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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1章 被子
第一章 被子
许雁回醒来时,枕边搁着一张退婚的帖子。
帖子尚未封口,墨已经磨好,细笔横在白玉山子上。她盯着笔尖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自己的脖颈。皮肤温热,没有那道磨破皮肉的铁圈。
窗外有人晒被子。竹竿磕上廊柱,咚的一声。
“姑娘醒了?”阿荞抱着衣裳进门,“大公子说,趁今日长公主召您入宫,把这事谈明白。安王若有自知之明,自然肯上折子请退。省得咱们开口,陛下面上不好看。”
许雁回没有应。
她把手放进被窝里,摸了摸两只脚。脚趾都在,能动。床前的铜盆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额角那处箭伤尚留着淡淡的红,没变成后来冬日里总裂开的白痕。
“哪一年?”
阿荞愣了:“昭宁七年呀。”
“几月几日?”
“九月初八。您睡糊涂了?”
许雁回掀开被子。
她动作太急,左肩撞到床柱,疼得眼前发白。阿荞忙来扶,她却笑了一下。疼得这样真,连牙关都跟着发酸。
她回来了。
屋子还是她出嫁前的屋子。漆架上挂着弓,窗下堆着未拆的赏赐,母亲留下的铜镜蒙着青布,尚未装进陪嫁的箱笼。
她没有去揭那块布。
上一回,她在那面镜子里待了三年。
最后看见萧满,是一个下雪的夜晚。他抱着铜镜坐在破屋里,替她擦掉镜沿的灰。炭火早灭了,他手上裂着口子,擦着擦着,忽然说,雁回,今日我见到刑部的人了。
他说得很轻,像怕惊着谁。
隔了一会儿,又说,人家不肯收帖子。
她就在镜子里,离他的手只有薄薄一层铜,却连叫一声他的名字都做不到。
那三年里,她也一点点听明白了自己的死。
许家卷进军需案,父亲要她认下验收失察,说她有军功,只消挨一阵责罚,便能保住一族人。她认了,刑部来的人却问,既承认失察,为何又在另一份回文里担保货物无误。
那份回文,她从没写过。
她想见父亲,想见经手粮草的族叔,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,等来的也只有兄长一句,再忍一忍。
萧满却一直在找那份回文。
他不懂查案,连该递给哪一司都问了许多人。她困在镜里,只能听他回来絮絮说,今日有人肯指条路,明日该再去拜谁。有些路根本走不通,他隔了很久才知道,卖掉的东西也拿不回来了。
许雁回把手掌压在膝上,压住微微的颤。
这一世那份回文还不存在,她也尚未签下许多要命的名字。可萧满已经在宫中,已经有人替他算好了退婚的体面说辞。
她能去见他。
这个念头把其余的惊惧暂时压下。她甚至来不及想自己为何能回来,只恨衣带太细,扣了两回还没有扣好。
阿荞见她手抖,停下来摸了一下她的额头:“没有发热呀。”
“饿的。”
阿荞便拿起案边的饼塞给她。许雁回咬了一口,干得喉咙疼,却一点点全咽了下去。
阿荞替她扣好腰带,问今日梳什么头。
“平常那样。”许雁回拿起帖子,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大公子拟的,怕您到时不知怎么说。”
帖子上洋洋洒洒,无非是她性情粗疏,不堪王府礼仪,恐辱圣恩。末了还有一句,愿安王另择贤配。
她把纸折好,塞回原来的信封。
“送去给大哥。”
阿荞听出她声音不对,小心问:“说什么?”
“请他另择贤妹。”
阿荞先是睁大眼,随后咬住了嘴唇,没忍住,扑哧笑出来。
许雁回却已经往外走了。廊下的被子晒得蓬松,日光照在绣着小花的被面上。她停住,摸了一把。
“这床带着。”
“入宫带被子?”
“嗯。”
阿荞觉得姑娘这一觉睡得很不寻常,但想想安王那身子,倒也没多问,招呼小丫头取包袱来裹。许雁回到前院时,兄长许承礼刚换好朝服,见她臂间挽着马鞭,皱了眉。
“进宫不是上战场。帖子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心里也别不痛快。父亲替你谋的总是好处,安王那个身子,入冬便闭门养着,能帮许家什么?长公主肯替你说话,你今日把姿态放低些。”
许雁回看着他。
兄长脸上的青胡茬刮得干净,领口沾着一粒芝麻。前世她在牢里最后见到他,他也是这样整齐,隔着栅栏让她顾全许家百余口人的性命。
那时她还问,爹会来吗。
许承礼说,爹病了。
她伸手,将他领口那粒芝麻拈下来。
许承礼一怔,神色缓了些,以为她听进去了。
“大哥,”她道,“今日吃得不错。”
马车在巳初到了宫门。
长公主萧明暄住在宫中西侧的含章殿,今日邀她看秋菊,原本就有让两位未婚夫妻见面的意思。女官来接时看见那只硕大的包袱,迟疑片刻,仍依规打开查验,没问什么。
许雁回一路走得很快。阿荞在后面追,提醒她肩上的伤还没好,她才慢下来。
她其实不太认得路。
前世成婚前,她只远远见过萧满一回。婚后两年,西北战事反复,她在家的日子少得可怜。回去时他总站在门边,问过一句吃没吃饭,便不再说话。她以为他不喜与武人来往,他也从不分辩。
眼下,她连他住在宫中哪一处都不知道。
领路女官说:“王爷在绮春轩候着。殿下有些头痛,要晚些才来,请姑娘先坐。”
绮春轩背阴,院里的花木已掉了一半叶子。东边屋檐下摆着两个陶盆,接昨夜漏下的雨。许雁回进去时,听见有人咳嗽,声音被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,像捂在手心里。
萧满站在窗边。
他穿着浅青色圆领袍,衣袖干净,右边袖口却比左边窄了一线,想是洗后缩了水。头发用玉簪束着,颈侧露出一小片白。听见脚步,他转过身,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好的帕子。
许雁回站在门槛外,忽然抬不起脚。
他太年轻了。
眼尾没有后来那道被人推倒时磕出的疤,手指也没有冻伤。薄薄两片唇仍有血色,见她看过去,略显局促地抿了抿。
“许姑娘。”
活人的声音。
许雁回跨过门槛,肩膀碰到门框,阿荞又在后头吸了口气。萧满朝前走了半步,像要来扶,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
“伤还没好?”
“快了。”
她答得过快,声音有些哑。萧满看了她一眼,将窗关了,又把桌旁靠火盆的椅子往外挪。
“这里暖一些。”
盆里只有薄薄一层炭灰。她坐下,才发现他一直站在冷风口,把屋里唯一避风的位置留给了她。
桌上摆着茶,还有一只红封。
萧满坐在另一侧,两手放在膝上,袖口盖到指根。他先问她回京的路上可顺利,问完,自己也觉得像句废话。她已回来半个月了。
许雁回说:“很顺利。”
又问他:“你呢?”
他不明白她在问什么,想了想,轻声道:“也还好。”
屋檐滴下一串水。她看向那两个陶盆,他便把面前的红封推过来,动作快得像终于等到一个能说的话头。
“东西都在里头。姑娘不必担心,我会去见皇兄。”
许雁回拆开,里面是她的生辰帖,还有一道写了一半的奏稿。
萧满的字端整,写他宿疾难愈,不宜婚娶,恳请皇帝收回成命,免误许氏终身。
他把不好听的话都揽去了。
“这是谁让你写的?”
“没人。”他看着桌面,“婚事原也该两厢情愿。我身子不好,不能陪姑娘骑马出城。听说姑娘明年还要回朔州,也不必因我留在京中。”
他说得慢,却没有结巴。想是自己练过。
许雁回捏住奏稿的一角。纸很薄,透出背面的补字。有一处先写了“孤弱”,又涂去,改成“多病”。
她前世怎么从没有看过这个。
那时兄长劝退婚,她嫌麻烦,不曾应,也不曾想过来问他一句。按着礼部的安排成了亲,便觉得这件事办妥了。
萧满见她迟迟不出声,略微抬眼:“旁人若问,便说是我的意思。”
许雁回把纸重新放入红封。
“我今天不是来退婚的。”
他像没听明白,安静地望着她。
“那……是婚期有变?”
“婚期没变。我来看你。”
她觉得这句话已经十分明白了,可他仍端坐着,眼睫轻轻动了一下,像还在等后面的话。她索性朝阿荞伸手。
阿荞立即将大包袱搁到桌上。茶盏被挤到边沿,萧满忙托了一把,没让它落下去。
包袱打开,露出被阳光晒得暖和的新棉被。
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许雁回问:“你这儿能添床被子么?”
他看着那床被,终于有了点与方才不同的神色,耳根慢慢红起来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将被角抖开,伸手进去试了试,余温还在。萧满大约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,连两只手该放在哪儿都不知道,末了把那只险些被压倒的茶盏捧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是……给我的?”
“不给你,我抱进宫来盖?”
阿荞低着头,嘴角压了半天才压住。
萧满却认真道:“姑娘若觉得冷,也可以先用。”
许雁回看着他,眼眶猝然发热。她低下头,借解包袱的工夫缓过去。那些在镜中喊了三年却始终没能传出的声音,堵在喉间,终于只剩下很寻常的一句。
“我不冷。你摸摸,刚晒过的。”
他迟疑着伸出手,在被面上碰了一下。
她握住他的腕子,将那只凉手塞进了被里。
萧满整个人都僵住,连呼吸也停了一瞬。许雁回这才意识到,对如今的他而言,自己还只是一个见过一面的陌生姑娘。
她松了手。
“抱歉,我手快。”
他没有立刻把手抽出来。过了片刻,轻声说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什么?”
“没有不喜欢。”
院外传来女官请安的声音。长公主到了。
萧满终于将手拿出来,想把被子叠好,左边折进去,右边却又散开。他越想叠整齐,越是弄不好。许雁回起身帮他,他忙摇头,抱着被子站到一边。
长公主进门,看了看满桌棉花,又看了看她侄子泛红的脸。
“本宫来早了?”
萧满道:“姑母。”
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,带着少见的窘迫。
许雁回行过礼,等长公主坐定,便道:“殿下,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您。”
萧满抱着被子,抬头望过来。
“安王府既已赐下,能不能让他早些搬出去?”她说,“我想接他出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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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2章 他自己挑
第二章 他自己挑
长公主没有立即答应。
她伸手摸了摸被面,问萧满:“你的冬被还没领?”
萧满把被子抱得更紧了些:“领过。”
许雁回正要开口,长公主已抬起手,示意他往下说。
“去年领的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长公主看向随行女官。女官姓姚,年近四十,做事利落,方才一路也没为难阿荞。此时她脸色有些难看,屈膝道:“奴婢去问。”
“先不必。”长公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满儿坐下。抱着就抱着,站着做什么。”
他坐下,将整床被子安置在膝上。那被子实在太大,挡住他半个身子,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,怎么看都比平时小了几岁。
许雁回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长公主瞧见了,倒没有笑,只问:“许将军要接他出宫,打算接去哪儿?”
“赐下的王府。”
“府里正修正院,报上来还缺两千两。皇帝说等婚期近些再拨。你要替他出?”
许雁回想说能,话到嘴边停了一下。
前世她往家里拿过太多银子。母亲留下的田庄,军功赏赐,边地换回来的马匹,父亲说有用,她便给。至于最后用到哪里,她从不仔细问。
如今这点老毛病竟又冒了头。
“我想先看看缺在哪里。”
“若确实缺?”
“问他愿住哪一处,先将那处修好。王府那么大,不必一日全住满。”
长公主这才转头:“满儿想出去么?”
许雁回也看过去。
萧满坐在两人的目光之间,指尖压着被上的一朵小花。他原本想说都好,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许姑娘是真的要接他出去。
并非客气,也不像一时说着好听。她连肩上的伤都顾不上,已经在想给他修哪间屋子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长公主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搬。你皇兄那里,本宫去说。府中物用由你自己点,不懂的问姚姑姑。三日后出宫,可来得及?”
萧满抬起眼,像没想到一句话就这样定下来。他有半晌没有出声,许雁回几乎要替他应了,却忍住,等他自己说。
“来得及。多谢姑母。”
长公主端起茶,喝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,又将茶盏放下。
“许姑娘,随本宫去走走。”
许雁回起身前,看见萧满悄悄将被角往里收,给她让出过道。他脸上仍没有很明显的喜色,手却始终贴着那床被,像怕有人说抱错了,要收回去。
她放慢一步,告诉他:“我一会儿还回来。”
他点头。
“你不必在这儿等,冷就进里屋。”
“好。”
长公主已走到廊下,听见这两句,拿帕子挡了一下嘴。
院外那片菊花开得正盛。宫人修剪枝叶,把花圃收拾得齐整,绕到背阴处,却有一段水沟塞满落叶,水积在石缝里。长公主走到那里停下来,拿鞋尖拨了一下潮湿的叶子。
“本宫有两个儿子,一个病过,一个惹过事。满儿的母亲临终托了本宫照看他,本宫答应了,总以为宫里少不了他一口饭。”
她说这些时并无自怨的意思,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办坏了的事。
“不出声的孩子,便总能往后放一放。”
许雁回没有接话。
她也曾把萧满放在后面。父亲的信得先回,军中的事得先办,兄长说一家人的难处,她得先替家里想办法。萧满那么安静,仿佛总在那里,迟些过去也没什么。
等她终于能整日看着他时,已经死了。
“你家里不赞成这桩婚事。”长公主看她一眼,“前日你父亲进宫,提过一回。没明说,本宫听得懂。今日你带着被子来,又是怎么个打算?”
“我家里想的,跟我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许雁回看着廊下那扇窗。方才窗纸后闪过一道青影,是萧满抱着被子进了里屋。
“我想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长公主沉默片刻,问:“就觉得他合适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可帮不上你什么。”
许雁回原本平静的脸色变了些。
“殿下,我在边关领过兵,不会挑一个人替我上阵,也不会指着成婚升官。”她缓了口气,“我看他好。”
长公主瞧了她半晌,忽然问:“好在哪里?”
许雁回想起那三年,想起他把一件旧衣缝了又缝,将能卖的东西一件件卖出去,只为请人带一句话进刑部。
这些都不能说。
她想了想,很实在地答:“好看。”
长公主终于笑出了声。
姚女官刚从院门外回来,听见这一句,脚下顿了顿,也低头笑了。许雁回却不觉得这有什么说错。他确实好看,她从前只是不肯承认自己爱看。
“行。”长公主道,“本宫记下了。往后他若被你欺负,来找本宫哭,本宫就叫你来看,看看哭着还好不好看。”
“我不会欺负他。”
“这样的话不必说早。夫妻总有闹别扭的时候,别拿他身子弱当软柿子捏,就够了。”
许雁回低头应了。
长公主离开后,姚女官留在绮春轩,说午膳已重新安排。许雁回听见“重新”两个字,转头看了看她,没有当场追问。
萧满从里屋出来,手上多了一只小木匣。
“姑娘送被子来,我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看见她的脸色,把“无以为报”四个字咽回去,改口道:“这里有些纸笺,若用得着,便拿去用。”
许雁回打开匣子。浅黄色的笺纸裁得方正,边角压着很细的花纹。最上面一张映着窗光,隐约能看见里面混着纤细的草丝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只是裁过。纸是旧年的,边上受了潮,裁掉还能用。”
他担心她嫌弃,忙又说:“没有霉味。晒了几日。”
许雁回抽出一张,对着日光看。她不懂纸,只觉得平整得很,握在手里也舒服。
“我写字不好看,拿这个写,糟蹋了么?”
“纸本就是拿来写字的。”
他说得比此前任何一句都自然。许雁回把匣子合好,放到自己身边。
“那我收了。往后给你写信。”
萧满怔了一下,唇角很轻地动了动。
小顺进来添炭,先把旧灰清出去,再把炭块沿盆边排好。萧满看他忙得额角出汗,叫他把厚袄解开,别闷坏了。
小顺笑着说不热,袖口却在搬盆时滑了下来,露出一道旧烫伤。许雁回看见,问怎么弄的。
“小时候不会看火,自己笨。”他忙把袖子放下。
萧满却接道:“是替我端药时被人撞了。他想护住药碗,没松手。”
小顺站着不知该怎么接,脸慢慢红了,像自己做过的一点小事忽然被端到人前,实在受不住。
许雁回没有追问撞人的旧事,只看向萧满:“出宫带他么?”
“若他愿意。”
小顺立即抬头:“奴婢愿意。”
应得太快,他自己也觉得失态,忙又低下头。萧满却点了点头,转身对姚女官说,出宫册上请把小顺的名字添上,若另有手续,他自己去补。
许雁回望着他们,心里渐渐有了点新的认识。
萧满并非事事不知道。他记得谁为他烫过手,也记得谁在夜里多添了一块炭。只是记着人家的好,与敢去要自己应得的东西,原来并不是一回事。
她以前也受过小顺的照顾。成婚后回府的那些夜里,马没拴稳,他便提着灯来,帮她卸掉外面落了雪的披风。她只当那是王府的下人办事妥帖,从没想过是谁提前交代过。
姚女官将人名写好,又问还有没有要带的。
萧满想了想,说没有。不是他只愿留一个人,而是其余人各有去处,或跟着内侍省的差,或家里另托了门路。他没有把谁留下来陪自己受冷落的打算。
他做这些决定时,声音仍轻,却不再看许雁回的脸色。
她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听完。
午膳送来得快,是热汤面,另配两碟小菜。阿荞在外头与宫人吃,姚女官说要去查搬家的清单,也带人退下了。屋中只留一个叫小顺的内侍伺候,看着不过十六七岁,手脚十分轻。
萧满把两碗面看了看,将蛋多的一碗推给她。
许雁回接过来,又夹了一半回去。
他刚要说什么,她先道:“我爱吃葱,不爱这个,你吃。”
萧满低头望着自己碗里的鸡蛋,过了会儿才拿起筷子。
许雁回见他吃得不慢,知道是饿了。那面上飘着几片薄姜,他每次夹到,都悄悄拨去碗沿。拨完又觉得不好,想夹回来。
她干脆把碟子推过去。
“不爱吃就挑出来。”
萧满耳朵又红了:“郎中说,受寒时吃些姜好。”
“姜汤是姜汤,面是面。几片煮过的姜,不必硬塞。”
他像被她说服,终于将碗里的姜全挑了出来。小小半碟,整齐摆着,竟也没有乱。
许雁回忍了忍,还是笑了。
“你挑食还挑得挺端正。”
萧满抬起眼,见她没有讥讽的意思,慢慢也笑了一下。那笑极浅,眼睛却亮了,许雁回一时忘记了手里的面,直到一根面条滑下筷子,溅了自己一滴汤。
他忙递帕子。
她接过,低头擦掉下巴的汤,心里觉得自己方才在长公主面前说得一点也不错。
用过饭,许雁回问他带哪些东西出宫。
萧满说:“书,衣裳,母妃留下的东西。也不多。”
“还缺什么?”
“不缺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改口:“搬过去再看。”
倒也算进了一步。许雁回便不逼他,当着他的面将木匣交给阿荞,叮嘱放稳,别淋了雨。宫门将落钥,她不能再留,起身时却见萧满似乎有话要说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他手指摸着椅子扶手上的一处缺口,终于问:“府里夜里……点灯么?”
许雁回静下来。
前世他总将灯点到很晚。她以为他看书入迷,偶尔回来,还劝过一句早些歇。那时他答应得好好的,待她离开,又点起来。
“点。”她说,“你喜欢哪样的?”
“普通的就好。”
“能罩着火,不晃眼的?”
他点头。
“要放床边,还是门口?”
萧满这次没有立刻答。他的手指在那个小缺口上停了停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床边。”
许雁回说好。
他抬起头来,像还有些不敢相信,一盏灯竟然这样容易就要到了。
“那会不会太费……”
“萧满。”
他第一次听她叫自己的名字,后面的话忘了说。
许雁回站在他面前,略微俯身,使他不必仰着头。
“明日我去街上找。若有好看的,拿来给你挑。”
她没有说他不必害怕,也没追问一个成年男子为什么睡觉要点灯,只像应下了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萧满看着她,片刻后,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想自己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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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3章 不好喝
第三章 不好喝
许雁回从宫里带回一匣纸,带走了一床被,家里很快便知道了。
晚饭摆在父亲书房外间。她进门时,许衡正在看一张舆图,指尖压着北境的一条河。许承礼坐在下首,面前的饭没动,脸色比那碗凉汤还不好看。
“退婚的事没提?”父亲问。
许雁回解下护腕,搁在手边:“我不退。”
“不是逼你退。你若不愿,我们替你想法子。”
许衡把舆图卷起来,语气并不严厉。他年近五十,边关的风把脸吹得粗糙,右手少了一截小指。许雁回幼年怕雷,便是这只手抱着她,在廊下来回走。
她至今还记得父亲胸前皮甲的气味。
“我愿意。”她说。
许承礼放下筷子:“你今日在宫里闹了那么一出,是愿意嫁人,还是愿意跟我置气?”
许雁回低头盛汤:“都可以。”
“雁回。”父亲叫了一声。
她停下勺子。
许衡没有责备她,只将一碟炒肉推过来:“你大哥说话急了些,也是怕你吃亏。安王养在深宫,身子弱,人情上又没个支应。你在外头已够辛苦,回来还要照顾他。”
“我不觉得辛苦。”
“如今不觉得,往后呢?”
她看着父亲的手。少掉的那截指头是在朔州丢的,她那时七岁,哭着说等长大了,也去替爹打仗。
她后来果真去了。
父亲待她的好,并非全是假的。这才叫她一时竟不知该用怎样的语气说下去。
“往后若难过,我自己承担。”她夹了一块肉,“今日先吃饭吧。”
许衡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劝。许承礼还想开口,被父亲抬手止住。
吃到一半,许衡像随口想起:“你回京的验功册,明日还得送兵部。顺便将西仓那一批冬衣的交收押了,承礼替你看过,无事。”
许雁回握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前世她就是这样,一顿饭的工夫,把许多后来要命的名字写了上去。
“哪一批?”
“今冬发朔州各营的。你熟悉那边,署个名,省得他们说许家的人只拿军功,不管将士冷暖。”
许承礼皱眉:“不是让你担责,交收自有仓官。你只作个见证。”
“东西我没见。”
“我看过了。”
“那大哥签。”
桌上静了一静。许衡放下汤碗,许承礼的脸渐渐涨红:“我的名押上去了,他们要的是你的名。你是从朔州回来的。”
“我明日去仓里看,看过再说。”
许雁回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,起身告退。父亲没拦,反而叫人给她取了两包治肩伤的膏药,让她记得用。
阿荞在廊下等她,接过药,悄悄看她的脸色。
“姑娘,大公子是不是又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明日先去看王府,再去西仓。”
第二日一早,她却被宫里来的人截在门前。
来的是姚女官遣的小内侍,说绮春轩要点交物用,安王请她过去,若她有空,想借阿荞帮忙认些布料。
这是萧满头一回找她帮忙。
许雁回把马鞭交给随从:“先入宫。”
阿荞在车里翻着两块灯罩样布,忍不住道:“姑娘昨日才说,旁人的事不必一叫就去。”
“这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许雁回看她一眼。
阿荞立即把脸埋进布里,不问了。
绮春轩比昨日热闹,廊下摆着几只木箱,两个内侍立在门前。居中那位四十上下,脸圆,说话带笑,见许雁回来,忙迎上前。
“许将军,奴婢魏成,承办王爷搬府的物用。姚姑姑说姑娘要来,奴婢正候着。”
萧满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几匹料子,另有一叠签收的纸。她一进去,他先站起来,随后大约想起自己是王爷,又坐回去,弄得魏成也跟着起落了一回。
许雁回装没看见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
萧满把一张纸递给她,指着其中一项:“说这批是新制的冬衣。我不大认得,只觉得料子有些薄。”
许雁回没有立即去摸衣裳,先问:“你没收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魏成在旁笑道:“王爷眼细。这是宫中新式的夹绵法,瞧着薄,穿上却暖。如今贵人们都嫌厚棉臃肿,早不时兴从前那样了。”
阿荞展开衣裳,拿指甲拈了拈领口,又翻到腋下。她给许雁回缝补过多年军衣,几处地方一摸,便抬起头。
“姑娘,里头旧絮结块了。”
魏成笑容没变:“姑娘怕是摸错了。这批东西从尚服局出来,每一道都有签押。”
许雁回看向萧满:“能拆么?”
萧满点头,从自己的针线匣里拿出一柄小剪,递过来。
魏成终于伸手:“这衣裳贵重,拆坏了——”
“记我这里。”萧满道。
他声音不高,魏成的手却僵在半空。
许雁回将剪子交给阿荞。姑娘沿里缝拆开半寸,夹出一撮发灰的棉絮,搁到白纸上。再拆另一处,仍是旧絮,只在最容易被摸到的袖口塞了些新的。
屋里没人再说时兴不时兴。
魏成俯身看了看,脸上的笑收了:“这倒是下头的人混了。奴婢回去便查,绝不叫王爷受委屈。”
他要拿衣裳,被萧满按住了。
那只手很白,按在灰青色衣料上,看着没什么力气。魏成却没敢再动。
“先留在这儿。”萧满道,“姚姑姑要看的。”
魏成转过头,见姚女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,额角终于冒出一点汗。
姚女官没有冲他发作,拿起纸上的棉絮看了看,只问:“王爷从前签过的收条呢?”
“这……需回去查。”
“那便一起查。”
魏成看见小顺把那撮旧棉包好,忽然叹了一声:“你这孩子,跟在王爷身边几年,我也没少照应你。如今出了差错,就这么等不及要递上去?”
小顺的手顿住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姚女官还没开口,萧满先抬起了头。
“是我让他包的。”
魏成脸色僵了片刻,忙说不是怪谁,只是下头办差都有难处。萧满没有顺着那句难处继续讲,他看着小顺,叫他把东西放到姚女官手边。
小顺这才走过去,手仍有些抖,纸包却递得稳了。
阿荞在后头悄悄拽了一下许雁回的袖子。许雁回明白她的意思,方才她也差点抢先出声。她习惯有人为难萧满,便自己挡过去,今天若不是慢了半步,根本听不到他说这几句话。
姚女官随后问炭房的事,另一名管火的小内侍赶紧跪下,说自己领来的就是这些,没敢偷换。魏成瞥了他一眼,他便不敢往下说,额头抵着地。
许雁回看那孩子膝上尽是灰,衣裳薄得能瞧出肩骨,便让他先起来,照实说领炭的日子。
萧满也道:“他夜里来添过三回火,炭湿,点不起来,我见过。”
这一句比许雁回替人保证有用。姚女官把日子记下,让他带着旧领条去对,没与魏成一同扣在外间。
忙完这一阵,萧满脸上已显出倦色。他并不擅长在人前来回说话,听了许多推诿,太阳穴隐隐发胀,却仍把椅子朝后挪了些,让出地方给人搬箱。
许雁回替他挡住挤过来的箱角。
他朝她点了点头,很轻地说了声谢谢。
这声谢与昨日不同。昨日他好像连被人送一床被子都觉得需要偿还,今日更像两个人挤在窄处,一个替另一个扶住了东西,自然便说出来。
事情到了这里,许雁回反倒没有插话。宫里的职掌她不懂,姚女官有长公主的授权,比她在这里骂人有用。她给萧满倒了杯热水,见他的指尖仍压在衣裳上,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。
他抬眼看她。
她将热水推过去。
他这才慢慢松开手。
姚女官让人将箱子逐件封好,命魏成留在外间等候,又去看炭、茶叶与灯油。小顺站在一旁,听她点到哪样,便将东西搬来,起初还怕,后来脚步渐渐快了。
许雁回低声问萧满:“你怎么想起拆衣裳?”
“没想拆。”他抿了口水,“原想请阿荞摸一摸。若她也觉得不妥,便不收。”
“从前怎么不问?”
萧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问过。他们说,是我总病着,身上才不暖。”
她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。
萧满见她不说话,反而先解释:“也不全是他们。有些时候确实是我自己的缘故。入冬手脚总凉,旁人一床被,我两床也不够。”
许雁回没有顺着他的解释往下说,只问:“昨晚暖么?”
他点头。
“那就成。往后哪样不好用,先别忙着怪自己。”
外间传来魏成辩解的声音,说银子没到,各处都只能拆东墙补西墙,说新棉价涨得厉害,他也是无计可施。姚女官问他,既是拿旧的抵数,为什么上报的却是新制。
这一句之后,外头终于静了。
许雁回知道这里头不会只有一个人。魏成敢做,是吃准了萧满不会查,上头即便发现,也不过换一批东西。他算的是后果轻重,并非闲得发慌,专要害一个病王爷。
只是这回,旧棉絮已摆在了明处。
姚女官进去向长公主回禀,临走告诉萧满,三日后的搬府不耽搁,新的物用当日送齐。至于魏成,由内侍省停差问查,之前的收条也一并核对。
她走后,萧满坐了很久才缓过气来。
“怕了?”许雁回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怕他报复?”
“怕姑母觉得我事多。”
许雁回伸手拿了个橘子,剥开,自己吃了一瓣,酸得眯起眼。萧满看见,忙把果碟往旁边移。
“换别的吧。”
她把橘子搁下,说:“瞧,你也没觉得我事多。”
萧满怔住,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,忍不住低头笑了。
许雁回趁他笑,问昨日的茶究竟怎么样。
他嘴边的笑慢慢收起来,像是被问到了十分难答的事。
“还……能喝。”
她将昨日那只茶罐拿过来,推到他面前。
“换句话说。”
他垂眼看着罐子,指尖沿罐沿轻轻划了一下。屋里只剩他们与小顺,门外的阳光照进来,比昨日明亮许多。
他终于说:“不好喝。”
许雁回点头:“那就换。”
“有股放陈了的柜子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泡浓了还苦。”
她看向他,萧满却已经说得认真,像那罐茶的确让他难受很久。
“我想喝淡一些的。不要熏花的,闻着头疼。”
小顺站在门边,先是呆了一呆,随即忙道:“奴婢去找。”
许雁回靠回椅子里,忽然觉得今日来得很值。
他不是没有脾气。只是从前没人肯听,这点脾气,竟连一罐难喝的茶都奈何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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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4章 出宫那日
第四章 出宫那日
安王府门前有一棵老槐,树根顶起青砖,许雁回的靴尖在上头绊了一下。
迎她的管事吓得伸手来扶。她摆摆手,抬头望着门匾。漆是新刷的,金字也是新描的,太阳一照,晃眼得很。门内却堆着木料,几个工匠蹲在墙边吃饭,碗里飘着两根菜叶。
“修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五月里开工。”管事姓赵,是宗正寺临时派来的,手里拿着钥匙,钥匙环上系了条红绳,“正院还没妥。王爷要住,怕得委屈东跨院。”
许雁回走进去,先看了东院。
院子不大,三间北房,两间耳房,南边有一条窄廊,廊下能晒到日头。窗子新糊过,炕也砌好了,只是炕洞里积着灰,看样子很久没人生过火。
赵管事忙道:“昨日才得了信,今日便收拾。”
“试过走烟么?”
“这都是老师傅的活。”
许雁回没有继续问,叫人找柴来。
火点上,不到半刻,烟便顺着炕沿钻了出来。赵管事脸色发青,喊工匠去看烟道。拆开一瞧,里面塞着个旧麻袋,想是防雨时堵的,后来忘了取。
“不是我想挑毛病。”许雁回站在满屋薄烟里,“王爷夜里睡在这里,咳起来谁替他?”
赵管事连连应是,亲自拿了工具去清。
她把整座宅子走了一遍,正院停工是因为木料没到,账上还欠着工匠三十多两工钱。门匾与照壁倒做得体面,屋后排水沟却塌了半截。她不打算替王府全盘作主,便请赵管事把能住、待修与欠款分开写明,等萧满来了再决定。
临走前,她到工匠吃饭的地方坐了一会儿。
领头的姓鲁,缺一颗门牙,说话漏风。他原先还以为这位女将军要骂人,听她问炕烧旺了会不会燥,倒慢慢放松下来,说自己小孙女也咳,火不要填得急,先温半日,夜里才能睡稳。
许雁回记下,付了试炕另加的柴钱。
赵管事在旁边松了一口气,忙问是不是再加一道屏风,将那条窄廊挡住,免得王爷觉得寒碜。
“先问他。”她说。
到九月十一,天放晴。
许雁回来接人时,宫门外已候着两辆车。小顺站在一只箱子旁,紧张得一会儿摸腰牌,一会儿摸怀里的出宫册。见她来,总算长长出了口气。
“王爷还在给惠太妃磕头。”
许雁回怔了一瞬,才想起这是宫中尚在的老太妃,并非萧满生母。她在车边等,听见箱子里传来轻轻一声响,像木头磕着陶器。
“装了什么?”
小顺有些不好意思:“王爷养的一盆葱。”
“葱?”
“先前小厨房剩下的根,王爷插在水里,后来种活了。奴婢说外头有卖的,他说都长这么高了。”
许雁回俯身揭开箱盖一角,果然看见一盆葱,被破布包得严严实实,旁边是几册书。她笑了笑,将盖子虚掩回去,嘱咐别闷坏了。
萧满出来时,穿了新送来的冬袍。
颜色是淡淡的月白,领口衬着一圈细软的绒。比前日那件合身,衬得肩背修长。他走得不快,姚女官在身侧陪着,手里捧着一叠文书。
临出绮春轩前,萧满回去看过最后一遍。
床帐已经拆了,旧被留给尚需点交的宫人,窗前只剩一张空桌。母妃生前留下的东西不多,一只梳妆匣,几方旧帕,还有他幼时戴过的虎头帽。匣底有一粒掉了孔的珠子,没人记得原先系在哪里,他仍将它放进了小袋。
小顺在门边等着,不敢催。
萧满站在桌前,摸到边角那处浅浅的刀痕。小时候他用竹片给自己刻身高,被教养嬷嬷说不像样,后来便不刻了。痕迹只到他如今腰上一点,往后那些年仿佛没有在这间屋里留下什么。
他原想带走那条旧尺,又觉得自己已长大,用不着。
小顺见他拿起又放下,走过来问:“这个也装?”
“装吧。”
于是箱里多了一条缺角的木尺。萧满看它躺在新得的被子上,忽然觉得搬家这件事真了许多。不是奉命去别处住几夜,而是有些东西可以由他自己挑,喜欢的留下,不喜欢的也不必硬带。
门外有人来送行,是给绮春轩送过好几年饭的老宫女。她手里提着一只藤篮,说没有稀罕物,只有自己晒的橘皮,煮水时添一点,味道清。
萧满双手接了,向她道谢。
老宫女看他穿得暖和,眼睛红了红,嘴上却笑,说出去住好,外头热闹,别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。说着说着,又想起宫门有时限,赶紧催他走,自己站到墙边去。
萧满走出几步,回头叫住她。
“你先前说想回乡,可办好了?”
老宫女愣了一下:“今年冬里到年限,能回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他没有许她自己办不到的官府便利,只问清乡里在哪处,记在随身的小册上。将来若有机会,兴许能托人问一声到了没有。
走到宫门时,他心里并非全然轻快。这里有许多冷,也有真实照顾过他的人。他把那篮橘皮放在小包上,又回头望了一眼宫墙。
可看见许雁回站在车旁,手里托着踏凳边缘,朝他抬起头时,他仍一下松了口气。
他想走,已经很久了。
许雁回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小包。
他下意识不肯松,她便问:“很要紧的?”
“母妃的东西。”
她立刻收手:“那你自己拿。慢一些,不急。”
萧满低头看了看包袱,像为自己方才的防备觉得不好意思,想说一句什么,又被姚女官叫住。
皇帝准许出宫的手谕,王府物用的交接册,半年俸银的支领凭据,姚女官逐一交给他。末了另拿出一个小匣,说是长公主给的安宅礼。
“殿下说,缺什么便写信,不必每回都托许姑娘。”
萧满一一收下,向宫中方向行了礼。
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唤他:“六哥。”
来的是成王萧昂,比他小一岁,身形却高壮些,肩上搭着新猎的狐皮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他看见那两辆车,笑道:“真搬出去?我还以为姑母随口说说。六哥这身子,怕是王府的门槛都跨不惯。”
许雁回抬眼看他。
萧昂认得她,笑容微微一顿,随即道:“许将军别多心,我是怕他没人照应。宫中太医近,外头叫一次人,费多少事。”
“太医院准了定期出诊。”姚女官道。
“那便好。”萧昂抖了抖肩上的狐皮,“六哥若冷,我这张皮子拿去做领子。总比宫里发的强。”
那皮尚未硝制,贴近便闻得出腥味。萧满轻轻偏了一下脸,许雁回已经伸手,挡住他要递来的东西。
“他今日穿这件很好。”
萧昂笑了一声:“将军倒护得紧。”
“殿下若有心,等硝好了再送。带血的皮毛塞进车里,您的好意也变了味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,姚女官却低下了头。萧昂看了她一眼,知道她回去难免将此事说给长公主,只得把皮子收回。
他并不是特意来欺负萧满。路过,顺嘴逗一句,见旁人窘迫,自己便开心些。以往六哥只会低头道谢,没有人让他下不来台。
此时他再看许雁回,目光便不大好。
许雁回没再理他,转身扶稳车旁的踏凳。
萧满却没有立即上车。他看着那张狐皮,轻声道:“七弟,我不喜欢这个气味。以后也不必送。”
萧昂愣住。
话是萧满自己说的。他再想借礼物开玩笑,便没了由头,只好含糊应一句,带人走了。
车门合上时,萧满的手有些抖。
许雁回看见,却没有夸他勇敢。她将脚炉放到他脚边,问要不要打开一点车窗。
“外头有卖糖人的。”
他缓了口气,抬手把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车缓缓驶离宫门。高高的红墙向后退去,先是守卫的盔甲,接着是路边整齐的槐树,再往前,便有人声与车马声一齐涌进来。
萧满看得很专心。
一个卖笤帚的挑夫从车边经过,笤帚穗子擦到窗帘。他忙往里缩了缩,却还是忍不住又看出去。许雁回坐在他对面,不打扰,只在车轮碾过石缝时,伸手扶了一把桌角上的茶。
“你常从这里走?”他问。
“回京才走。东头有家烧饼铺,咸的好吃,甜的别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糖总漏。咬一口,半只袖子都洗不干净。”
萧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袖子,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许雁回笑出声,他这才知道她有些夸张,耳朵微红,却也跟着弯了嘴角。
到了王府,门前没有铺红毡,赵管事带着几个新拨来的仆役站着,工匠早将地面扫净,唯独老槐树顶起的那块砖仍在。
许雁回提醒:“脚下。”
萧满跨过去,抬头看了看树。
“春天有槐花么?”
赵管事忙说有,还说若殿下嫌树碍事,可以伐了。
“不伐。”萧满道,“树在这儿,比我早。”
东院烧着微温的炕,窗上透进秋阳。那床绣小花的新被已经铺好,屋里却没有过多摆设,连屏风也只立在进门处,没挡住光。
萧满走进去,先摸了摸炕沿。
许雁回站在门边:“若不喜欢,换别处也成。”
“喜欢。”
这回他说得很快,说完才转过头来,像觉得自己答得不够周全,又认真补道:“这里有太阳。”
她把带来的两盏灯放到桌上。一盏是八角绢灯,颜色柔和,另一盏小些,铜架,罩着磨白的薄瓷,灯罩上只画了一尾青鱼。
萧满选了鱼灯。
他点起来试,灯光透过薄瓷,鱼身的青色淡淡浮在桌面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买这盏时,店家说过什么么?”
“说另一盏贵些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许雁回想了想:“说这尾鱼画歪了,便宜三十文。”
萧满抬头看她,终于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鱼的尾巴的确歪,一边大一边小,点亮后显得尤其明显。可他笑完,仍将灯小心挪到了床边,连摆的角度都调了调,让鱼头朝着枕头。
许雁回看着那尾歪鱼,忽然很想告诉镜子里的自己。
他出宫了。
九月里,天还暖,手没有冻伤,行李里甚至有一盆不肯丢的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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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5章 不在单子上
第五章 不在单子上
搬进王府的头一晚,萧满没有睡好。
他倒不是冷。炕温得合适,被子也软,鱼灯在床头亮着,小顺睡在外间,稍有动静便会应声。他只是闭一会儿眼,就想睁开看看那盏灯还在不在。
夜半,院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。
他坐起来听,觉得像孩子哭,小顺在外间迷迷糊糊道:“王爷,是野猫。”
“它进得来么?”
“墙上能走。要赶走吗?”
萧满想了想:“不必。”
小顺又睡了,他披上衣服,走到窗边。院墙上蹲着一只狸花猫,尾巴垂下来,正舔自己的爪子,见他过来,竟一点也不怕。月亮挂在屋脊后面,照着院中几口新摆的缸。
他看了一会儿,回去从匣子里拿纸,写给许雁回。
第一张只写了“多谢”,便停笔了。
第二张写到灯很好,又觉得像交代用物情形。
第三张,他总算把猫写了进去:府里来了一只狸奴,不知从哪里来的,今夜叫了两回。
写完抬眼,那猫又叫了一声。
他提笔,把“两回”改成“三回”。
天亮以后,小顺捧着三张纸发愁:“送哪一张?”
萧满把前两张抽走,只留下最后那张。想了想,又在末尾添一句,今日府里做鱼,姑娘若得闲,可来用饭。
他将信封好,递出去,又叫住小顺。
“别催。她有自己的事。”
信送走后,萧满被赵管事请到前厅,见今日新来做事的几个人。
厨下两人,一位守门的老仆,还有负责浆洗的婆子。名册上写得清楚,月钱却还沿用宗正寺临时拨工的旧数。赵管事说,等正式立了王府的例,往后再补。
萧满将名册看了一遍,问何时立。
“这得看王爷的意思,也要照顾府里进项。”
“那今日说清吧。”他将纸放下,“多少能付,先算明白。别叫人做完一月,又说先欠着。”
赵管事有些意外,拿着算盘拨了两回,才列出几档。萧满不懂市价,让各人说原先做什么、拿多少。浆洗的婆子姓罗,家里有个刚生孩子的媳妇,只想白日做事,晚上回家。她说完便低着头,生怕一户王府不许这样散进散出。
萧满想了想,问衣裳能不能按时洗晒。
罗婆子忙说能,若阴雨天,也会提前告知。
“那就照这样。”他说,“晚上不必住。门房记清进出的时辰便是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里有些不敢相信,连着道了几声谢。萧满听得不自在,便问厨房今日的鱼买了没有,把话头转过去。
掌灶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,姓宋,原先给宗亲家里做过几年。她报了午饭的菜,最后谨慎问王爷可有忌口。
萧满原本想说都好,想起昨日的茶,停住了。
“姜可以煮汤,别剁碎拌在菜里。太辣的我吃不了,甜羹少放些糖。许姑娘爱吃咸口,饭要多备一点。”
宋娘子认真记下,随后又问,许姑娘若不来,那多备的饭怎么办。
萧满被问住。
他是请了人,却还没收到回话。自己在这里吩咐得如此周全,竟像已经认定她会来。耳根慢慢发热,他想了想,说照着平日做,若她来得晚,再添也不迟。
见完人,他独自回到东院,发现太阳已经移到窗下。那盆葱被小顺摆在最暖的一角,桌面收拾干净,昨日夜里写坏的两张信纸也叠在旁边,没有被丢掉。
他拿起其中一张,在空白处写下今日定好的几样事。
人数不多,话也不多,做完却疲倦。他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,突然有点盼许雁回来。不是这些事需要她重新替自己做一遍,只想告诉她,自己今日也办成了几件事。
他望向门口,随后又低下头,把宋娘子的姓补在名册旁。
许雁回收到信时,正立在西仓门前。
仓门没开,守门的说管事赴宴去了,没有钥匙。随行的亲兵陶青已经问了三遍,第三遍声音有些大,守门人便往墙根一靠,说再问也没用。
许雁回拿着萧满的信,看见那处涂改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守门人愈发摸不准她的脾气。
“将军实在要看,明日再来。今日里面连人都没有。”
院墙内恰好响起一声木板落地的闷响。
陶青转过头,看着他。
守门人脸上有点挂不住,咳了一声:“许是耗子。”
许雁回收好信,走到门前,隔着木板听了一会儿,没再叫门,只问:“管事姓什么?”
“周。”
“告诉周管事,交收押字我不签。货若急着发,找见过实物的人去。还有,我今日来过,门没开,这件事我会在回文上写明。”
她转身就走,守门人反倒急了,追了两步,说管事兴许一会儿便回。
许雁回没停。
陶青跟上,低声道:“要不要留两个人守着?”
“没官署的令,守什么?”
“怕他们换货。”
“那就请有权查的人来。”
她让陶青将到仓的时辰、被拒的经过记下来,送去兵部负责衣装交收的司里。她如今休伤,既非仓官,也未奉查办之命,不能凭一时怒气破门。这一回,她得先把该做的做实。
出了街口,她去买了两包鱼食。
陶青拎着小纸包,半天没明白:“王府要养鱼?”
“灯上有一条。”
她说完自己也笑,改口:“不买鱼食,买些猫能吃的。那铺子的鱼下水煮熟了,来一小碗。”
陶青觉得将军近来有些难懂,但她看上去比在边关时高兴,他便没再问。
安王府的午饭果然有鱼。
鱼做成清蒸的,姜葱铺在上面。萧满坐在桌边,见她带来一个冒热气的小碗,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掩住。
许雁回把碗递给小顺:“给那只猫的。别加盐。”
萧满说:“它早上走了。”
“晚上还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见有吃的就来了。”
他看向她,像想说一句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收住。许雁回等着,他终于低声道:“姑娘也是。”
她怔了片刻,笑得肩膀一抖,牵动旧伤,又嘶了一声。
萧满立即起身:“是不是碰着了?”
“没有,笑的。”
他抿住嘴角,仍去拿了个软枕,垫在她背后。枕头的位置放得很仔细,没有顶着她左肩,反倒承住腰背。许雁回坐稳,发现比将军府那把硬木椅舒服多了。
赵管事抱着册子来回禀时,她正用筷子替鱼开背。萧满听他报了两项,忽然说:“用过饭再来。”
赵管事看了一眼许雁回,忙应下。
他退到门口,萧满又叫住:“不是姑娘的意思,是我吃饭时不想听。”
这话说得生硬,许雁回却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。
萧满耳朵慢慢红了,垂头喝汤。
饭后,她陪他看府中的缺项。大物件不多,杂事却细,买多少灯油,谁守夜,洗衣由哪边做,井水要不要先清。萧满拿着笔,一项项看,不懂的便问赵管事。
说到正院屏风,管事又搬出体面二字。萧满问了价格,听见要八十两,笔尖停住。
许雁回没替他开口。
他思量一会儿,道:“先把工匠欠的银子付了。屏风等正院能住再议。”
“可殿下大婚时——”
“还有三个月。”
赵管事见许雁回没有反对,只好记下。
萧满继续往下看,见一项写着“新妇房中陈设”,终于抬起头来。
许雁回也看见了那行字。她前世在王府住得少,竟记不得那间房是什么样子,只隐约记得窗前有一只很大的花瓶,搬东西时总碍事。
“这个以后再说。”她道。
萧满却没有立刻往下翻:“姑娘喜欢什么颜色?”
她想了想:“都成。”
他握着笔,望了她片刻。
“总有一样喜欢的。”
许雁回忽然笑了。他把她在宫里说过的话,拿来问她了。
“松绿吧。太淡的不经脏。”
萧满认真记下,又问:“枕头呢?”
“低些。硬的。”
“窗子朝哪里?”
“不要西晒。夏日回来热得慌。”
他写了三行,字不大,留的空却宽,看着还准备再添。许雁回望着那几行字,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。她替许多人想过冬衣、粮草、房舍,却很少有人问她一只枕头要多高。
赵管事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。萧满还在看单子,忽然问她要不要马厩。
“我的马在家里。”
“以后呢?”
她被问住,抬头看他。
萧满后知后觉地红了脸,却没有把话收回去。他低头在纸上另列了一项,认真道:“总不能只备我的东西。”
窗外有人挪盆,阳光跟着晃了一下。许雁回看见他左手的指甲修得齐齐整整,右手中指却有一小块薄茧,大约是握笔留下的。她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。
她果真把手抬起来了,萧满却以为她要拿笔,忙递过来。
许雁回只好接住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她在纸角画了一道歪斜的线。
他凑近看:“是什么?”
“门闩。”
“门闩?”
“你房里的。夜里要能从里面闩上。不论谁进来,先敲门。”
萧满坐直了一点。
宫里照看他的人进出惯了,问药、送水、添炭,都有理由,不会等他应声。他有时换衣到一半,宫人已经进来,连不高兴也说不出口。
他看着那道难看的线,伸手将纸拉到自己面前。
“好。”
许雁回准备离开时,他送到廊下,手里仍捏着笔。
她问:“还有缺的?”
他摇头。
廊下晾着新洗的帕子,被风吹得一角一角翻。她看见其中一方是自己昨日用来擦汤的,洗得很干净,旁边用一只木夹单独夹着。萧满察觉她的目光,解释说怕同府里的混了,过两日干透再还。
许雁回嗯了一声,忽然觉得这院子里已经有了一点自己的痕迹。并不是摆进一把刀、挂起一件外衣那样大,却在她转身要走时,让脚步不知不觉慢了。
她走下两级台阶,回头见他没动,便停了下来。
“你是不是还有话?”
萧满看了看手里的单子,又看了看她。
“明日……姑娘还来么?”
许雁回望着他,忽然明白自己在屋里为什么一直没找到那件最想添上的东西。
它不在赵管事的单子上。
她走回两步,停在他面前,没去拿那张纸,只道:“明日要去兵部,回来若不晚,就来。”
他点头,眼中亮起来。
“若晚了,让人送个口信。我好叫厨房别把鱼蒸老了。”
许雁回应了。走到院门时,她听见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雁回。”
这是他头一次这样叫她。
她转身,见他站在廊柱边,笔尖沾了一点墨在袖口,自己还不知道。
“后日也可以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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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6章 留饭
第六章 留饭
兵部让许雁回等了一个多时辰。
她坐在廊下,喝完两盏凉茶,才见着负责冬衣交收的员外郎。那人姓陆,鬓角已白,拿着她的回文从头看到尾,问她为何疑心西仓的东西不对。
“没让我看。”
“没让看,未必便是货有问题。”
“是。所以我没在回文里写有问题。”
陆员外郎抬眼看她,神色倒缓了些。他把文书放下,说仓官已递了请验的日期,在九月十八。她若要作见证,可以那日再去。
“离发往朔州还有多久?”
“月底。路上不误,赶得及。”
许雁回在心里算了算。她记得前世那年冬天来得早,却说不清是哪一日落雪。那时她在京中待嫁,直到十一月才从旧部信里知道,边营冻坏了不少人的手脚。
她不能拿这点模糊的记忆去要求所有人立刻改期。
“那日我来。”
陆员外郎点头,忽然又问:“许侍郎知道你过来么?”
许衡如今在兵部任侍郎,这一句便不只是问她家中事了。
“父亲让我署名,我没看实物,不敢署。今日来问日期,不必劳他。”
陆员外郎瞧着她,半晌,拿朱笔在她的回文上落了一个小字,交给书吏收存。
离开兵部,天已过午。
许雁回本要往王府去,陶青却在门外等着,说孟秋娘来了,在街口茶棚里坐着,带了两个孩子,不肯进将军府。
许雁回的脚步一下停住。
这个名字,她记得。
前世到最后,萧满有一次对着铜镜念信,说找到一位旧军属,愿意替她作证。信上没写姓,只说丈夫姓孟,做过衣甲修补。后来没有下文。她也不知是人没找到,还是话没递进去。
如今孟秋娘就坐在茶棚里,左手牵着个女孩,右边靠着一个睡着的男童。她比许雁回记忆中瘦,下巴尖得有些厉害,见人来,忙起身,又怕惊醒孩子,动作一滞。
“将军。”
“坐。”许雁回俯身摸了摸男童的额头,“怎么到京里来了?”
“找活做。孩子他爹走后,朔州没什么可留的,正巧有乡人说西仓收针线上的人。”
孟秋娘的丈夫去年秋天病故,许雁回曾替他料理后事。她记得那人能将破到不能用的甲带补好,常笑着说,手艺不值钱,能少硌将士一块肉也好。
“做上了么?”
孟秋娘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小袄。
袄子不是新的,领口磨得发白,里面却补得齐整。她用手指掀开一处里缝,露出一道被剪断的暗红线头。
“这是我替孩子他爹缝的。下摆里藏着他的名字,洗混了也能认。前两日仓里叫我拆衣,我又摸着了。”
许雁回没有立即接话。
孟秋娘压低声音:“叫拆的都是回收旧衣,说要改给城外孤院。我本觉得是好事,可昨日又有人叫把破处藏进去,外头统一换新面,线头都剪净。我问发哪里,没人肯说。”
“这件怎么带出来的?”
“我说是自家的,想买回去。管事嫌晦气,扣我两日工钱,叫拿走。”
她顿了一下:“将军,我不是要告谁。旧衣翻新本也常见,只是我听那边人说,朔州新军衣要验收了……”
许雁回伸手接过袄子。旧棉有股沉在箱底的味道,袖肘磨得薄,背上一块补丁尤其结实,是两层粗布合缝的。
她见过许多这样的补丁。军中夜里冷,将士把手缩进衣里,蹲着分那一小锅热汤,袖口便比别处更容易烂。
“你现在住哪儿?”
“南城一处客店。”
“先带我去看看。”
客店在一条窄巷里,院中晾着十来家的衣裳。孟秋娘租的是后罩房,屋顶漏过雨,墙角发黑。许雁回没有立刻说替她换地方,只先替孩子叫了郎中,又问她愿不愿搬去母亲留下的旧宅。
“那边空着两间,我也缺人照看。你替我缝补衣裳,工钱另算。”
孟秋娘看着她,眼睛有些红,许久才说:“我不能白住。”
“不会叫你白住。我的衣裳比你想的难补。”
迁到旧宅时,阿芦醒了一回,睁眼看见陌生的床,立即要找娘。
孟秋娘正在院里搬那两只破箱,听见声音,顾不上擦手便跑进来。许雁回跟在后面,看见孩子攥着母亲衣襟,怎么也不肯松。姐姐站在床脚,手里拿一只缺耳朵的布老虎,想哄,自己却先红了眼睛。
许雁回蹲下来,与孩子平视。
“这里有一棵枣树。等你好了,能去看。”
阿芦看了她一眼,又把脸埋回母亲怀里。他并不因为她是将军就肯相信,也不因为有枣子便立刻高兴。许雁回没再逗,转身去把那只布老虎的断线找出来,问姐姐针在哪里。
孟秋娘忙说自己来,她摇头,让母亲陪着孩子。
针穿过厚布,要用力才透。许雁回指间不灵,缝了三针,两针歪,末了勉强把耳朵补回去。姐姐看见那排难看的针脚,抿着嘴忍笑,许雁回把老虎递过去,说结实就成。
孩子抱着老虎,终于肯放开母亲一只手。
院外的车脚钱还没结,孟秋娘从腰里摸出一个小布袋。许雁回看见袋里零零碎碎都是铜钱,知道再推来推去,只会让她更不自在,便同她说,今日的车先由自己付,等她做工,再照说好的算。
“你欠西仓多少工?”
“不是我欠,是他们还压着我六日工钱。说月底一起结。”
许雁回把这事记下,没许诺明日便能全追回。她只问她那些记工的小纸还在不在,孟秋娘说在,都夹在孩子的旧鞋样里,没人会拿。
“收好。若要问,你便拿自己做过的活说,不替别人猜。”
孟秋娘点点头,从包里取出一只小碗,想给她泡茶,发现碎了一道缝,又默默放回去。许雁回便在井边舀了一瓢水洗手,叫她别忙,自己还得把厨房柴火搬到不漏雨的一角。
这屋子好些日子没人住,生火不顺,烟倒灌了一回。许雁回和陶青在灶边掏了半天,掏出一团旧鸟窝,弄得满脸灰。阿芦靠着门看,看见将军鼻子也是黑的,终于笑了一声。
许雁回听见那声笑,抬头朝他做了个凶脸。孩子缩回门里,很快又探出头来。
等孩子退了热,搬好行李,天已经黑了。
许雁回从旧宅出来,被夜风一吹,才猛然想起王府。
她答应过,去得晚便送信。
陶青见她脸色变了,忙问何事。她没有答,翻身上马,奔出半条街,又因左肩牵痛,不得不放慢。
安王府侧门还留着灯。
小顺听见敲门,跑得很快,一看是她,先松了口气,随后又有些为难:“王爷……说睡了。”
许雁回望了望东院,窗纸上明明映着灯。
“我能进去么?”
小顺赶紧去问。
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,声音更小:“王爷说,姑娘若有正事,在外间坐。他马上来。”
许雁回在外间看见那盘鱼。
鱼已经撤过,又重新端上来,肉边微微发干,盘底的汤汁凝着一层薄油。旁边一碗米饭,用小盘盖着。她伸手碰了碰,温的。
萧满进来时没有换寝衣,袖口整齐,头发也束得好好的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沾泥的靴子上停住。
“遇见什么事了?”
“旧部家里有个孩子病了,我去看了一趟。”
“要紧么?”
“退热了。”
他轻轻松了口气,随后便不再说话,叫小顺拿热汤来。
许雁回没动筷子。
“我忘了让人报信。”
萧满垂眼,手指捏着茶杯盖。
“下回我记得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许雁回前世见惯了这样的安静,以为他不爱说,便常常将话停在这里。如今她终于明白,很多时候不是没有话,是他觉得说了也无用。
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挪近一点,又怕太近让他不自在,停在半步之外。
“你等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鱼热过几次?”
“两次。”
“小顺说你睡了。”
萧满的耳根红了,终于抬起头:“那是我叫他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睡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点恼,更多的却是无处安放的难堪。像觉得自己为这点事摆脸色,实在太不懂事。
“姑娘忙,本来就不该催。我也知道孩子生病要紧。”
“你没有催。”
“可我一直在想,你若不来,是不是我昨日说的话多了。是不是府里叫人不自在。又或是我请你吃鱼,你其实不爱吃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渐低,捏着杯盖的手指收紧。
许雁回心里一阵发酸。她想伸手握他,又觉得此时拿一点亲近去盖过自己失约,未免太讨巧。
“是我没把答应你的事办好。”她说,“与你说了多少话、吃什么鱼,都没有关系。”
萧满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我不是一定要你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等的是信。”
许雁回低下头,认认真真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屋外有人把炭盆添好,火钳碰到盆沿,发出轻响。萧满终于把手里的杯盖放下。
“汤快凉了。”
许雁回这才拿起勺子。她忙了一下午,腹中早空,喝到热汤,才发现饿得手都有些发虚。萧满看她吃得急,皱眉把鱼刺挑开,拨到她碗里。
“没人抢。”
她笑:“你不生气了?”
“生。”
他答得快,自己也怔了一下,随即抿住嘴,继续挑刺。
“生气也可以吃饭。”
许雁回低头,看见碗里那块完整的鱼肉,眼睛有些发热。她没有再说哄他的话,慢慢把饭吃完,连最后一口汤也喝了。
临走,她让小顺取纸,将陶青常在的两处地方写下来,交给萧满。
“我若又忘了,你找他。要骂我,也让他带话。”
萧满看见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地名,忍不住说:“字确实不大好。”
“嫌弃了?”
“没有。”
他将纸折好,放进自己的袖袋,却又从桌上拿起那只小木匣,推到她面前。
“带回去。”
她打开,里面装着今日厨房做的酥饼。
“不是叫你空着手来。”他轻声道,“只是厨房做多了。”
许雁回没有拆穿。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,芝麻香在舌尖散开,甜得恰好。萧满看着她吃,脸上的那点郁气终于松了。
“下次若只剩一封信,也送来。”他说,“不必拿东西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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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7章 那一席
第七章 那一席
九月十四,长公主在城南别院设宴。
许雁回原本不想去。请帖送来时,她正同孟秋娘说旧衣的事,听阿荞念到安王也在邀请之列,才放下了手中的针线。
“他答应了么?”
“答应了。姚姑姑还说,殿下特意叫人把临水的席撤开,省得吹风。”
许雁回点头,给萧满写了封信,说自己也去,到了在门前等他。她写完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用“若得闲”这类含糊话,才封好送走。
孟秋娘坐在窗边补衣,看她这般郑重,笑道:“给王爷的?”
许雁回嗯了一声。
“将军从前写军报也没这么慢。”
“军报不用写好看。”
孟秋娘没再打趣,只把一只拆下来的袖子铺在膝上。袖里原先那块布磨得厉害,她想换新的。许雁回看见她手背有细密的针孔,都是赶工扎的,便把油膏推过去。
“先养两天手。西仓若找你,照实说,回收旧衣在你眼里不算罪,你也没看见它们往哪里去。”
孟秋娘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只说我见过的。”
宴那日,萧满比约定早到了一刻。
他没有下车,坐在车里摸自己的袖扣。新衣是浅杏色,外头罩了一件青灰披风,衣襟上的暗纹不显眼,走到日下才浮出来。小顺夸了三遍好看,他仍觉得颜色是不是太浅。
许雁回到时,见车帘只掀开窄窄一角,便立在外头敲了敲车框。
“安王殿下。”
帘子立即掀大了些。
她笑道:“请下车。再坐着,便只能吃他们剩下的了。”
萧满看见她,眼里先亮了一下,随后落在她肩头。她今日穿了深绿衣裳,领口却被一圈过硬的绣边撑着,左袖稍抬,便拉扯肩部。
“这件穿着不舒服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还好。”
他看她一眼,没有说破,扶着车沿下来。许雁回伸手,他犹豫了片刻,将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。
她的腕骨结实,隔着袖子也能觉出热。他踩稳踏凳后本该松开,却慢了半拍。许雁回没有催,等他自己收回,才与他并肩入内。
席设在花厅,窗外满是黄菊。许雁回一进去,便看见兄长许承礼。他正同几位官员说话,见她与萧满同行,脸上的笑微微一滞。
她只点头,没有过去。
长公主将他们招到身边,问萧满住得好不好。他照实答了,还提起院里的猫。长公主听得有趣,让姚女官取一包晒干的小鱼给他,说是府里那只胖猫吃的,不必省着。
长公主还没来得及细问府里的起居,旁边一位年长夫人已向许雁回招手,问她朔州的冬日究竟是什么样。
她姓贺,儿子今春调去北边,写信总说一切都好,衣食不缺,母亲却不信。今日见着真正从那里回来的人,便忍不住问细些,连鞋底要不要多纳两层都打听了。
许雁回没有只说好话。城里与边营不一样,守夜站多久也不一样,鞋太紧反倒不保暖,里袜备足,潮了及时换,比一味加厚要紧。
贺夫人听得认真,叫婢女拿纸记。说到一半,萧满在旁边轻声提醒,茶凉了,先换一盏。许雁回这才发现自己又像对着新兵训话,握着杯,站在原地讲了半天。
她有点不好意思,贺夫人却笑,说这才是实在的话,京中卖毛靴的只会夸贵的不冻脚,问多了也说不出道理。
席旁另一位年轻妇人原先默默听着,此时忽然问:“营里有女子么?”
“有。军医、缝衣的、管马的,也有同我一样领兵的,看各营规制,不尽相同。”
那妇人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笑,说自己不是想去,只是家中妹妹爱骑马,总被说不像个姑娘。许雁回想了想,说会不会骑马与能不能过好日子没有妨碍,只要教她的人知道分寸,别还没练稳便让她逞强。
她并没有当场把哪个姑娘的将来许成一段漂亮话。北地苦,骑得好也未必适合从军。只是眼前这几个人肯问,她便愿意把自己知道的讲清。
萧满站在她身侧,头一回听她这样说话。
她的语速比同自己说话时快,偶尔拿手指在桌面比一段路,眼睛也亮,不必时时留神他是否咳嗽、是否受冷。她有很熟悉的一方天地,在那里不用人提醒,便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他听得专心,直到有人从旁经过,衣角险些带翻茶盏,才伸手护了一下。
许雁回看过来,向他笑笑,说晚些再给他讲北地那种跑得极快、却总偷人菜吃的羊。
萧满立即点头。
贺夫人瞧见,忍不住也笑起来,没再拉着她问,把两人一同让回长公主身边。
不多时,一位身着赭红衣裳的女子过来见礼,长公主指给许雁回看:“姜棠。城中绣坊的东家,本宫身上这些衣裳,如今都找她。”
姜棠看着三十出头,发髻梳得利落,说话爽快:“将军那件衣裳,肩缝怕不是按您如今的尺寸做的。”
许雁回失笑:“怎么人人都看得出来?”
“穿得不舒服,手就不爱动。”姜棠指了指她,“您从进门到现在,左手一直没抬。”
萧满在一旁听得认真。
许雁回说改日去她坊里,姜棠应下,并不纠缠着揽生意,转头与另一位夫人说起孩子的冬袄。她不是官家女眷,却自在得很,旁人也愿意同她说话。
入席时,女客在西,男客在东,中间隔着两扇花鸟屏风,能听见说话,却不必拘着避面。
萧满的位置原先排在东侧最里头,靠一扇敞开的窗。许雁回看了一眼,还没开口,他便叫住安排席位的管事。
“这里有风。我能换到那一席么?”
他指的是挨着屏风的位置,离火盆近。
管事忙说能,正叫人挪杯盏,成王萧昂在旁笑了一声:“六哥如今金贵,风也吹不得了。”
几位年轻宗亲跟着笑,倒不见得多恶意,只是这种玩笑他们听惯了,顺势便附和。
萧满手指微微蜷起。
许雁回隔着屏风听见,却没有立刻冲过去。她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,向管事道:“劳烦,还是换过去。”
萧昂的笑落了空。
长公主坐在上首,将茶盏一放:“昂儿,你那张狐皮处理好了没有?”
“还在硝。”
“处理好先送到本宫这里。本宫瞧瞧,究竟什么稀罕东西,值得你在宫门口现摆。”
萧昂听出姑母不高兴,忙说是想给六哥暖身,哪有现摆的意思。
长公主不再与他争,只叫人把原先靠窗那一席留给他。
“你耐寒,正好。”
女客这边有人低头笑了。萧昂脸上不好看,却也不好再说怕冷,坐了小半刻,便自己唤人把窗关上。
事情就此过去,宴上仍旧热闹。
许雁回吃了一块栗子糕,觉得不错,想让人给萧满送去,手刚抬起来,屏风另一边却先递过来一个小碟。
送碟的小婢低声道:“王爷说,这边的藕夹是咸的,姑娘兴许爱吃。”
她看着碟子,笑了一下,将栗子糕交给小婢:“这个给他。别说我觉得好,只问他爱不爱吃。”
小婢来回两趟,忍笑忍得耳朵发红。
姜棠恰在她旁边坐下,瞧见这一幕,拿起茶盏挡住唇:“早知如此,殿下该在屏风上开个小窗,省得姑娘们跑。”
许雁回被她说得有些热,难得没接上话。
对面却传来萧满的声音:“不用开窗,饼会凉。”
原来他全听见了。
姜棠笑出了声,连上首的长公主都回头问什么事。许雁回低头喝汤,耳边听见自己心跳,竟比上阵前还乱一点。
换菜的间隙,许雁回听见东边有人问起南山猎场,邀萧满下月同去。他客气谢过,说自己骑不得太久,去了也不能尽兴,便不占一个位置。那人有些失望,却没有强拉,转头另约别人。
她原先已想好,若他想去,自己可以陪着慢走。听见这句,才把话放下。他有喜欢的事,也有不想为了合群硬做的事,未必每一样热闹都得给他争来。
萧满隔着屏风轻轻敲了一下桌沿,小婢又送来一只碟,里面是他只吃了一口的栗子糕。
“王爷说太甜,剩的这块请姑娘吃。”
许雁回看着那一小块糕,笑了,没再要求他把不喜欢的东西吃完。
宴到一半,许承礼过来找她,说父亲有事交代,请她出去说两句。
她随他到廊下,兄长脸上的笑立即收了。
“你去兵部递了什么?陆迁今日问我,西仓为何不给你开门。你是不是觉得家里的事,非要闹到外人面前才痛快?”
“他问的是实情。”
“仓里忙,晚一天早一天,有什么要紧?”
“那也不必催我提前署名。”
许承礼噎住,压着声音道:“你知不知道那批货牵着多少人的脸面?父亲为了筹这个冬天的衣粮,多少夜没睡好,你回来便挑刺。”
许雁回看着他,心里原先那点热渐渐凉下来。
“我只要看一眼实物。”
“你连我都不信?”
“信你,不能替将士穿衣。”
许承礼的脸绷紧,抬手便想拉她往更远处走。她站着没动,他一碰到她左臂,她疼得眉心一蹙。
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萧满站在廊门边,手里捧着她落在席上的披风。
他看了看许承礼的手,开口时声音仍温和:“许大人,她肩上有伤。”
许承礼立即松手,转身行礼:“殿下误会了,臣兄妹说几句话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萧满走到她身旁,将披风递过去,并没有替她回答兄长。
“姑母要看投壶,问你愿不愿去。你若还要说话,我便回她一声,稍后再来。”
他留给她选择,不拿王爵逼许承礼,也不把她当作非得救走的弱者。
许雁回接过披风,往肩上一搭。
“我这边说完了。”
她转身与萧满并肩往回走,走过廊角,他才低声问:“疼么?”
“一点。”
“那别投壶。”
她侧头看他:“不是姑母要看?”
萧满垂下眼,片刻后承认:“姑母在打叶子牌。”
许雁回停住脚。
他站在秋光里,耳朵红透,手指轻轻捏着自己的袖口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右手,将他衣领上沾着的一小片菊花瓣拈下来。
“会说谎了?”
“就这一回。”
她忍着笑,把那片花瓣放到他掌心。
“挺好。下次编个我肩伤也能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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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8章 袖口
第八章 袖口
姜棠的绣坊在槐花巷口,门脸不大,进去却别有一重院落。
许雁回还没跨进门,便听见里面有人讨价,说只是补一道口子,哪里用得着三十文。姜棠的声音从柜后传来:“若只缝上,十文。要看不出来,三十文。您选。”
那人嘀咕了几句,最后掏了三十文。
萧满跟在许雁回身后,听得很认真。两人今日来量衣,前头是许雁回的车,后头跟着王府的小车,本来各走各的,到了半路遇上,便干脆一同过来。
姜棠见他们,笑着收好钱,先叫人上茶,再将许雁回带到屏风后。
“王爷稍候。量肩背,须把外衣脱了。”
萧满立即转开目光,坐到窗边,连手里的茶也不敢乱动。
许雁回解衣带时左手不便,阿荞帮她,衣料一褪,露出肩上蜿蜒的一道伤。箭是斜着擦过去的,伤口已经长合,附近皮肉仍紧,冬衣稍厚,抬臂便磨。
姜棠看了一眼,没有露出惊讶或怜悯,只拿软尺贴着腋下量,问她平日抬手到哪里会疼。
许雁回示范了一下。
“这里要放开。”姜棠点点肩后,“不能只把袖子做大,袖根也得挪。领上不用金线,贴着伤处磨。”
屏风外,萧满忽然问:“能用软绢包一道么?”
姜棠抬头:“能。王爷懂针线?”
“不懂。只是旧衣领磨颈子,我改过。”
许雁回从屏风侧面探出头,萧满赶紧垂眼。她看着他那副认真避嫌的模样,心里生出一点坏意,问:“你改得好不好?”
“还算结实。”
“那回头给我看看。”
萧满应了,耳根却红起来。姜棠站在她后面,拿软尺在她背上轻轻一拍:“将军站直。再这样扭,衣裳做出来还不合身。”
量完肩背,姜棠取了几匹料子给她挑。
许雁回选得很快,深青、松绿、灰黑,都是耐脏的。姜棠倒不反对,只把一匹石榴红往旁边铺开,说新到的,灯下颜色更好。
许雁回伸手摸了一下,随即收回。
“太鲜。”
“姑娘穿着好看。”萧满道。
他说完,像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心里说,立刻拿起茶杯。
许雁回望着他:“你觉得好看?”
他嗯了一声。
“怎么个好看法?”
姜棠转身去叫人取样册,留他们在这里。萧满低着头,指尖贴着杯沿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你穿深色,像随时要去点兵。”
“红色就不像?”
“也像。”他抬起眼,看见她在笑,顿了顿,“但我想看。”
这回轮到许雁回静了一下。
她在军中惯了,被人夸过厉害,夸过能扛事,夸过一顿能吃三碗饭。有人说她好看,多半紧跟着便叹可惜,意思是若温柔些,便更像个姑娘。
萧满却只说他想看。
她低头摸了摸那匹红绢,纹理细密,手指擦过,发出很轻的沙声。
“那做一件。”
他说好,唇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“你也挑。”她将料册推过去。
萧满原先想选深蓝。宫里送来的衣服大多浅,他习惯了,却未必最喜欢。翻到一半,看见一匹淡淡的藕色,指尖停了停,又翻过去。
许雁回把那页翻回来:“这个?”
“颜色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
他没说出来。成王见过一回他穿这样的颜色,笑了小半天,后来每逢见他都问,六哥今日怎么没戴花。
许雁回不知道这段旧事,却认得他这样的迟疑。
“你要是喜欢,就做。若怕我笑,我可以现在先保证。”
萧满看着她,半晌才说:“我不怕你笑。”
话说出来,他自己先顿了一下。
原来确实不怕。她也会笑他挑食、叠不好被子、喝茶总吹太久,可那些笑并不让他想把东西藏起来。
他在那页上点了点:“这个。”
姜棠回来,见两人已挑好,便一一记下。她给萧满量袖长时,才发现他手腕比衣服里显得更细,旧衣的袖口竟是自己折进去缝过的。
“这针脚可以,藏得很平。”
萧满有些不好意思:“免得碰翻东西。”
许雁回凑过去看。他右手袖口缝了一排极小的暗线,不细看察觉不了,里面却留着宽宽一截余量,想放开也方便。
“这就是你改的?”
他点头。
她伸手,手指碰到袖内,他轻轻一颤,没躲。她将那截折边拉出来看,指腹擦过他腕侧,那里脉搏跳得很快。
许雁回的动作停住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手,睫毛投下一点阴影,耳后泛着薄红。她明明只是看一道针脚,却忽然觉得这个距离有些近,连绣坊里剪布的声音都远了。
“勒不勒?”她问。
“不勒。”
他的声音轻了些。
她慢慢松手,替他将袖口整理好,没有再摸。萧满收回手臂时,袖边轻轻勾住了她腰侧的绦带。
两个人一齐低头。
许雁回伸手去解,他也伸手,指尖撞在一起,又各自停住。阿荞站在旁边看了半晌,实在忍不住,走过来两下便拆开了。
“姑娘,您平日解马缰可没这么费劲。”
姜棠终于笑得别过脸去。
离开绣坊时尚早,两人没立即上车。隔壁卖杂玩的摊子围着几个孩子,有人牵着一只木鸟,鸟翅膀一上一下,走得像喝醉了酒。
许雁回看了两眼,脚步就慢下来。
萧满顺着她的目光看,问想不想过去。她说随便看看,脚却已经往那边挪了。他把手里的料样交给小顺,跟着她停在摊前。
摊主很会看人,拿起另一只彩绘木雀,说这是最灵的,线一牵便会低头啄米。许雁回接过,试了试,木雀却一头栽在案板上,翅膀翘得老高。
几个孩子笑成一团。
她倒也不恼,拎起来又试,第二回仍栽。萧满在旁边看出那根线绕错了扣,伸手替她松开,摊主有些尴尬,忙说是方才孩子们玩乱的。
第三回终于动起来。木雀歪着头,沿桌边一跳一跳,许雁回捏着线,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你小时候没玩过?”萧满问。
“玩过一回。后来翅膀断了,我爹说不如去练弓,弓不会自己坏。”
萧满想起她昨日在席间讲练弓,说肩背练得酸,夜里拿筷子都不稳。他看看那只只有巴掌大的木鸟,忽然很想把它买下来,叫她想玩就玩,不必每样东西都练出什么本事。
可她已经拿出钱,付给摊主,又从旁边挑了一只没上色的小鸭,塞给他。
“你也试试。”
萧满低头摆弄,手比她稳,木鸭却做得不太好,一条腿长,一条腿短,怎么牵都转圈。他牵了半晌,围观的孩子实在看不下去,指点他把线往右偏。
他照做,鸭子终于向前迈了两步,随后又倒下。
许雁回在旁边笑得弯了腰。
他抬头望她,自己也笑,脸上那点因衣料与袖口生出的羞窘,忽然散了许多。她不是总知道怎么做,他也不是每样小事都得等她教。两个人站在街边,竟能为了两只做得不大灵便的木鸟耗去一刻。
摊主见他们实在喜欢,送了一小截蜡,说轴涩时抹一点。萧满认真收好,替她把木雀放进小盒,自己的木鸭也并排装进去。
许雁回看他护得小心,问是不是怕翅膀断。
“断了也能修。”他道。
她闻言,手指在盒沿停了一下,慢慢点头。
转过街角,风起了,木器摊上的小旗被吹得猎猎作响。萧满抬手按住自己的披风,走得比先前慢,许雁回便叫车在茶楼外停,陪他上去歇息。
小顺替他俩收好纸袋,站在旁边想说什么,犹豫半天,才提起府里的厨娘问王爷要不要买些新茶。前几日送来的散茶量不多,剩下那罐宫中旧茶还没动。
萧满想了想,说自己尝过新的再定,不必买贵。许雁回听见,提议下次一道去茶铺,她也想试试别的。
“你喝得出不同?”
“苦不苦,总喝得出。”
他认真点头,说只凭这一样也够挑了。两人说得自然,小顺却在旁边笑。王爷从前连一罐喝着头疼的茶也不肯换,如今竟能把逛茶铺排在下一回。
许雁回瞧见小顺的笑,却没有当面揭。她只是伸手,将桌上的木雀往里挪了一点,免得端茶的伙计碰着。
那只木雀放在桌边,有点占地方,她却没叫人收走。
楼上的炭火烧得正旺。楼下有卖泥人的,孩子们围着叫好,隔壁一桌正在说北边要添军需,商户都被请去捐衣。
“捐是好事,偏偏都要往同一处交。说什么统一验看,谁知道过一道手,又剩多少。”
“小声些,许家牵的头。”
许雁回握茶的手一顿。
萧满也听见了,看向她。她轻轻摇头,示意先别说。那桌又聊了几句,无非哪家捐了多少,谁的名字排在前头,倒没有更多实情。
下楼时,她托掌柜替自己递个话给那位捐衣的商户,说若愿意谈,可到槐花巷的旧宅找孟秋娘,不勉强。
萧满一路没有追问,上车前才说:“你若忙,先去便是。”
许雁回替他按稳踏凳:“今日说好陪你量衣。”
“衣裳量完了。”
“还说了送你回去。”
他看了她一会儿,终于弯了眼睛。
车里有一只刚买的暖手炉,萧满把它往她那边推。许雁回说自己不冷,他却指了指她左手:“方才出来时,你一直握着。”
她看向自己的手,这才发现掌心紧着。左肩不舒服时,手指也会跟着发僵,她自己早习惯,竟没察觉。
她接过手炉。
“你看人这么细?”
萧满垂着眼,把膝上的料样收进小袋。
“也不是谁都看。”
车轮碾过一处坑,窗边的小帘晃了晃。许雁回看着他,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。
他已经红得很明显,再问,今日怕是连头都不肯抬了。
到了王府,赵管事正在门边候着,手里拿着一张红帖。
“殿下,许大公子遣人送来的,说请您替冬衣义捐挂个名。无需您出银子,借王府的名头,让底下人办事方便些。”
萧满先看向许雁回,又低头接过帖子。
帖上已经把他的名字写好了。
她站在旁边,看见落款那一行“安王首倡”,刚暖起来的手又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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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9章 谁的名字
第九章 谁的名字
“先别用印。”许雁回道。
萧满握着帖子,并没有叫人取印。他把全文看完,将纸放到桌上,问赵管事:“送帖的人走了么?”
“在门房吃茶。”
“请他进来。”
许雁回站在桌边,原本准备亲自去找兄长,听他这样说,脚步便停住了。
来人是许承礼身边的小厮,叫陈福,见她在,先笑着行礼。话说得周全,道许大公子心念北地将士,联合几家商铺筹了一批冬衣,王爷若肯出面,便是为朝廷分忧,也让京中人知道殿下并非只会闭门养病。
最后一句落下,许雁回抬起了眼。
陈福被她看得一缩,忙补:“小的嘴笨,是说王爷素来仁厚——”
萧满却没有发怒,只问:“我须做什么?”
“签字,用印。余下皆由大公子料理。”
“募了哪些商户,各出多少,衣裳交哪里?”
陈福愣了一下:“大公子都安排了,不劳殿下费心。”
“那为什么写我首倡?”
屋里静了。
许雁回望着萧满。他说话依旧不快,问完还轻轻咳了一声,喝口温水,等对方回答。陈福从没想到会被这样问,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。
“这……原是给殿下添一桩好名声。”
萧满将帖子合好,推回去。
“我没做过,写上去不好。若只是捐衣,我愿出五十两,请把收衣的地方与经手人写清,我自己遣人去。”
陈福望向许雁回,像想求她说两句。
她没有开口。
萧满又道:“帖子上的名字,请先删去。若已送到别家,也烦请许大人告知,王府没有首倡此事。”
他每一句都客气,退让的余地却不多。陈福只能拿着帖子离开,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许雁回等人走远,才问:“为什么不挂名?”
“我连衣裳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说,能得好名声。”
萧满把茶杯放下:“宫里的衣裳也都是好名声。簿上写我领了新棉袍,人人看了,都觉得皇兄待我不薄。”
许雁回没有笑。
他将陈福喝过的茶移开,面前空出一块地方,才重新翻开王府的支用簿。那张写满漂亮话的帖子已经带走了,他不必再看。
“你方才看我,是怕我不高兴?”她问。
萧满点头。
“我不高兴,你也不签?”
他迟疑了一会儿,声音更轻:“会再问你一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还是得看衣裳。”
许雁回终于笑了,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像想摸他的脸,最后只替他拨正了领角。
“好。就这样。”
这件事却没有在王府门前结束。
次日,姜棠托人送来一张已经散出去的捐衣帖,上面安王的名字仍在。帖子印得好,字是新刻的,署名的空白却提前填满。她的绣坊也收到了,要她至少捐五十件,说各家都已认了数,少了不好看。
许雁回拿着帖子去见兄长。
许承礼正在书房与一个商人说话,见她进来,先皱眉,随即叫那人出去。门一关,他便道:“你现在连我替王爷谋个脸面都要拦?”
许雁回将帖子摊开。
“他让你删名字。”
“已经刻了版,印了数百张,哪能一句话就收回来?等事情办成,人人记他的好,难道还亏了他?”
“那就把改过的帖子再送一遍。”
许承礼靠回椅背,气得笑了一声。
“你真以为募衣是开口那么容易?没人压着,商户一个个哭穷,拿出来的都是卖不出去的烂货。借个王府名头,让他们有点顾忌,有什么不对?”
“他们捐的是新衣,还是旧衣?”
“都收,统一整修。”
“最后送军中时,又写什么?”
许承礼神色一顿:“与你说不清。父亲那里我会解释,你不要掺和。”
同一时辰,萧满在王府里给长公主写信。
信写了两行,他便停了。原本想说不敢劳烦姑母,可既然已经写信,劳烦二字便显得多余。他把开头裁掉,换了张新纸,直接讲帖子的事。
小顺进来添水,见案边堆了好几张废纸,以为他又头疼,问要不要请郎中。
萧满摇头:“只是不好写。”
“照实写不就成了?”
“是雁回的兄长。”
小顺顿住。这层关系他自然懂,往后许家便是王爷的岳家,闹得太难看,许姑娘夹在中间也不自在。可若不说,外头仍拿王爷的名字招摇,万一出了事,真能一句没答应便撇清么?
他想不明白,索性把茶放下,低声说:“姑娘昨日就在这里,没叫您签。”
萧满望着纸,过了一会儿,轻轻点头。
他怕的其实还不止许家生气。从前别人借他的东西,借的是茶、书、从宫中领来的绢。他大多给了,觉得能让人少露几分不耐烦也好。如今第一次有人借他的名字,他竟有一瞬间觉得,自己原来也有能让旁人用得着的地方。
那点念头很难堪,他不愿告诉许雁回。
可那张帖越看,越不像真的在请他。若他答应,外头的人都知道安王做了一件好事,唯独安王自己不知道衣裳在哪儿、送给谁。这份好名声落在身上,倒像宫里那些不能随意脱去的礼服,别人夸着体面,他只觉得勒。
他把这些想法慢慢放开,只留下眼前能说清的事。
写完后,他又亲自读了一遍,确认没有替许承礼安上未曾说过的话,也没有为了客气,把对方先印后问的顺序写反。
小顺接过信,要立刻出门,他却叫住。
“送到姑母府上,若她不在,交给姚姑姑。别沿路说这件事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
人走了,萧满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。那只从绣坊隔壁买来的木鸭放在窗台上,腿不齐,站不稳,他用一小片纸垫住,才勉强不倒。
他拿起来,拆开一只脚,试着将轴推回半分。
许雁回还不知道这只鸭能不能修。他想着等她再来,若恰好修好了,便拿给她看。想到这里,方才写信时那点心慌才慢慢退下去。
他并不想与许家争个高低,只希望往后有人提起他的名字时,说的确实是他做过、愿意做的事。
许雁回看着兄长,胸口原先那点怒意反倒慢慢沉下来。
“你借他名字,是因为他好说话。若今日换成长公主,你敢先印了再请她点头么?”
许承礼站起身:“我们是一家人!”
“还没成婚。就是成了婚,也没有你替他答应的道理。”
窗外有人走动,脚步到门前又停住。兄妹声音并不大,外头却已经听得见。许承礼压低嗓子,神色中终于添了些真正的恼怒。
“你回来这些日子,处处防着家里。谁给你灌了什么话?”
她想说很多,想问他前世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。可眼前这张脸年轻而鲜活,那些事尚未发生,他听不懂。
她最终只道:“今日说的是帖子。”
许承礼盯着她,半晌没出声。
当天午后,许雁回去长公主府送回那张帖子。她没有带萧满去告状,也没有替他作主,只将原委讲明,请姚女官将他的原话呈上。
长公主听完,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笑了一声。
“本宫前几日才说,叫他有事自己写信。今日便收到了。”
她从手边取出一封信,纸上是萧满端整的字。许雁回怔了片刻,才发现他已先自己求助了。
信上没有许多委屈,只写未曾应允,却见姓名印上公帖,恐外头有人因此误信,请姑母替他问一句如何撤去。
长公主看她神色,问:“他没与你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好。别什么都等你替他想。”
许雁回低头应了,心里却奇怪地松快。
当日傍晚,宗正寺遣人送话到许家,不曾署名的王爷,不得擅作募捐首倡。已发的帖须收回更正,王府不承担那批衣物的名义。许承礼无可推诿,只能连夜叫人另印。
姜棠第二日收到新帖,捐衣的数也由强定五十件,变成了各家自愿。她挑了二十件真材实料的棉袄,自己送到收衣处,一件件登记清楚。
萧满的五十两则送到长公主名下的善堂,专买给军属孩子穿的冬袄,另得一张明白的收据。
没有人因这几张帖子下狱,许承礼却实实在在失了面子,还赔了一笔刻版送帖的钱。他第二日早饭没来,父亲也没有再提让许雁回早些签字。
王府里,萧满将收据收进匣子,又把余下的俸银重新算了一遍。
许雁回到时,他正为买帘子的事发愁。
“五十两捐多了?”她问。
“没有,衣裳该买。”他轻声道,“只是我算错了一笔。修烟道的银子没算进去。”
她忍着笑:“那怎么办?”
“正院帘子先不换。”
“会不会太寒碜?”
萧满抬眼看她,竟学着她的语气道:“我又不在那里睡。”
许雁回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笑过以后,许雁回问他要不要把那张更正的帖子留着。
萧满说留,随后从案边拿过一只空匣,特意放到不与书稿混淆的位置。许雁回原以为他是想记住这回受过的委屈,却听他说,往后谁再来借名字,就知道该问哪些话。
她看着他将纸压平,没有替自己兄长求一句算了。
许承礼若肯来赔不是,他可以听;若不来,也不必等一声迟迟不到的道歉,才能把自己的日子接着过。萧满放好匣子,问她今日有没有吃午饭,语气和方才谈帖子时并没有两样。
许雁回说吃过,又问他。
他摇头,坦白道:“等你来,想问你吃不吃面。厨房还有一条鱼,昨日没吃,我有点吃腻了。”
她望着他,忍了片刻,终于没忍住笑。
“那吃面。”
他也笑,将面前的一张小笺推给她。笺上画着一件衣裳,肩后特别留了一块,旁边写着几句改法。
“姜娘子说,你那件旧衣可以先改。新的做出来还要几日,你若不嫌,把旧的拿来。”
“你替我改?”
“只包一道软边。复杂的我不会。”
许雁回把那张小笺收好,点头说行。她忽然明白,方才自己为何觉得松快。他可以拒绝她的家人,也可以向别人求助,而等她进门,仍愿意为她花一个下午,改一处磨人的衣领。
这并不妨碍他喜欢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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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0章 一件旧衣
第十章 一件旧衣
验衣前一日,许雁回做了一个梦。
她站在铜镜里,看见萧满跪在一扇门前。门上有两个铜环,雨顺着兽首的鼻尖往下滴。他怀里抱着一件衣裳,是她出征时穿过的,肩上还有她自己补的针脚。
有人从里面出来,说许家已经领过抚恤,案子早结了。
他摇头,翻来覆去只说一句,那不是她做的。
许雁回想看清出门那人的脸,铜镜却被布包住。她听见有人推搡,听见萧满摔到地上,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醒来时她整条左臂都麻了。
她坐在床边缓了很久,叫阿荞拿纸,把还能记得的话写下来。门上铜环,雨夜,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。这些都算不上证据。她曾在镜中把恨记得那么清楚,回头细想,竟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阿荞端水进来,见她将纸揉了,忙问:“不好么?”
“留着吧。”
她又把纸展开,压在匣底。
九月十八,西仓终于开门。
陆员外郎领着两个书吏来,许雁回与军中两名负责领衣的校尉同行。周管事站在门口,今日笑得尤其周到,说前几日钥匙送去补齿,才误了将军的事。
许雁回没有争那把钥匙。
仓内码着整整齐齐的衣包,每包外面写着字号,最前头已摆好几件样衣,面料厚实,棉絮蓬松。周管事拿起一件,亲自展开给众人看。
“新棉、新面,针线也密。将军只管瞧。”
陆员外郎摸过领口,让书吏登记。两名校尉各拿一件试了试,衣长足,肩宽也够,都说比去年强。
许雁回没有看样衣,径直走到最里一排。
周管事跟过来:“里头待装,外面这几包已点清。”
“我从这里取两件。”
他笑容顿了顿:“字号乱了,回头还得重数。”
陆员外郎在后面道:“抽验原就不拘哪一包。取。”
陶青拿刀割开麻绳,从包底抽了一件。外面仍是新布,抖开,却有一股很淡的湿旧气。许雁回摸到肩后,发现里面垫得厚,袖肘却薄得不匀。
周管事上前解释:“各人纺棉的手法不同,薄厚略有差异。”
许雁回向陆员外郎借了一把小剪。
她没有照搬宫里拆衣的法子,只从里襟最靠下的一处挑开。那里最难被人随手摸到,也最容易藏住旧布。剪开以后,果然露出一层洗得发白的灰布,边上还有一道拆过的针孔。
一名校尉凑过来,脸色变了:“这是旧里?”
周管事的笑终于淡下去。
“旧里重新浆洗,也不碍穿。新料贵,若全用新的,同样银子只能做半数。总要先顾齐人。”
陆员外郎取出供货契,问:“这里写的是新制整棉衣,核价也按新料走。谁准你拿旧的抵?”
“旧的只是衬里,棉还是……”
许雁回把领口的线也拆了。里头一块发硬的棉结落出来,在白布上弹了一下。
周管事不说话了。
仓中一时只听见纸张翻动。书吏将那件衣裳单独装袋,记了抽取位置,又依陆员外郎的吩咐,分别从前、中、后三处取样。有两件是新棉,有三件夹旧,其余还须继续查。
许雁回站在旁边,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
她知道不对,也终于看见不对,可这些衣裳并不能解释前世全案。用旧棉充新只是眼前一批货的事,谁授意,银子到谁手中,父亲知道多少,还隔着许多看不见的门。
一个年轻杂役搬包时摔了一跤,袖子滑上去,露出右手腕上很长的一道疤。许雁回望见那道疤,心口猛地一跳。
她记得这只手。
前世萧满抱着镜子求人,有一次被人扯开包袱,看守的手腕上也有疤。那人骂他,说死人哪里还值得这样折腾。
眼前杂役抬起头,露出一张圆脸,才十七八岁,满脸惊慌。
许雁回盯着他,脸色很冷。
他以为自己搬坏了衣包,跪下便道:“将军恕罪,小的手不灵,是前月搬炭烧的,真不是故意。”
许雁回慢慢回过神来。
不一样。梦里那人声音粗哑,年纪也大。这道疤是新伤,颜色尚红。她只见过一只手,便急着往一个活人身上套。
“起来。”
她声音还有些僵,便又放缓:“没坏东西。手若没好,别搬重的,去递绳子。”
杂役忙谢,爬起来时腿都软了。许雁回看着他退到一旁,胸中那口气堵了很久才散。
孟秋娘在外间等了一阵,随后也被请进来问话。
她带着那件旧袄,没有哭,也没有把丈夫从军几年的苦一口气倒出来。陆员外郎问她认衣的凭据,她便拆开下摆里缝,指给他看那两个被线遮住的字。
字是她自己写的,不好看,其中一个少了半笔。她说丈夫总笑那字不像自己的姓,她便在旁边补了一针,越补越乱,后来索性留着。
一名书吏伸手要拿衣,她却下意识往回收。
屋里的人看向她,孟秋娘脸红,慢慢又递出去。
“不是不肯给大人看,只是这件……是家里的。”
陆员外郎明白了,让人当面看,当面记,若需暂留,另出凭据,不会无声无息拿走。孟秋娘这才松开手,站在一旁,看书吏翻看每一道旧缝。
许雁回望着她,想起自己方才差点认错那个杂役。她手里握着许多比旁人多一世的记忆,却未必比孟秋娘记得丈夫衣上两道针脚更可靠。
问到作坊为何剪旧标时,孟秋娘只说自己听见管事叫剪,没听见谁授意。有人追问是不是许大公子来过,她也摇头,说见过几位穿长袍的人,认不全,不敢随意指。
许承礼若听见,兴许还会觉得她在替许雁回遮掩。
可她只是讲自己知道的。
出来时,孟秋娘把旧袄抱在怀里,站在墙边缓了半晌,手心都是汗。许雁回给她递水,她接过,低声问是不是说得太少,没帮上忙。
“够了。”许雁回道,“你不是来替我赢的。”
孟秋娘看了她一眼,忽然松了口气,肩膀也落下来。
两人并肩走过晒场,见几个针工正蹲着吃冷饼。她们认得孟秋娘,朝她招手,想问工钱还算不算。许雁回没有替官署许诺,只回去请陆员外郎把做工与货物的问题分开记,别因经手人待查,便把底下人的工钱一齐扣住。
陆员外郎应了,让书吏另取一页。几位针工听见,原本戒备的脸色才松动些,有人站起来,说自己的记工纸也留着,可以拿来。
验到下午,陆员外郎决定先封住涉嫌掺旧的四排货,交收暂缓。周管事急得追到门口,说月底就要发货,耽搁了军中受寒,谁负得起责。
“不验便发,出了事又归谁?”陆员外郎问。
周管事无言,许久才压低声音:“大人,不是人人都拿到了该拿的钱。商户欠工钱,仓里欠车脚,旧衣翻了新,先把数凑齐,等后一笔银子到再补。这中间并非全是贪心。”
许雁回终于转头看他。
“旧棉能拿回去重弹,旧里也能用。照旧衣的价发,没人说不能。把它写成新的,余下那笔银子在哪里?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回答。
她也没有逼他现场说出幕后之人。陆员外郎已遣人取账,受谁的托、欠谁的银,都得另查。眼下这批衣裳先不能按新衣签收,这一点已经落定。
出了仓门,陶青跟在她身后,低声道:“至少拦住了。”
许雁回点头,望着街口看了片刻,忽然问他:“方才那孩子叫什么?”
“丁六。”
“拿些治烫伤的膏药给他,别说是赔礼,也别叫他替咱们做什么。”
陶青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顾起一个杂役,却仍应下。
她不该因为一场旧梦,先把人看成仇人。
回城途中,她让人先送信到王府,说今日能来,约在酉时。到门前时,太阳刚压上屋檐,小顺看见她,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处。
“王爷今日没叫厨房早做。”
许雁回听出话里有话,故意问:“怕我又不来?”
“王爷说,姑娘吃饭快,等人到了再蒸,也不耽搁。”
她走进院里,萧满坐在廊下改衣,膝上铺着一块白布,细针在手里一闪。看见她,他先把针插进针包,才站起来。
“办妥了?”
“拦了一部分。还要查。”
他点头,没有接着追问,却给她端来一盆温水。许雁回洗手时才看见指甲缝里有灰,都是拆旧棉时沾的。
萧满替她把衣袖挽起,手指没有碰到左肩。他动作细,挽好一层,又把边缘压平,免得滑下来。许雁回看着他垂下的眉眼,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萧满。”
“嗯?”
她想说今日认错了一个人,想说自己也没有他以为的那样能干。可那些话一旦开口,便要牵出更深的来处,她暂时还没有把握。
最后她问:“你有没有认错过人?”
他抬起头,想了一会儿:“有。小时候宫人穿一样的衣裳,我常叫错。后来便先看鞋子。”
“若不是脸,是觉得一个人好,后来发现不好呢?”
萧满静了片刻。
“那要看不好到哪一步。”
许雁回望着他。
他似乎在认真找合适的话:“魏成从前也替我跑过腿。有一回太医不肯夜里来,是他去请的。我记着这件事,可他给我旧棉,也还是旧棉。”
她低下头,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晃了一下。
“会难过么?”
“会。”他轻声道,“但总不能因为难过,又把衣裳穿回去。”
许雁回笑了一下,笑得很慢。
萧满将干帕子递给她,忽然又补一句:“你若今日不想说,可以不说。”
她擦着手,眼眶有点酸。
“那先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屋里饭香浮出来,萧满叫她试那件刚改好的衣裳。她穿上,抬臂,肩后终于不再被硬边牵扯。她又抬了一次,动作比方才大,萧满忙拦,说伤没好,不必试得这样用力。
许雁回就着他的手停下,忽然翻转手掌,将他扶在自己腕上的手握了一握。
很轻,没有别的意思似的。
“舒服多了。”她说。
他站在她身边,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动,轻轻回握住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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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1章 今天不讲道理
第十一章 今天不讲道理
萧满病倒的消息送来时,许雁回正在看陆员外郎的回函。
信上说,四排衣物已经分别标记,待逐件抽核;许家组织的义捐与官买冬衣有一部分寄存在同仓,要将两边数目厘清,不得混同。她看完第一遍,便听见小顺在外头叫人。
许雁回几乎把椅子带倒。
小顺忙说:“不重,梁太医已经看过,只是起了热。王爷不叫报,小的觉得姑娘还是知道一声的好。”
“昨夜几时起的?”
“后半夜。今日早上比昨晚好些。”
她拿了披风便往外走,直到跨上马,才想起来问一句:“药吃了么?”
“吃过一回了。”
王府里烧着温火,院中却没有想象中的乱。赵管事已经安排好来去,小厨房煎着药,梁太医坐在外间洗手,见她来,先拦了半步。
“许将军,把气喘匀了再进去。里头那个本来没多少事,你这样冲进来,他倒要跟着怕。”
许雁回站住,握着门帘的手慢慢松开。
梁太医年近六十,在宫里看过萧满多年,说他肺气弱,换季容易犯,近日搬家、出门、见人,哪一样都不算大事,凑在一处却耗神。眼下发热不高,也没有喘促,按时服药歇着便是,若夜里加重再来请他。
许雁回问得细,梁太医答了几句,忽然看向她左肩。
“你的药呢?”
她一顿:“在用。”
“昨日用了?”
“……前日。”
梁太医哼了一声,掀帘走了,留她在门口站了片刻,才进去。
萧满靠在床头,脸上有些病中的红。鱼灯白日里没点,安安静静搁在枕边。听见她来,他眼里先露出一点惊喜,随即看向小顺,神情中有很轻的责怪。
许雁回坐到床沿外侧:“别瞪他。是我要问的。”
“他哪里受得起我瞪。”萧满声音有点哑,“昨夜就叫他不必去。”
“你不想我来?”
他没有答,手指在被角上揉了揉。
她也不逼,先伸手试他的额头。比自己热些,却不是前世最后那种烫得吓人的温度。她掌心一碰到他的皮肤,心才落下一点。
萧满却被她摸得闭了闭眼。
“你的手凉。”
她忙要拿开,他却抬起手,轻轻按住她的腕。
“放一会儿。”
许雁回便没动。
屋里静下来,小顺见不用自己,悄悄退到外间。萧满闭着眼,呼吸比平日重,额前一缕头发散下来,搭在她指侧。她将那缕发拨开,动作极轻,像怕惊醒他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昨晚不是故意不睡。”
“没人说你。”
“有一本书拆开了,浆还没干。若搁下,书页要粘。”
许雁回看见窗下案上压着几块木板,旁边是小碟浆糊与刷子。一册旧书被拆成散页,书脊处用细线分好,看得出做了一半。
“谁的书?”
“杜先生的。他从前教过我,说南市书铺收了一册旧医书,缺了半页,让我看能不能补牢。”
他解释完,又添一句:“不是急着要。是我自己想做完。”
许雁回望着那一桌东西,原想说书比身子要紧么,到嘴边又停住。她在军中练刀练到手起泡,也未必肯立刻放下。自己做起喜欢的事便不知时辰,却要他时时刻刻像个病人,似乎不大公道。
“那今日先歇。剩下的能怎么放,你教我,我替你摆好。”
萧满睁开眼,像没料到她不骂,指了指桌边两块小木片:“湿的不能合在一起。左边三张分开放,压住角便好。”
她照做,拿木片时手笨,险些碰倒浆碟。他在床上急得伸手,随即咳了一阵,许雁回赶紧把碟子移远,举起两手给他看。
“没洒,没洒。你别起。”
萧满咳完,眼里带着水,忍不住笑了。他平日笑得含蓄,病中反倒没那么多顾忌,看她对着几张纸如临大敌,越想越好笑。
“将军带兵,也这么……”
“你想好了再说。”
他抿住嘴,肩膀却仍在动。
许雁回回来坐下,故意拉了拉被子:“还笑,病都能笑好了。”
药端来时,萧满的笑立即没了。
他接过药碗,先闻了一下,眉头很轻地皱起,然后把碗捧在手里不动。许雁回想起前世,他在她面前喝药总是一口气喝完,连口水也不另要,像那苦味于他不算什么。
如今才知道,或许只是不好意思说。
“很苦?”
“还好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改口:“很苦。”
许雁回叫小顺拿清水来,又把手边的蜜饯碟推近。萧满看了两眼,忽然问:“能不看着我么?”
她有点意外:“为什么?”
他垂下眼,声音低了下去:“会皱脸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,又生生忍住,转过身去看窗外那盆葱。
身后传来喝药的声音,喝了一半,停了,过一会儿又接着喝。她听见他小小吸了口气,像被苦得受不了,却仍没回头。
待他把碗搁下,她才问:“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她回过身,他嘴里已经含着一小块蜜饯,脸上还留着没缓过来的苦相。两人对视一眼,许雁回到底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萧满立即用被子挡住下半张脸。
“你说不看的。”
“我方才真没看。”
“现在也不许。”
“行。”
她抬手遮住自己的眼,指缝却漏着光。萧满看出来,伸手将她两根手指往一起并,动作比平日大胆,碰过又很快收回。
许雁回心里软得厉害,索性闭上眼,任他确认。
“这样呢?”
他终于满意,轻轻嗯了一声。
杜先生午前来了一趟,没进卧房,只在外间坐着问了问情形。
他不是宫中做大官的学士,年轻时曾在宗学教书,后来眼力渐坏,退下来替书铺辨旧本。萧满幼年写字端整,他便肯多教几手,连纸坏了如何接,都慢慢讲过。
许雁回出去见他,他正从袖里摸出一副旧镜片,凑近看案上已经补好的书页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就是浆上得厚了一点,这处干后还须再压。”
许雁回看不出薄厚,只记住位置,想回去告诉萧满。杜先生瞧她一眼,笑着摇头,说不急,待他好了自己一摸便知道,病中别再拿活去招他。
小顺给老先生搬椅,杜先生却没坐多久,留下两页写了字的纸,便起身告辞。许雁回问那是什么,他说是补书用的试纸,哪种吃浆、哪种易皱,自己记过一些,让萧满得闲时照着试。
“他从前也做这些?”
“做。小时候没什么玩伴,别人跑得快,他追不上,便来我这儿看。我若不把废纸给他,他能在桌边站半日。”
杜先生说得平常,并不觉得那全是悲伤的事。他还说萧满有一次补错,把两册书的封皮换了,自己没看出来,拿去讲课,翻开满页都是别人记的食谱,底下学生笑得收不住。
许雁回听得也笑起来。
她回房时,萧满一眼看出她神情不对,问先生说了什么。她把食谱的事提了一句,他立即坐直,连病中的倦色都淡了些。
“那回是小顺拿错了匣。”
门外的小顺不敢分辩,脸憋得通红。许雁回看向他,他终于小声道:“是奴婢拿错,王爷后来也没翻。”
萧满望着门口,过了片刻,自己先笑了,承认是自己偷了懒。
许雁回把那两页试纸放到窗下,没有压在他枕边。她喜欢听这些旧事,喜欢知道他也犯过错、被先生敲过指节、为护住一点面子推过责任。眼前的人慢慢有了更多她未曾见过的样子,便连病里的一点小狡辩,也让她想再听两句。
午间许雁回留在王府用饭。萧满吃了半碗粥便不想吃,她没有劝着再塞,只把那本旧医书翻到书名页,念给他听。字有几个不识,她念错,床上的人便轻轻纠正。
后来纠正声慢慢没了。他睡着了。
许雁回把书放下,坐在床边看他。睡着时他眉心仍有一点浅褶,大约还不大舒服。她想替他揉平,又怕弄醒,最终只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寸。
门外有人送来西仓的消息,说许承礼已经去见陆员外郎,主张将义捐旧衣与官买新衣分开处置,不必把全部货压住。事情本该这样分,许雁回却想知道,那些夹在新衣中的旧絮,究竟从哪一笔账里来的。
她提笔给陶青写回话,写到一半,床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你要走?”
萧满不知何时醒了,睡意还没散,眼里却带着一点慌。
许雁回放下笔:“没有。回个口信。”
他看着她,过了片刻才放松,手指从被面上慢慢松开。
她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。
“想我留下?”
他点头,又摇了一下,自己也觉得乱,最后干脆闭了眼。
“今天想。”
“那我今天留到晚饭。”
“会耽搁你么?”
“这里也是我的事。”
萧满睁开眼,望了她很久。他平日总把衣襟扣得严整,病中领口稍松,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。许雁回看见,却没再往下看,拿过他滑到一旁的披衣,替他拢好。
他却忽然抬手,攥住她袖口。
“那你别总说我该懂事。”
许雁回一怔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没说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怕你以后说。”
她心里那点软,猝然变成了疼。她没有拿永远不会的话许他,只把自己的袖口往他手里送了送,让他不必攥得那么费力。
“今日不用。”
他握了一会儿,终于重新闭上眼。
她便坐在那里,右手看书,左臂搁在被边。萧满攥着她袖子,睡得比上午沉些,后来手慢慢松了,也没有再惊醒。
到了晚饭前,他精神好了些,第一件事却是叫小顺把许雁回留在车上的膏药拿来。
她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萧满靠着软枕,轻轻咳了一声:“梁太医说,你昨日没用。”
“你都听见了?”
“门帘不隔音。”
她想拿些道理解释,萧满却看着她,慢慢道:“今天不讲道理。阿荞在外头,叫她替你换。”
许雁回被自己的话堵住,半晌只能应了。
隔着屏风换药时,阿荞笑得肩膀都在抖,低声道:“姑娘也有今天。”
外头,萧满将那碗冷掉的粥重新拿起来,慢慢吃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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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2章 愿望可以改
第十二章 愿望可以改
九月廿一,萧满醒来便发现,院里的葱少了一截。
小顺端着水进门,见他站在窗边,忙道:“厨房今日下长寿面,借了一点。”
萧满回头:“买来的不够?”
“说用自家种的好。”
他望着那盆被剪得参差的葱,片刻后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他病已好了大半,梁太医昨日来看,说天气暖的时候可以到院里走走,别再熬夜修书。今日生辰,宫里按例送了两匹绢、几样点心,长公主的礼先一步到,是一把轻便的交椅,说往后出门看花,也能坐得舒服些。
萧满让小顺把东西都收好,自己换了那件新做的藕色袍子。
姜棠昨晚才送来,针脚细密,颜色比料册上看着还柔和。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,觉得领口似乎空了,拿出一枚母亲留下的玉扣,又放回去。
最后还是只系了素色绦带。
许雁回说今日来,没说几时。他不想显得等得急,便到窗下看书。书翻过三页,一字也没记住,索性拿出信纸,给杜先生写回信。
旧医书已修牢,缺的半页文字补不回,只能用空纸托住,不能擅自添写。杜先生说这样便好,改日还想送两册来,请他试修,酬劳按书铺的规矩给。
萧满写到“酬劳”二字,停了很久。
从前他替宫里人补书,多半只得一句手巧。他知道自己做得尚可,却不知外头有人愿意为这个付银子。那点钱不多,远不及王府一月的炭,却使他把信读了好几遍。
他答应先看书,能修再接,不敢把话说满。
写完信,院门恰好响了。
许雁回进来时,肩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衣,下面却露出一角红。萧满站起来,目光顺着衣角往上移,最后停在她脸上。
她今日梳得齐整,发间没有多余珠翠,只换了一支长簪。石榴红的衣料衬得眉眼鲜明,左肩做得宽松,抬手时不再牵着伤。她看见他怔住,便把披风脱下来,递给阿荞。
“不是说想看?”
萧满的脸一点点红起来。
“好看。”
她故意在他面前转了小半圈:“这回不像去点兵了?”
“还是像。”
“那你还说好看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低却清楚:“点兵也好看。”
阿荞将披风抱在怀里,悄悄退出去。小顺原本还在门边发呆,被她一个眼色叫走,院里便只剩两人。
许雁回从袖袋里拿出礼物。
是一个扁扁的布包,打开以后,里面不是玉,也不是金银,是一套大小不同的骨片、竹刀与细刷,另有两束结实的线。萧满一件件拿起来看,摸到一柄薄骨刀时,眼睛明显亮了。
“哪里买的?”
“南市。找了三家,说这家做修书的家伙最全。我不认得,叫杜先生替我挑的。”
她说得轻松,其实昨日在南市转了大半日,才找到杜先生常去的铺子。老师傅听说是送礼,先推荐镶银的花样,她不要,问用的人会选哪套,这才拿到眼前这包。
萧满拿着那柄骨刀,久久没有放下。
“比我原先那把好。”
“那就值。”
他将工具放回布包,顺着缝好的槽一个个插稳,又看向她:“你怎么知道今日……”
许雁回指了指书案上的红封。
“生辰帖。你自己给我的。”
他这才想起那日自己认真准备退婚,把生辰帖推给她的模样,耳根顿时更红。许雁回看在眼里,却不拿那件事打趣,只问今日想去哪里。
“就在府里也好。”
“我问的是想去哪里。”
萧满看了她一会儿,眼神往院外飘了一下。
“南市的旧书摊。”
她差点笑出来,自己昨日前脚才走完,今日又要陪他去。但看着他的眼睛,那点酸腿也不算什么。
“走。若累了就回来。”
车里放着长公主新送的交椅,萧满嫌太显眼,不肯让人当街抬,许雁回便叫留在茶棚里,用时再取。两人慢慢逛,摊主见她衣着鲜亮,又有随从跟着,叫价一张口便翻了一倍。
许雁回还没说话,萧满已把手里的书放回去。
“这册缺三叶,末卷还拼错了。”
摊主眼珠一转:“旧书难得,缺些也是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只是这个价,不合适。”
他说完便走,许雁回跟着。没走几步,摊主在后头叫他们回去,价钱降到原来一半。萧满却没有立刻应,转身回去,问能不能先看另一本。
许雁回站在旁边,头一次见他讲价。
不凶,不急,也没有仗身份压人。他只知道自己要什么,愿意出多少,不合适便放下。她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他在王府以外,也可以过得很好。
最后他买了两册游记、一册残诗,花钱不多,抱在怀里却很高兴。
买下书以后,两人没有立刻离开,沿着南市往里走,又见了一处卖旧画的摊子。
摊主铺出半张画,是江上行舟,边角被虫蛀了,水纹也褪色。许雁回看画上的山,总觉得像朔州以南的一段路,便蹲下来,拿指尖隔空比了比。
“这里画反了。”
萧满也蹲下,看了片刻,问她怎么知道。
“我走过。河在山的西边,往城里去,不该迎着这个方向。”
摊主听见,忙说画的是意,不是地形。许雁回点头,说那便是自己看岔了,并不与他争。萧满却没有起身,指着右下角一行小字,问是不是后来人添的。
那几个字确实比别处新。摊主支吾一阵,说收来就这样,未必值钱,公子若喜欢,便宜拿去。萧满摇头,没有买,只把自己刚才挪开的压纸石放回原位。
走开后,许雁回问他是不是看出假画。
“看不出真伪,只知道那行字不像一起旧的。可能是主人后来题,也可能是商人添,我不敢说。”
她笑着看他。他问笑什么,她说自己从前读军图,只信画得准不准,你看纸与墨,倒能看出另一回事。
“你看得见路,我看得见补过哪里。”他说,“都只看见一部分。”
这句话说得随意,许雁回却听了进去。她记得前世一些结果,却不知道那些结果前面藏着多少条路。她眼下已经亲手改动其中几条,便更不能拿后来发生过的事,去硬套如今的人。
街口有人吵着要买那幅画,摊主又扬声叫好,说名家遗墨,机会难得。萧满回头看了一眼,许雁回轻轻拉了拉他袖子,问要不要回去提醒。
他想了想,说去问一句买的人想不想听便好。
买画的是个年轻书生,听完很不高兴,觉得他们坏了自己捡漏的兴致。萧满便不再说,向他拱手,退回来。许雁回见他有些沮丧,笑问是不是第一次劝不动人。
他摇头:“从前劝姑母少吃蜜饯,也劝不动。”
她笑了,没再把这件小事当作失败,带他继续往前逛。
街边有卖木梳的,他挑了一把齿疏的,问她要不要。
“给我?”
“你的头发厚,密齿的扯。”
她想起那日量衣,阿荞替她拆发时确实扯疼过。她没吭声,他却看见了。
“今日你过生辰,怎么反给我买东西。”
萧满看了看那把梳子,很认真地问:“今日不能?”
她立刻接过:“能。”
午后回到府里,长寿面已经备好。厨房把整根面绕成一小团,怕他吃不下,特意做得不多。许雁回坐在对面,看他挑起面头,很认真地往嘴里送,吃到一半,面偏偏断了。
他停住筷子。
小顺在旁边脸色一变,许雁回已若无其事地夹起自己碗里的面:“我这根也断。说明师傅手劲不够,明日叫他练练。”
萧满看着她,慢慢笑了。他本来也不信一根面能管住人的寿数,只是从小听得多,到这时仍会下意识愣一下。
她把自己碗里的小荷包蛋夹给他。
“吃完才长力气。断不断的,进肚子都一样。”
他低头吃了,汤热腾腾,葱是自己种的,比宫里那些精巧寿宴都吃得踏实。
饭后没有请戏,没有一群不熟的人轮番道贺。许雁回陪他把新买的书摊在桌上,翻到有趣处念一段。她不识的地名仍会念错,他纠正一回,她再念一回,有时故意念得更错,惹得他笑。
黄昏时,萧满忽然说,幼年母亲会在他生辰给他挂一串小木牌,让他写想要的东西。
“写过什么?”
“纸鸢、白兔,还想出宫看一次河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年年都写身子好些。”
许雁回看了他一会儿,起身去小顺那里要来一张纸,裁成六条。她不知道小木牌是什么样子,便拿纸暂代,用细线串好,挂在窗边。
“今日再写。”
萧满拿起笔,第一条仍是身体康健。许雁回没有拦,站在他身旁,看他写第二条:愿雁回肩伤早愈。
她心头微热,却说:“这条算我的。你再写自己的。”
他想了许久,写想去看河。第三条,想修好一册完整的书。第四条,想让那只猫别再半夜打架。
许雁回笑着问:“猫答应么?”
“写了再说。”
还有两条空着,他提笔又放下。许雁回不催,说不急,想起来再添。他却将其中一条取下来,收进袖中。
“这个以后再写。”
她也没追问,帮他把余下的纸条挂正。窗开了一线,纸轻轻晃,字有大有小,都是他今日想要的事。
那条求猫别打架的愿望刚挂好,墙外便传来一阵动静。小顺跑出去看,回来笑得说不成话,说那猫又同隔壁的抢地方,输倒没输,只是掉了一撮毛。
萧满站在窗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纸条。
许雁回问要不要摘掉,他摇头,说才挂上,兴许它还不知道。说完,自己先觉得这个理由实在不讲道理,笑着把窗关小些,免得风把纸吹破。
她便站在旁边,替他把结松开,重新系得牢一点。
到她离开时,他送到车旁,忽然伸手拉住她袖子。
许雁回回头。
萧满抬起眼,脸上仍有一点迟疑,却没有松手。
“有一个愿望,现在能说么?”
“说。”
“你下次出门,不为公事的时候,能不能也来叫我?”
许雁回静了片刻,才明白他不是只想被人来探望。他也想进她的日子里,看看她平常走哪条街,爱在哪一家买东西。
她握住他拉着袖子的手,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后日去给我的马挑鞍垫。来么?”
他立刻点头。
她笑道:“那一条写过了。往后想改也能改,不必每年都只写身子好。”
萧满站在车边,终于慢慢松开她,唇角却一直没有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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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3章 父亲的手
第十三章 父亲的手
许衡来找女儿时,她正在马厩里给青骢刷毛。
马甩着尾巴,不耐烦地拿鼻子拱她袖子。许雁回拍了拍它颈侧,低声说再等一会儿。听见脚步,她以为是陶青,头也没回,问明日去买马具的车备好了没有。
“你这匹马,倒比人知道享福。”
父亲的声音在门边响起。
许雁回回过头,看见他没穿官服,只着一件旧布袍,手里拎着两个纸包。一个是马爱吃的豆饼,另一个还冒着热气。
“街口的肉饼。你小时候爱吃。”
她把刷子交给马夫,擦净手,接过纸包。饼外皮脆,咬开便是葱肉的香气。她确实许久没吃,第一口下去,喉咙竟有些紧。
许衡站在一旁喂马,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摊开,青骢很亲近他,低头把豆饼吃了。
“还认我。”
“您喂过它。”
“那年你非要骑,马还没驯好,我抱着你在场里走了半下午。回去你娘骂我,我还说是我自己要带。”
许雁回记得。母亲一边骂,一边替她揉被磨红的小腿,她却只顾着趴在窗边看马。
两人沿马厩外的小路走。秋天的花木有些败,叶子落在石缝里,没有人扫得太勤。父亲指了指院边的老石榴,说今年结的少,原想给她留两个,后来裂了,便没送过去。
说完这些,他才提到西仓。
“你这回谨慎,是好事。”
许雁回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以前叫你签,你从不问。我还怕你往后嫁人,性子太直,吃亏。”许衡望向她,“如今肯查,爹心里也放心。”
她捏着尚温的饼,等着后面的话。
父亲停在一株桂树下,伸手折了一片枯叶。
“只是事情得有个分寸。旧衣翻新,原不是全不能用。朝廷拨银子慢,军中催得急,你大哥夹在中间,也难。”
“按旧衣的价报,谁也不会说不能用。”
“层层都有要填的窟窿。”
“窟窿填在哪儿?”
许衡看着她,片刻后,脸上那点温和慢慢淡了。他没有立刻发怒,像在衡量该给她讲到哪一步。
“朔州去年修营房,户部拨下来的款少了两成。修不修?不修,开春雪水一化,房子塌下来砸的是谁?你大哥从族里借了钱,先垫上。借来的总要还,商人也不是做善事的。”
许雁回一时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那几间营房,前年冬天死过人。重修时她在外巡防,回来看到新屋顶,确实为将士高兴过。她没想过钱从哪里来,更没想过到了第二年,钱会从另一批人的衣服里扣出去。
“那就把垫款说清。”
“怎么说?往上说谁没及时拨,往下说谁挪了哪笔?一查起来,人人自保,明年款更难拿。你领兵只管打仗,这些事不是靠一句该怎样便能办成。”
许衡的声音仍稳,甚至带着教她看世情的耐心。
许雁回忽然想起牢里。兄长也是这样,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,说有些账不能摊开,一摊开便要死很多人。
她那时听信,最后死的人是自己。
“爹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许衡看过来。
“若这次交收我签了,衣裳发到朔州,出了冻伤,追究下来是谁的错?”
父亲没答。
“您会先说新旧混放,仓官疏忽,还是先让我认一句验收不慎?”
“你怎么会这样想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风从桂树间吹下来,几片小叶落到两人之间。许衡把手中折下的枯叶捏碎,过了很久才说:“许家不会不管你。”
她垂下眼。
这个回答她听懂了。先认下,再管她;至于管到哪一步,便要看许家还能剩多少余地。
“这次我不签。”
父亲的眉头终于皱起来:“没人逼你在坏衣裳上签字。如今陆迁查着,我也没拦。爹是说,查到货便够了,不要听风就是雨,将族中所有人都当成贼。”
“我没说族中所有人。”
“你安置的那位孟氏,外头已经有人知道。她究竟看见什么,你问清没有?死人身上扒下的衣裳,卖两道手,谁都可能碰见。不能只凭她一句话,便断定哪里有鬼。”
许雁回抬头。
“您找过她?”
“没有。你大哥告诉我,她在槐花巷。”
许雁回把剩下的半块肉饼重新包好,指尖沾了一点油,她拿帕子慢慢擦净。
“她丈夫是我的兵,两个孩子也是我看着长的。她住我的宅子,不做别的,只等官署问话。”
许衡听出她的警惕,脸上浮起一点受伤的神色。
“雁回,你把爹当什么人?”
她望着那只缺指的手,心口仍旧疼。若父亲从来不曾爱过她,或许反而容易得多。
“我只是在说,她住在那里。”
两人没有吵起来。父亲临走,仍嘱咐她少骑马,说肩伤养不好,将来阴天要疼。她仍应了,也像从前一样送到院门。
等他走远,阿荞才敢过来,问手里的饼还吃不吃。
许雁回看了看,递给她:“放着,晚些热一热。”
她并不打算因为今日这番话,就连小时候吃过的东西也恨上。只是以后父亲递来的每一样东西,她都得先看明白。
午后,许雁回先去见了母亲旧时的陪房。
何嬷嬷年纪大了,住在府里偏院,平日只替她收着母亲留下的几样东西。听说她要搬去旧宅,老人先是吃惊,随后没有问是不是父女吵架,只起身去箱里找房契与钥匙。
钥匙包在一块褪色的绢里,房契旁还夹着母亲当年画的院图。哪里种花,哪里留给孩子跑,笔迹细细的,有些地方改过,能看出主人认真盘算的样子。
许雁回看着院图,想不起自己在那宅子里住过几日。
何嬷嬷却记得,说她小时候在那里学走路,跌了也不肯哭,抓着门槛又站起来。她母亲笑她倔,又怕磕坏脑袋,把桌角全包了棉。
“姑娘想住就住。原就是夫人留给你的。”
许雁回低声说了一句好。
何嬷嬷又取出一个小盒,里面是母亲常用的顶针、半截香木、两只压头发的银夹。老人问要不要一起带,她拿起银夹看了看,只选了其中一只,另一只仍放回去。
“嬷嬷留着。”
“我留这个做什么?”
“您也想她。”
何嬷嬷手上一顿,低头把盒盖慢慢合好,许久才应一声。许雁回过去扶她坐下,问她院中缺不缺炭,老人说够,别为自己多折腾,等她在外头住稳,再去看她。
出门时,许雁回听见偏院几个婆子在说西仓。有人说她太直,有人说父兄总不会害她,还有人叹姑娘嫁人前气性大,等有了孩子便知道一家人不能这样生分。
她站在墙外,没有进去分辩。
若从前听见,她会急着解释自己不是不顾家,恨不得把每一桩好处都数给旁人听。如今她忽然没有这个力气,也不愿再花。那些人不曾站在仓里摸过旧棉,不会因为她讲得诚恳,便知道冬夜里一件薄衣到底能冻到什么地步。
她回房,叫阿荞收最常用的东西。那些撑门面的赏赐先不动,账册另请人核,不能一气之下拿错,又叫别人有话可说。
阿荞问梳妆台要不要搬。
许雁回看了一眼。台子重,雕花也多,正中央凹着放铜镜的位置。她摇头,说旧宅有桌子,先拿那把新木梳便够了。
收拾妥当,她在旧屋门边站了一会儿。
床边有一道浅痕,是少年时放刀架磨的;窗台上被她拿箭头划过两个小坑,至今没补。她用手指摸了摸,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离家时,觉得走出这扇门便能替父亲做很多事,回来看见这些痕迹,也总像仍是那个等夸的孩子。
阿荞在外头叫她,问钥匙带不带。
她转身,接过自己的那串,放进腰间。这里没有谁将她赶出去,她也不打算赌咒再不回来。只是今后住在哪里,要先问自己愿不愿意。
当晚她搬去了槐花巷。
行李不多,常穿的衣裳、刀、药,还有母亲那面铜镜。阿荞问镜子要不要蒙上,她说蒙着,先放箱底。那个物件一露出来,她便总觉得自己仍会被关回去。
许家没有拦。父亲遣人送来一句话,说旧宅年久,让她住不惯便回来;兄长则连面也没露。
旧宅只有两进院子。孟秋娘住后排西屋,两个孩子在檐下拣豆子,见她搬来,忙把地上的笸箩收走。男童小名阿芦,病刚好,跑得有点急,险些绊倒。
许雁回一把托住他:“慢点。”
阿芦仰头问:“将军也住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晚饭能一起吃么?”
孟秋娘忙叫他别没规矩。许雁回却说能,又问晚饭有什么。听说是白菜面,她便让阿荞添两只蛋,不必另做菜。
饭桌不大,五个人挤着坐。阿芦把自己碗里那半只蛋推给姐姐,姐姐又夹回去,两人推来推去,最后蛋掉到桌上。孟秋娘正要骂,许雁回已拿勺子捞起来,拍掉一粒灰。
“桌子刚擦过,吃吧。”
她说得随意,两个孩子却像得了大赦,低头吃得很快。饭后她去院里透气,发现自己一整日绷着的肩背,终于慢慢松开。
萧满的信在此时送来。
问明日还去挑鞍垫么,天气若不好,可以改日。信尾添了一个很小的字,说自己已把母亲留下的旧绦带找出来,若颜色合适,可以给她配马鞍。
许雁回看完,坐在灯下,久久没有落笔。
她搬出来之前,父亲还说了一句话。安王身子弱,性子又软,别让许家的事牵连他,省得朝中有人说他借婚事插手军需。
这话未必全是威胁,却足够叫她想起前世那道没了王爵的身影。
他为她失去过太多东西。
她抬头叫陶青,问南山那处小庄子能不能住人。是母亲留下的产业,近年一直租给药农,主屋空着,日照很好。
陶青说能,就是路远些,来回需大半日。
“先让人收拾两间。”
“姑娘要去养伤?”
她停了一下:“给安王住些日子。京中这段忙完,再接回来。”
陶青没有立即走,迟疑着问:“王爷答应了?”
许雁回看着萧满那封信。纸上字迹清楚,末尾那条旧绦带被他写得很认真。
“我明日同他说。”
她提笔回信,写明日先不去买马具,有别的安排,请他在府里等。写到末尾,原想加一句为他好,想了想,又划去。
灯花爆了一小声,她却忽然觉得屋里有些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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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4章 我说了
第十四章 我说了
萧满没有等到许雁回,先等到了庄子上的人。
来的是一位姓卢的老仆,做事稳妥,带着两张量屋子的纸,说主屋已扫净,炕也试过,缺的只剩床褥与药炉。姑娘叮嘱王爷畏寒,窗缝都用细布塞了,定然不会漏风。
萧满坐在桌前,听完,许久没说话。
卢仆以为他不放心,又说南山泉水好,药农都夸养人,若嫌安静,可从王府带几个熟悉的下人去。山道虽长,车走慢些,也不至于颠得难受。
“去多久?”萧满终于问。
“姑娘说,京里的事忙完便接。短则半月,长些也不过一月。”
小顺站在旁边,脸色已经变了。
萧满垂下眼,看着桌上那根备好的旧绦带。丝线颜色暗,式样却结实,是母亲从前系在小香囊上的。他昨晚挑了许久,想给许雁回做一条束马鞭的带子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让人送老仆去喝茶,没有发脾气,也没有说不去。等门关上,他才伸手,将那条绦带慢慢收回匣中。
等许雁回的工夫,小顺想去把准备好的箱子收起来。
萧满叫住了他。
“别动,等我自己说。”
小顺站在原处,手足无措。王爷从前不大这样说话,不厉声,却有一种不能含糊过去的认真。他退回门边,又问是不是奴婢多嘴,早知道卢叔来,该先拦着。
“不是你的事。”
萧满把桌上的新书拿起来,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那本书是杜先生约好明日带来另一册比对的,他已经标出几处松线,若突然去南山,得另托人告诉先生,还得把书送回。
他想到这里,心里竟先冒出歉意,觉得为这点小事让许雁回费心,很不应该。
随后又觉得自己可笑。
她说去南山,他便开始盘算怎样把京里的一切放下;她说有好屋子,他便得证明自己不是不识好歹。可是愿不愿去,从头到尾竟还没轮到他想。
小顺见他不说话,轻声问:“姑娘也是怕您病了。要不……先住几日?”
萧满抬头看他。
小顺顿时闭了嘴,却显然不是故意帮谁。他只是太习惯替王爷省麻烦,觉得凡是有人愿意照顾,便该赶紧应着,免得好意一会儿又变成不耐烦。
萧满没有怪他。他自己从前也是这样。
廊下猫叫了一声,他走过去,见猫把一只爪子伸进食碗,嫌碗底最后一点肉够不着,急得拿爪子拨。小顺忙把碗倾斜些,猫这才埋头吃了。
萧满看着,忽然很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连这只猫也知道不舒服便叫一声。他却还在想,若说不去,会不会辜负她忙了一夜替自己收拾的房间。
他坐到廊下,拿茶捧着,不喝。天气晴得很好,院中没有风,谁也不能拿此刻的冷暖说服他非走不可。
小顺陪了一会儿,终于问:“若王爷不愿意,姑娘会不会生气?”
萧满看着杯里沉下去的茶叶,过了很久才答:“不知道。”
他确实不知道。这点未知叫人害怕,可他若因此不说,往后每一次都还得这样等着。
他把茶盏放稳,望向院门。
今日总得问明白。
许雁回到王府时,车已经停在侧门。
是她遣来的车,里头铺了软垫,四角都固定好,行李箱也备着。陶青站在车旁,见她来,先低声道:“卢叔来早了。”
她心里一沉,立即往东院去。
萧满坐在廊下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。看见她,他起身行了半礼,声音比平日客气。
“许姑娘。”
这三个字叫她脚步顿住。
“我有件事想同你说。”
“南山的庄子?”
她点头,站到他面前,解释西仓的事牵扯多,父亲那边也有压力,他刚病过,去外头安安静静住些日子,免得被这些事扰着。
萧满一直听着,没打断。
许雁回把庄里的房子、太医出诊、往来送信都说了,越说越觉得自己安排得周全。直到说完,看见他仍不作声,她才觉出不对。
“你不喜欢那里?”
“我没去过。”
“可以先看看。若住不惯——”
“我想去买马鞍。”
他说得很轻,却清楚。许雁回一时没接上。
“你答应过后日带我去。昨日又说有别的安排,我以为是你临时有事,今日能再商量。”
她低声道:“是我临时改了。”
“可是车都来了。”
廊下静了一会儿,院外有人牵马走过,马蹄在青砖上敲出几声响。许雁回看着他的脸,终于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生气。
“我该先问你。”
萧满抬头,眼圈有点红,却没有掉泪。
“你问过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问我想要什么,想去哪里,让我不要总说都好。我说了。”
他呼吸有些急,缓了一口气,才继续。
“我说想同你出门,想替你挑东西。你答应得很好。我以为,说了就会算数。”
许雁回喉咙发紧。
“萧满,我不是不想带你。我只是怕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
怕你失爵,怕你跪在雪里,怕你抱着一面破镜子,连一句有人回应的话都等不到。
这些话一齐涌上来,她却一句也说不出。
萧满看着她,等了一会儿,忽然很轻地问:“是不是我太没用了?”
她立即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有难事,就要先把我送走?”
许雁回上前半步,他却退了一点。不是多大的动作,却让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不想此刻被她摸头、拍背,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。她看懂了,慢慢把手放下。
“我想让你平安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他道,“我并没说非要去仓里搬衣裳,或跟人吵架。我只是不想连自己住在哪里,都等别人告诉我。”
他讲到这里,声音终于有了哽意。许雁回从未听他这样说过话,即便前世最狼狈的时候,他对着铜镜也多半只讲今日求了谁、明日想去哪里。
那时她以为他没有怨。
现在才知道,许多委屈是有人在面前、有一点把握会被听见时,才敢说的。
她站了片刻,转身叫陶青。
“车先回去。庄子留着,不必再添东西。没有王爷自己的话,谁也不许搬他的行李。”
陶青应声退下。
萧满看着院门,肩膀慢慢松了一点,却仍没有看她。
许雁回不再站在他面前挡着光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我能坐下么?”
他低声说能。
她拉过一把椅子,在离他半臂的地方坐下。
“我父亲昨日来过,说许家的事别牵连你。我听了不痛快,又怕他说的后果真会发生,便急着先把你安置好。”
她把能够说明的部分一点点说给他听,没有再拿养病遮掩。说到自己连房间都安排了,才想起来问他的意思,她停了停,承认是自己做错。
萧满捧着那杯冷茶,手指从杯沿挪到杯身。
“你总觉得,给我好的,我就该高兴。”
许雁回望着他。
他没有指责的气势,甚至说得有些费力,却每个字都说到了她心里。
“我知道庄子很好,你也费了心。可我想在这里。我搬出宫还没多久,猫刚认得饭碗,杜先生还要给我送书。”
他说到猫,鼻音更重了一点,自己也觉得这样讲太小气,便把脸偏过去。
许雁回却没有笑。
她想起前世,他为什么到了最后还不肯离京。那时她从镜子里急得发疯,恨不得把他推得越远越好,觉得他留下毫无用处。可对他而言,那座城里有她,有还未完成的事,离开并非一句“活着就好”那样容易。
“那就住这里。”她说。
萧满没立刻应。
“不是你哭了,我才答应。”她又道,“是这本来就该由你选。我方才才听明白。”
他垂眼,睫毛上沾了一点湿,抬手便要擦。许雁回拿出帕子,放到他手边,没有替他擦。
他拿起来,缓了许久,终于说:“我没哭多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也不准说我爱哭。”
“好。”
院里的狸花猫从墙头跳下来,绕着空食碗叫了两声。两人都看过去,猫却不管他们方才吵了什么,见没人理,索性走到萧满脚边,尾巴一卷,蹭了蹭他的袍角。
他低头摸了一下,鼻音仍未退。
“它今天来得早。”
许雁回叫小顺拿吃的来。小顺在外间听得心惊胆战,闻声如蒙大赦,端了鱼肉,小心放在廊下,又飞快退开。
猫吃得响,许雁回看了一会儿,轻声问:“今日还去买马具么?”
萧满抬头看天。
“晚了。”
“明日?”
他没有立即点头,眼睛落到自己那杯冷茶上。
“我明日想先见杜先生。”
许雁回心里略微一空,随即点头:“那你定日子,给我送信。”
“你会来?”
“能来就来。若另有事,我提前告诉你,咱们再换。”
萧满望着她,终于轻轻嗯了一声。
坐了一阵,许雁回看见他放在桌边的书,问是不是杜先生明日要看的那一册。
萧满点头,说还有几处得标出来,免得谈时忘记。她便把椅子往旁边让了些,留出他落笔的位置。他起初不大自在,总觉得她坐着,自己去做别的便像怠慢;她却已经拿起那只木鸭,低头看他修了一半的轴。
“这个我能碰么?”
“能,别把底下那片抽出来就好。”
她应了,试着牵线。木鸭比上回走得直,晃晃悠悠过了半张桌子,最后停在他的纸镇旁。萧满看见,唇边露出一点笑,又低下头去写自己的字。
两个人没有立刻回到此前亲密无间的样子,中间仍有些生疏,却也能各做各的事,不必每一刻都用说话证明已经和好。
许雁回等他标完两页,才将木鸭放回窗下。她没有借着它修好了,便说今日的争执也该过去。
她坐到下午便起身,没再强留吃饭。临走时,他仍送到院门,手里攥着那条帕子。许雁回想说不必送,他却已经走到她身旁。
“我还没全消气。”
她转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她一眼,又看了看地面,过了一会儿,把帕子叠好,放回她手中。
“但明日见了杜先生,我可以给你写信。”
许雁回接过,掌心有一点潮。她没有再往前,只站在门边,等他自己转身回去。
萧满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“南山的庄子,春天能去么?”
她怔了怔:“能。”
“那时我自己说去。”
她看着他,慢慢笑起来。
“好,等你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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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5章 他的办法
第十五章 他的办法
萧满送来的信,比往常厚了一点。
许雁回拆开,第一张讲杜先生的书。两册,其中一本虫蛀得厉害,得拆开逐页托补;另一本只是散线,他已接下,书铺给四百文。第二张才问她,西仓如今怎样,若不便说,便算了。
信尾没有笑脸,也没有多余的赔不是,字还是端整的。许雁回读完,忽然松了一口气。
他仍愿意同她说自己的事。
她把四百文那一行又看了一遍,认真回信,说这笔钱够给猫买好些鱼了,随后另起一页,将能讲的情况写给他。封下的衣包陆续拆检,官买的一千二百件里,查出三百六十件夹用旧絮,余下八百四十件尚可。义捐另有二百余件旧衣,原就注明要翻洗,不该按新衣论罪。
如今最难的是,两边货曾在同一作坊加工,周管事说装包时弄混;供衣商却说自己送来时全是好的。若只听他们互推,过了发货日期,军中仍拿不到衣。
她写完,停了一会儿,又添一句:我想查清谁换的,也想先把合用的衣裳送出去。
送信人走后,她没有立即出门,而是把尚未整理的箱子逐一收拾好。铜镜仍放在最底层,旁边那包生日剩下的酥糖已经有些软,她尝了一颗,甜味化在嘴里,心里却有点不安稳。
午后,王府的车来了。
萧满这回没有坐在里面。来的是小顺,捧着一个木匣,说王爷有样东西想请姑娘看,若她方便,今日过去;若不便,他明日来。
许雁回打开匣子,里面是那两张募衣帖。
一张写安王首倡,一张已删去名字,纸角都留着同一个小小印记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张商户捐物的回执,墨迹在一处糊了,背面却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给新衣八领,旧夹袄十二领,已当面告明。”
落款是西街的邹记绒线铺。
许雁回到王府时,萧满正坐在窗边看书。他听见脚步,放下书,神色有些拘谨,却没有再叫她许姑娘。
“坐。”
她依言坐下,将匣子放在桌上:“怎么得来的?”
“杜先生认识邹掌柜。那家原以为是王府募衣,才肯多捐,后来看见改过的帖,有些不放心。我请先生替我问,他们若愿意,可以把回执拿来。”
“他们知道你会交给我?”
“知道。我写明是查货物,不是替谁说情。邹掌柜说,他捐的是旧衣,就不能后来有人说他拿旧的冒新的。”
萧满把回执摊平,又拿起一张作坊的交工条。那是姜棠送来的抄件,她与几家针线铺有来往,听闻有人的工钱被扣,便去问了问。
交工条上只写“翻衣”,没有新旧。可是针工们自己记工钱,用的是随手裁下的纸头,每日多少件,谁领走,都有笔迹。孟秋娘留下的那几张,能与邹记的旧衣数量对上其中一部分。
“这说明他们收的时候知道是旧的。”萧满说,“后来装进新衣里,便不能只说是商户没讲。”
许雁回看了许久,点头。
“还不能证明是谁叫换的。”
“是。”他立即应,“我不敢说能证明。只是这些人本来愿捐,若糊里糊涂背个名声,往后谁还肯拿东西出来。”
他说完,把那几张纸重新放好,手指停在缺了签押的空白处。许雁回忽然想起他修书的样子,缺了半页便承认缺着,不凭想象替原作者补上。
她把几张纸按来源分开,托陶青送去陆员外郎处。愿意作证的商户由官署传问,原纸先留在各人手中,免得都交到她这里,反倒说不清来历。
陶青出去后,小顺又送进来一张小纸,说是邹掌柜补的话。
邹掌柜怕官署传他去,一时紧张,把原先清楚的事反说乱了,问能不能先照自己的记性写下来。他并不是不肯去,只是铺里人手少,关门半日便少做几笔生意,若能给个准时辰,家里也好安排。
许雁回看完,原想说既愿作证,怎么又计较半日的生意,话到嘴边却停下。
她在军中调人惯了,命令一下,人便要到;这些商户没有领她的军饷,也没有因一句义气就抛开家计的道理。
萧满先开口:“我可以代问时辰,但不能替陆大人定。先让掌柜把自己那张回执收好,来时带原件,不必一遍遍往我这里跑。”
许雁回点头,让小顺照实回。
萧满又从匣里拿出另一封信。信上说愿意替王府帮忙查找旧衣来源,末尾却请王爷替自家侄儿谋个仓里的差。他把这封单独放在一边,并未同那几张凭据混在一起。
“这个我没有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看?”
“怕你后来听见,以为我随手替人许了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怕这人找你,说已与王府谈妥。”
许雁回看完,将信原样还给他。她发现他办事确实慢,一封封看,问清一件才往下走,可这样慢,有时反倒能把最容易被顺口应下的地方拦住。
她自己常怕耽搁,把不相干的小要求先放过去,等回头想起,许多话已经叫别人拿去作了文章。
萧满看她不说话,以为哪里不妥,便问要不要再写一封拒绝。他并不想借这回帮上忙,便装作自己已经懂得所有分寸。
“写吧。”许雁回道,“不必兜圈,就说你不经手仓里用人,帮不上。”
他照着写了,写完请她看。她只改掉一句过于客气的“来日再议”,怕人误以为仍有指望,其余没动。
两人这样对着一封信斟酌了许久,窗下的茶都凉了一轮。萧满有些不好意思,说自己是不是太磨蹭。许雁回却摇头,伸手将几张被风吹乱的纸理齐。
“我有时候正缺个人叫我慢一慢。”
他看着她,神色渐渐松下来。她这句话没有夸他聪明,也没有说他今日真乖,听着却比那些话更叫他心里踏实。
处理完,她却没有立即收手。
“我能问,你为什么愿意管这件事么?”
萧满看向她。
“你前日说不想被送走,可这件事也确实可能惹麻烦。我不想再替你猜。”
他垂眼,将手边一张起皱的纸抚平。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“最初是因为你。”
许雁回心头轻轻一动。
“后来邹掌柜来信,说他十二领旧袄是妻子亲自洗过的,领上还换了软布。他家两个儿子都没当兵,只是知道北边冷,想多出一点。若官署查出来说那是坏衣,他怕妻子难过。”
萧满说到这里,伸手摸了摸自己袖口。
“我穿过不好的衣裳,也穿过补得很好的旧衣。它们不该混在一起骂。”
她看着他,轻声问:“你准备做到哪一步?”
“把这些人的话送到该听的人那里。如果要问我王府名头怎么来的,我就照实说。别的我不懂,不乱插嘴。”
许雁回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像松了一口气,指尖终于离开那张已被抚平的纸。她没有再说危险、养病、躲开,只问他若被传去问话,想不想有人陪。
萧满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点。
“想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若我那日正好被问,在外头等你。”
“你也可以叫小顺陪。我不是非得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,似乎也发现又在把想要的东西往回收。
许雁回等着。
他终于重新说了一遍:“我想你陪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窗外起了风,吹得纸角翻起。萧满拿镇纸压住,起身想去关窗。许雁回离窗更近,先一步站起,手伸到窗栓上时,却又回头问他留不留一条缝。
“留一点。屋里有浆味。”
她便照他说的关好。
两人坐回原处,忽然都不说话了。该谈的事谈完,前日那场争执却还横着一小截,像衣服里忘了拆的线,平时不见,动一动便能觉出。
许雁回看着他,先开口:“还生气么?”
萧满想了想:“比昨日少一些。”
“那今日能请你吃饭么?”
“在这里?”
“去我的住处。阿荞做的酸汤面好吃,孟秋娘也会做烙饼。”
他抬眼:“你搬出来了?”
“搬到槐花巷,信上忘了说。”
“是因为我?”
“是我自己想搬。”她答得清楚,“西仓的事与家里意见不合,住在一处日日碰见,谁也不舒坦。那宅子是母亲留给我的,空着也可惜。”
萧满沉默片刻,问:“那里夜里冷么?”
这句话和她初见他时问的太像,许雁回忽然笑了。
“还好。窗缝有点漏,正修。”
他皱起眉,像立即要替她把所有漏风的地方补上,却又想起前日的自己,停了停,改问:“我能带两幅旧帘子去么?东院换下来的,尺寸小,或许用得着。”
“能。”
他这才叫小顺去找,声音也轻快起来。
槐花巷的宅子比王府热闹些。阿芦在门边看见车,躲到姐姐后面,又忍不住探头。萧满下车,手里抱着两幅帘子,瞧着一点也不像孩子想象中会凶人的王爷。
阿芦小声问:“他就是将军要娶的人?”
姐姐忙捂他的嘴。
许雁回在旁边听见,耳朵一下热了。萧满却低头看了看孩子,过了一会儿,竟轻轻嗯了一声。
阿芦挣脱姐姐的手:“那以后能常来吃饭么?”
萧满看向许雁回。
她站在门边,笑着让开路:“进来吧。面要坨了。”
小禾饭吃得慢,萧满便也慢慢坐着,听她讲弟弟把布老虎的耳朵当提手,才又扯开了线。许雁回在旁边摸了摸自己补的那一排,发现倒还没散,颇有些得意。
小禾犹豫一会儿,问王爷是不是认得很多字,能不能告诉她母亲包衣服的纸上写了什么。
萧满把纸摊开,发现只是半张旧铺单,便将店名读给她听,又指着最简单的“布”字,让她跟着描了一遍。女孩描得歪,他也不笑,重新拿笔写大一些。
许雁回在旁边看着,没有替孩子讨下更多的承诺,只把灯往桌中央移了移。
饭后,他帮她看漏风的窗。两幅旧帘子果然合用,一幅挂门,一幅挡在床侧。阿荞钉钩子,许雁回举着帘,萧满在下面指哪里偏了,忙了小半个时辰,屋子总算暖起来。
他临走时,许雁回将一只小包放到他车上。
里面是今日剩的烙饼,还有一块新的鞍垫样料。
“马具铺送来叫我先挑颜色。”她说,“我没选,等你。”
萧满低头摸了摸那块料子,眼角终于弯起来。
“那再少生一点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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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6章 雨来以前
第十六章 雨来以前
陆员外郎收到几家的回执后,又去了趟西仓。
这一回,周管事没再说不知道。交工条、收衣条与商户手中的底单摆在一起,旧衣收进哪一间、由谁翻洗,已经能对上大半。他只咬定装包的人做错,说自己管着全仓,不可能每一件都亲眼看。
供衣商姓钱,进来时倒没有辩,先说愿把三百六十件不合契的衣裳退换。
“军中受寒是大事。谁对谁错,往后再查,先让货走。”
许雁回听到消息,没觉得他是忽然良心发现。货一走,旧衣与新衣散到各营,再查便难得多。可若只为留下全部实物,耽搁将士御寒,也不是她想要的。
陆员外郎显然也明白,回文写得清楚:合格衣物另封另记,可以先行;不合格的留取足数样证,其余按批次封存,不得由供货商自行更换。补交新衣须另列,不抵消前账。
事情总算有了往前走的样子。
偏偏这两日天阴得厉害,风从北边压下来,吹得人骨缝发凉。仓顶旧瓦有几处松,工匠已经报修,原说九月末才会连雨,谁知廿六一早,云便低得几乎擦着屋脊。
许雁回到西仓外时,看见门前摆着几辆空车。
陆员外郎正在同仓官商量转运。封存的衣包不能浸水,邻近的公仓尚有空屋,要连封条一起搬去,书吏押车,到了再核,手续繁琐,却不能省。
“我带的人可以帮着装车。”许雁回道,“不碰封条,只搬。”
陆员外郎点头,另请了两名校尉监督。她没有越过官署调兵,只叫陶青去请熟识的车夫,车脚由官仓登记,能用多少算多少。
周管事站在檐下,脸色阴得与天差不多。
“一场雨,未必下得成。折腾这一回,来回都是银子。”
许雁回望向屋檐,一道水痕从梁上拖到门框。
“先把漏的修了,再说这话。”
她进仓看了一遍,发现最里面地势低,若暴雨冲进来,头一排木架必被浸。她叫人先搬低处,留出通道,把受检与待检的包分开,免得乱中又混。
梁柱间灰很重,她打了个喷嚏,左肩跟着一疼。
陶青见她去抬包,立即把绳头拿走:“姑娘,您指哪儿搬便成。再扯开伤,梁太医要连我一起骂。”
许雁回只好松手,转去门前帮书吏认字号。
那位年轻杂役丁六也在,手上包着新布,做不了重活,便专替人递绳。看见她,他有些羞涩地行礼,低声说膏药很好。
许雁回点点头,问他右手还疼不疼。他说好多了,又指着东侧车辙:“那边底下有烂砖,重车过时容易陷。前几日陷过一回。”
她立即让人改道,拿碎石把坑垫平。
丁六帮着抱了两筐,灰扑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,像总算做成了一件不挨骂的事。
搬到第三车,车夫们与仓里的杂役为先装哪一批争了起来。
车夫想把靠门的先搬,省脚程;书吏怕字号乱,非要照簿上的顺序。两边各有道理,吵了一阵,车却停着不动,檐上的云又压低了些。
许雁回没有站在中间评谁辛苦,先问陆员外郎哪些包必须分开,得到明确的界限,才请书吏把同批的字号分成几张小条,各跟一辆车走。车夫按地势装车,到了公仓再按条核,不必在这里为了前后顺序耗着。
书吏起初不肯,怕到时少一包算自己的。陆员外郎亲自在条上署名,他这才松口。
陶青将人分开,原先拌嘴最凶的两个人搭成一组,谁也不肯先服软,搬起来却比旁人快。许雁回看在眼里,没笑,等他们抬过一包,递过去两碗水。
一位车夫接了,低声说不是自己偷懒,家里老娘还等着药,若天黑回不去,铺子关门便买不到。
许雁回问了药铺与人名,叫一个暂时闲着的帮工替他跑腿,钱由车夫自己包好。她没替人买药,也没把事情揽成一场恩德,只在能腾出人手的时候,替他解了这个结。
那车夫再没说急着走。
孟秋娘赶来时,正看见他们把两包不合格的棉衣单独抬上车。她带了几名暂时没活的针工,想问能不能帮着把已经散开的包缝牢,省得搬运时衣裳落出来。
陆员外郎准了,另记工价。几个人便在棚下坐成一排,粗针在麻布间来回穿。她们做惯细活,缝这样的大包反倒快,片刻就把几处豁口收住。
许雁回看见其中一人手背冻裂,便把自己的布手套给她。那妇人不肯,说将军也要用,她只道自己今日不缝东西,拿着也碍事。
妇人接了,试着弯了弯手,笑说太大。孟秋娘便替她在腕上多绕一道布,勉强能用。
她们一边缝,一边讲哪家的孩子好带,谁昨晚把汤烧糊了,声音不高,却给阴沉的仓院添了些平常日子的热闹。许雁回站在门口听,忽然想起母亲从前也会与嬷嬷们这样说话,自己在一旁玩,常常听不懂她们为什么笑。
如今她能听懂一点,却已没人坐在原处等她长大。
她把这个念头放下,低头在车条上记了最后一个字,叫下一辆车过来。
有个车夫搬完一趟,悄悄把车上的小木坐凳送到许雁回脚边,说站了一日,歇一会儿也不妨碍看着人装。她原想推,见对方裤脚全湿,也没忘记给自己搭把手,便坐下了。
坐得低,雨前的凉风反倒吹不到肩。她这才发觉两条腿酸得厉害。
陶青远远看见,没说什么,只把下一张车条拿过来,让她坐着核。许雁回低头接住,终于没有再站起来。
雨点在午后落下来。
初时零星,打在麻布上只是一点深色,不到半刻,便连成了线。许雁回站在门口看车,一辆辆点过,确认最后两辆仍在里头,才叫人把帘布拉起来。
这时王府来了一辆车。
小顺从车上跳下来,怀里抱着一大卷油布,后面跟着府里的老车夫。许雁回脸色微变,先看车内,发现是空的,才松一口气。
“王爷没来?”
“没有。王爷说,他来只能多占一辆车。”小顺把油布交给陶青,“这些是府里修屋顶留下的,先拿来遮。还有干衣与热汤,在后头,给搬货的人。”
许雁回接过他递来的信。
信很短:我在府里,知道你会晚归。油布借用,坏了也不必急着赔。天凉,自己记得换衣。
末尾另添一行,小顺回来时要带口信,不能只告诉他“无事”。
许雁回望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没有再把人赶回去,只把该遮的货交代清楚,随后叫陶青照应送汤的人,别让他们往车道上挤。小顺忙前忙后,很快便找到了自己能做的活。
王府里,萧满其实坐不住。
他在窗前走了三趟,第四趟时强迫自己坐下,重新拿起针。待修的书放在桌上,线已经穿好,他却总把目光移向门口。
东院屋后也漏了一小处。
赵管事怕惊扰他,本想悄悄拿盆接着,萧满却听见滴水,自己走过去看。水从窗外一条裂缝渗进来,离书架不到两尺,他先叫人把书搬开,再问鲁师傅何时能来。
“师傅今日在家,家里也漏。小的叫人催。”
“别催着他冒雨上房。”萧满道,“能先挡住就挡住,雨停再修。”
赵管事应了,让人用余下的短油布从里面撑住。萧满站在旁边,帮着递两块镇纸压边,没上梯子,也没勉强自己搬架。他明白自己力气有限,却不喜欢别人见他靠近,便只顾叫他坐着。
忙完,书案挪到了离窗更远的一边,屋里显得挤。小顺不在,赵管事收拾不惯,找了半天没找到放线的匣。萧满自己从抽屉里取出,顺手将鱼灯挪稳,才坐下歇。
他额上出了一点汗,喝过温水,反倒没那么心慌了。院里有自己的事要顾,外头也有自己的办法送信,等待便不像从前那样,只能坐在空屋里猜旁人会不会记得他。
他重新拿起书,听雨落到临时搭起的油布上,声音比先前重,底下却不再有水滴。
赵管事端来热茶,劝他别担心,说许将军惯会料理这些事。
萧满摇了摇头。
他不是不相信她。正因知道她能干,才更清楚一忙起来,所有人都会觉得多让她做一点也无妨。
他拿起纸,想再催一次,又放下。
她已经答应回信。他不能刚争得别人尊重自己的安排,转头便每一刻都要知道她在哪里。
雨声渐大,他把窗关到只留一线,低头修那册散书。针穿过书脊,他慢慢拉紧线,手终于稳下来。
半个时辰后,姜棠遣人送来消息。钱掌柜求她帮着赶制一批新袄,说能不能把工期压到月底,工钱好商量。她没答应,只来问,究竟急到什么程度。
萧满听完,没有替许雁回答复。
他把来人请进外间,写下原话,等小顺回来一起送去。又请人带话给姜棠,官买衣物正在查验,王府并不经手采购,请她直接向陆员外郎问明,不要只信供货商一句话。
送信人走后,他看着桌上那套生日得来的工具,忽然明白,自己能做的事不在于样样跟着她跑。
把一句话传准,不替她乱应承,守住家里的饭与灯,也是实在的用处。
他想得明白,到了傍晚却仍忍不住又去门边看。
小顺终于回来了,身上淋得湿透,怀里的信却护得好。萧满先叫他换衣,再拆开信,见上面是许雁回一贯不好看的字。
六车已到公仓,两车待搬,人都平安。肩没再抬重物。晚饭不必等,今夜忙完再说。
后面画了一只极难看的猫。
萧满盯着那只猫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它只有三条腿,尾巴像一根折了的草棍,怎么看也不像王府那只肥壮的狸花。
他把信收好,叫厨房先开饭。自己吃了大半碗,又让人把热汤温着,另备一盆净水、一套干衣。
赵管事问是留给谁。
萧满抬头看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若她不来,明日送过去。”
外头一声闷雷,窗纸轻轻震了一下。他下意识握紧筷子,随后自己慢慢松开。
灯就在手边,门外也有人。
他能等得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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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7章 借一会儿
第十七章 借一会儿
最后一辆车出仓时,西院的水已经涨到门槛。
许雁回站在高处,手里举着灯,叫车夫别急着往前赶。车轮陷进泥里,越抽马,轮子越往下沉。陶青让人卸了最外头两包,垫上厚木板,再由后头几个人一齐推。
车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响,终于挪过去了。
众人还没松气,檐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丁六摔在积水里,怀里抱着一捆散绳。并非梁塌了,也不是谁下黑手,只是有人落了一段湿麻绳在台阶边,天黑,他脚一绊,便滚了下去。
许雁回离得近,伸右手把他从水里拉起来。孩子呛了两口,吓得面无人色,还想去捞绳子,被她按住肩。
“绳子不要了。先上去。”
她右手提人,左肩仍被牵了一下,疼得额角发麻。她咬牙等那阵疼过去,叫陶青把丁六交给照应的人,自己重新站回高处。
雨水顺着她的帽沿往下淌,灯里的火被风吹得倾斜。她望着最后一辆车的尾影消失在街口,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才松下来。
陆员外郎从檐下出来,袍摆已湿到膝上,手里的文书却仍包得严实。他让书吏核对最后两个字号,确认无误,才向众人拱了拱手。
“今日劳烦。”
车夫们忙了一下午,早又冷又饿,听见可以散,都往热汤棚那边去。小顺先前送来的汤已喝完,孟秋娘后来又带人送了一锅白菜面,面条泡得有点软,热乎乎一碗下去,谁也不嫌。
许雁回排在后面,孟秋娘却先盛了一碗给她。
“坐下吃。别站着,汤洒了又烫。”
她坐到一只翻过来的木桶上,捧着碗,指尖慢慢回暖。陶青在旁边啃饼,说今晚真是赶得巧,若再晚半个时辰,内院那道排水口彻底堵住,货就得泡着。
许雁回没有接那句侥幸,只问后院的守仓人留够没有,公仓夜里谁值守。陆员外郎已经安排好,叫她早回去歇,她这才把碗底最后几口汤喝完。
出了仓门,迎面风一吹,她冷得肩膀一缩。
陶青将马牵过来,她刚要上,想起自己答应萧满不抬重、不逞强,又把缰绳递回。
“找辆车。”
陶青看她一眼,倒笑了:“今日真听话。”
她懒得与他争,坐进临时借来的小车。车内有干草味,木板硌人,却比骑马稳。她本该回槐花巷,走到岔路时,却叫车夫转去安王府。
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她知道那里有热水、有能歇脚的地方,也知道有人等她。但以往遇到事,她总先回家把自己收拾妥当,再去见需要安抚的人。狼狈与疼都留在门外,不大肯给旁人看。
今日却忽然不想绕那一趟。
王府侧门的灯仍亮着。
萧满听见门响,先叫小顺去看,自己却已经走到了廊下。许雁回下车,帽沿还滴着水,他看清她,眉头一下皱紧。
“你没有换衣。”
“后来又淋湿了。”
“手给我。”
她伸过去,他握了一下,冷得像刚从井里拿出来。萧满没有说一句早知如此就不该去,只把她拉到檐下,叫人取干巾,又让小顺去请阿荞。
“不必折腾她,离得也远。”
“你左手能解衣带?”
许雁回试了一下,肩后立刻扯疼,便老实住了手。
阿荞随陶青去仓里送过衣,此时就在外头另一辆车上,很快过来。萧满退到外间,让出自己的卧房,屏风后备了热水、干净里衣与宽松外袍。
许雁回看了看衣裳,发现是他的。
阿荞摸着料子笑:“袖子怕是长了。”
“卷起来。”
她换下湿衣,肩上并没有裂口,只是拉伤后酸疼得厉害。阿荞替她擦净,照郎中先前交代的法子重新敷药,动作轻了一遍又一遍。
外间的萧满听不见细话,只听见她偶尔吸一口气,手里的茶杯拿起来又放下。等人出来,他先看她脸色,见不像伤得重,才慢慢松开攥着杯沿的手。
许雁回穿他的衣裳,腰间有些紧,袖子却足足长了一截。阿荞替她卷好,领口也扣妥,仍显出几分不合身的松散。
萧满望了一眼,随即移开目光。
许雁回坐下,闻见衣领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,不是宫里常熏的浓香。她低头摸了摸袖口,那里也是他自己缝过的软边。
“占你一套衣裳。”
“先穿。”
“明日洗了还。”
“不急。”
他答得很快,答完耳根才慢慢热起来。许雁回疲倦,却仍看见了,心里生出一点松软的欢喜,像在冷水里泡了一日,终于摸到暖处。
萧满把姜汤推过来,自己却先把里面的姜片挑掉。
她忍不住笑:“你不爱吃,怎么也替我挑。”
他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她:“你爱吃?”
“也不爱。”
“那便挑对了。”
厨房还留着一小碟肉丸。许雁回在仓外吃过面,本不觉得饿,闻到热油的香气,却又想吃。萧满便把筷子递给她,自己坐在旁边,挑了一颗最小的。
肉丸有点烫,他咬开一口,轻轻吸气。许雁回看着,忍不住把他碗往自己这边拉,帮他拨开晾着。他却按住碗,说自己会。
她手一顿,立即松开。
萧满抬眼看她,眼中带笑:“我只是手慢,不是不会吃饭。”
她也笑了,拈起自己那颗,偏偏一口咬得太大,烫得半天不敢往下咽。萧满先是一愣,随即把清水推过去,嘴角抿得很辛苦。
许雁回缓过气,瞪他一眼。
“想笑就笑。”
他这才笑出来,笑到一半又咳,忙拿帕子掩住。她想替他拍背,记起自己手边还拿着筷子,先放下再伸手,弄得两人都像初学怎么照顾人,忙乱得很。
小顺在门边看了一眼,默默将那碟肉丸端去分成两碟,免得他们还要来回挪。
饭吃完,许雁回看到案边放着一局没下完的棋。棋子不是常见的黑白石,而是两色木片,摆在刻了细格的板上。她问是什么,萧满说是小时候玩的围猎棋,一边人多,一边只有两枚,走法不同。
她拿起那两枚刻着兽头的棋子,觉得简单,说试一局。
萧满先把规矩讲清,又给她演了一回。许雁回听得很有把握,开局却太急,一枚兽棋追着人跑,另一枚被堵在角落,不到半盏茶便动不得。
她盯着棋盘,疑心他少说了一条。
萧满指了指方才自己写在纸边的走法,什么也没解释,只安安静静等。许雁回读完,知道是自己没听仔细,伸手把死棋拿开,认了这一局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局她谨慎多了,走一步便看一会儿。萧满起初还担心她不耐烦,后来见她专注,便也认真应对。雨声落在窗外,屋里只有木片轻轻碰在棋盘上的声音。
下到一半,她抬头,忽然看见他的衣领比白日松,发也重新挽过,整个人在灯下显得柔和。她看得久,萧满察觉,问自己走错了没有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哪里?”
许雁回把棋子落下,笑道:“看你。”
他的手停住,原本能堵住她的一步便慢了。等回过神,她已经把兽棋挪出去,得意地扬了扬眉。
萧满低头看棋,过了一会儿,小声道:“这一局不算。”
许雁回没同他争,笑着把棋子收回盒里。
她慢慢把汤喝完,倦意一齐涌上来。窗外雨声没有停,梁太医不必半夜再请,赵管事已把东院的客房收拾好,阿荞与小顺都在,她今夜留下也不算唐突。
可她坐在外间的软榻上,眼皮沉得厉害,竟懒得再挪。
萧满拿来薄毯,问她要不要先歇一会儿。她应了,靠着软枕,很快睡过去。
这一觉却不安稳。
雨声密起来,梦里也在下雨。铜镜蒙着布,她听见外头有人说,把这破东西丢了,抱着也没用。萧满说不丢,声音很轻,却一遍遍重复。
随后是碎裂的响声。
许雁回骤然睁眼,右手向前一抓,扣住了身旁人的腕子。
“别碰他!”
萧满被她攥得一疼,却没有抽手。他坐在榻旁,手中还拿着一角滑落的毯子,眼里先是惊讶,随即慢慢安定下来。
“雁回。”
她喘得急,看着他的脸,半晌没有认出来。灯光映在他眼尾,干净的,没有疤,耳后还有一点方才害羞时留下的红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她手指渐渐松开,掌心全是汗。那只腕子上已经浮出一点红,她低头看见,呼吸顿时更乱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一点。”
他没有说不疼,也没有怪她。许雁回伸手想看,他便把腕子放到她面前,任她轻轻揉了两下。
“我做梦了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她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屋里暖,她背上仍一阵阵发冷,梦中的声音像还贴在耳边。萧满看着她,犹豫片刻,问:“要叫阿荞进来么?”
她摇头。
“那……我坐着?”
她点头,却又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萧满停在原处,等她说。
许雁回从未这样开过口,话在喉间停了几次,才终于低低说出来:“借我靠一会儿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坐到榻沿。她往他身边挪近,额头抵在他肩上,右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襟。
他身上并没有多厚的肉,肩骨隔着衣料能觉出来,却温热,呼吸也实在。许雁回闭上眼,听见他心跳得很快,快得几乎盖过雨声。
萧满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,才落到她未受伤的背侧。
“这样行么?”
她嗯了一声。
他便轻轻扶着,不拍,不哄她别怕,也不问梦里那个“他”是谁。过了一会儿,许雁回的呼吸终于平下来,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松了。
她没有立刻起来,低声道:“压着你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
她正要抬头,他却诚实地改了口:“腿有一点麻。”
许雁回怔了怔,终于笑出声。
她坐直,替他揉了揉膝侧,他被碰得脸一红,忙说自己来。两人都不太会收拾这样的亲近,眼睛碰上,又各自移开。
外头,小顺轻声问要不要添茶。
萧满应了一句,声音比平时哑些。许雁回看着他衣襟上被自己攥出的皱痕,伸手替他慢慢抚平。
“刚才那些话,不是冲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梦里的事,我现在还……”
他抬眼,没有催她。
许雁回停了一会儿,终于没有勉强自己把所有旧事讲完。
“等我理清楚,会告诉你。”
萧满点头,将薄毯重新盖到她膝上。
“那我等。”
这一次,许雁回没有再说别等。她靠回软枕,手留在毯外,萧满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自己的手放过去。
她翻过掌心,接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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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8章 该是谁的
第十八章 该是谁的
九月廿八,雨停了。
兵部衙门前的石阶仍湿,车停稳后,萧满先将手炉交给小顺,自己扶着车沿下来。他今日穿深蓝衣裳,领口扣得齐,脸色却比平常白一些。
许雁回站在阶下等他,没有伸手拖他,只在他踩上踏凳时扶稳一边。
“紧张?”
他点头。
“我也有一点。”
萧满看向她,似乎想问她也会紧张,话到嘴边却变成:“你肩还疼么?”
“不抬就不疼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显然没全信,却没在这里揭穿。两人一同上阶,小顺跟在后面,抱着装文书的匣子。
今日不是审刑案,而是兵部会同监察御史询问冬衣交收之事。韩尚书坐在上首,陆员外郎列了已查清的货数,御史叶祯在侧听录。涉嫌私取款项的部分另送查问,不能在这里几句话便判人生死。
许衡因亲属牵涉,暂避此事,不在席间。许承礼却到了,站在侧首,眼下青黑,看见萧满时神色有些不自在。
萧满的王爵不让他有权问兵部的账。他今日来,只为说明募衣帖上的姓名并未得到允准,以及王府所收商户来信的出处。宗正寺也派了属官在场,免得事后又各说各话。
许雁回坐在外间候问,隔着一扇半开的门,能听见里面的声音。
起初是周管事陈述。他仍说是装包混乱,仓里同时收官买与义捐,两种衣裳颜色近,忙中出错,并非存心欺瞒。
陆员外郎将三张工价条放到他面前。
“若只是装错,为何有专门剪去旧标、换上新包条的工钱?”
周管事的声音低下去,说是作坊的人图省事。
供衣的钱掌柜当即不肯认,指着自己的送货底单,说出坊时哪些旧、哪些新都有记,仓里要求重新合包,另加三两六钱,钱是谁领的,也写着。
两个人先还压着声,后来争得急了,互相翻出许多本来不肯说的细事。哪一车先到,谁叫人把旧衣放进新包,谁答应补后面的银子,都有了具体的人名与时辰。
叶御史没有随着他们吵,只让书吏分别记下,再逐项找对应的纸。
许雁回坐在外头,听得手心发冷。
前世那些压在“顾全大局”四个字下面的东西,原来拆开看,并不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天命。是三两六钱,是一张被换过的包条,是有人想先把眼前的账糊过去,等下一笔银子来再补。
有些人的难处真实存在,落到将士身上的冷,也真实存在。
问到那笔压在作坊里的工钱,钱掌柜终于低下了头。
他并不全然不在乎针工的死活,最初也确实垫过一部分钱。可垫出去以后,便觉得后面的每一文都该先拿回来,工人有饭吃就不必急着结,商户有铺子就还能等,等到谁都不肯再等,便想拿已经改好外面的旧衣先换回账上的新银。
他向韩尚书讲自己抵了宅子、欠着债,讲家中老母不知他外头的窟窿有多大。讲到后来,声音里有了真实的哭腔。
叶御史听完,问他这几年用供货的余利置了几间铺子。
钱掌柜的哭声顿住。
不是没有过赚钱的时候,只是赚的时候钱归自己,亏的时候便想让许多人一起替自己扛。那几间铺契还在,能不能变卖,如何赔补,也该先从他自己的家底说起。
孟秋娘在外间听见,低头摸了摸手里的工价条。她并不因为他也有老母便希望他去死,可那六日工钱若不给,自己两个孩子照样要饿肚子。
轮到一名老针工说明工价时,她声音很响,许多官样字眼不懂,却记得自己一共领过几捆线、缝过多少领。书吏问是不是有人教她这样说,她便把指头伸出来,笑得有些窘。
“我就靠这个吃饭,数错了,家里米也少买一碗。怎么能不记?”
她的话叫外间几个人都静了一下。
许雁回原本一直留心门内的争执,此时却转头看向这位老妇。女人的指腹被针磨得发亮,指节粗大,衣袖又旧又整洁。她来这里没有想过什么朝局,只想拿到自己应得的钱,别让那些做过的活被一句“账上不明”便抹掉。
询问暂歇时,陆员外郎出来喝水,许雁回问工钱是否要等整案查完。他说已经单列核验,无争议的先付,不必拿底下人的饭钱等所有责任厘清。
孟秋娘听见,手终于慢慢松开。
她并没有当场跪谢。她只把那张被攥皱的小纸摊在膝上,一点点抚平,放回贴身的布袋,像终于不用再怕丢了这点薄纸,自己几日的辛苦便无人承认。
轮到萧满时,屋内忽然安静了些。
他先将未署名的原帖交出,讲陈福送帖的经过。说到自己问募衣数目,对方答“无需费心”,他顿了一下,没有替别人添语气,只把原话念完。
许承礼在旁解释,借王府名义是为了让商户放心,事前未及详禀,确实失当,却无意让安王担责。
萧满抬头看他。
“我收到两位掌柜的信,都是因信我才捐。若他们的东西后来被记成官买,或被说成劣货,名字写在最前面的,不会是无关的人。”
许承礼嘴唇抿紧。
“我已另印帖子更正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今日只说曾经发生的事,并没有说你仍在用。”
萧满说到这里,声音已有些发紧,便停下来喝了一口水。韩尚书没有催,等他缓过气。他放下茶盏,继续交代来信如何转到自己手中,哪些是原件,哪些只是抄件。
有一处他记不清具体送达时辰,便说记不清,请问门房的小顺。
许雁回在外间听着,慢慢松开了手。
他没有被一屋子官员逼得乱了话,也没有为了显得有用,把不知道的说成知道。他只一件件讲完自己见过的东西,已经很好。
轮到她时,萧满出来,两人在门边错身。
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他指尖冰凉,却抬眼冲她笑了笑。
许雁回进门,讲验衣经过,讲孟秋娘如何认出丈夫旧衣,也明确说,那件衣本身只能证明旧衣回收流转,不能直接证明哪一批官买货作假。真正与新衣混用相连的,是工价、包条与几家交付记录。
叶御史点头,问她此前是否受家中授意签押。
她望见许承礼的脸色变了。
屋里一时很静,连书吏落笔的沙沙声都显得清楚。她终于到了要当着外人说家中事的时候。若像前世那样,只说自己疏忽,许家的脸面便还可以暂且保住。
她看着桌上的那件旧棉袄,开口道:“父亲叫我见证交收,兄长说已看过。我未亲验,便没有署名。”
“许侍郎是否知道掺旧?”
“我不知道他知道到哪一步。九月廿二,他向我提过族中垫付营房款,想用后续款项填补。我只记得他说过这些,不能据此断言每一笔由他授意。”
许承礼的手紧紧攥住袖边。
她既没有替父亲遮,也没有为了自己的恨,把证据尚未支持的罪名一股脑压过去。
问话结束时,日已偏西。
韩尚书当场批下处置:合格八百四十件按原期先送,缺额另行补足;钱掌柜按契退回不合格货款并承担补货差价,不以退钱免去后续查责;周管事停差,仓务交由另一名官员暂代,相关银钱与改包指令继续查核。
许承礼擅用王府名义,又经手不明款项,被命交出全部往来凭据,暂停此次募衣与交收事务。许衡此前兼管的一部分衣装事务,也暂交旁人,待核清再定。
这是眼前能落下来的结果。真正涉及侵占、胁迫与官吏徇私的部分,还要由有权查办的衙门往下走。
陆员外郎在那份空白验单上盖了退回的印,交还给许雁回。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慢慢折好。这一次,上面没有她的名字。
散去以前,萧满特意等了等孟秋娘,将她带来的旧袄交还。书吏已当面记好特征,另存了描摹,不必继续扣着这件只关乎认衣经过的东西。
她把衣裳抱在怀里,向他道谢,又向许雁回道谢,终于可以回去接孩子吃饭。
小顺帮她把包袱系稳,听她说阿芦这几日总问,爹的衣裳是不是又找不回来了。萧满听着,轻轻摸了一下自己袖内那半条旧绦带,没有接话。
等她走了,他才转身取手炉,手心已经有些发冷。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,回头想竟也有几分后怕,可那件旧袄既能原样带回去,他便觉得今日来得很值得。
许雁回走出衙门,看见父亲站在车旁。
他像等了许久,肩上落着细细一层风尘。许承礼先出来,低声叫了一句爹,父亲没看他,只看着女儿。
“都说了?”
“问到的,说了。”
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这句话并不重,许雁回却还是觉得心里被扎了一下。她停在阶下,望着那张从前总让自己安心的脸,过了很久才道:“我这次想记清楚。”
父亲没有再说。他转身上车,许承礼跟着,车帘放下,很快驶离。
许雁回站了片刻,手指一点点松开。
萧满没有在旁边说他们不值得,也没有劝她一家人总会和好。他只是从小顺那里接过一只纸包,递给她。
是热栗子。
她看了看,问: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等你时。”
“你吃了?”
“两颗。不好剥。”
许雁回接过,随手捏开一颗,剥得完整,递给他。他低头吃了,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,甜香很轻。
她这才发现,自己从早晨起,便只喝了几口水。
车驶出长街时,萧满靠着软垫,终于露出疲色。许雁回替他把炉子挪近,他却伸手把她的手也放在上面。
“我今日有一句话险些说错。”
“哪句?”
“问陈福哪日来的,我差点答成你生辰。”
许雁回一怔:“你知道我的生辰?”
他看着她,耳后慢慢红起来。
“我也有你的帖子。”
她忽然想笑,眼眶却先热了。她低下头,剥开第二颗栗子,慢慢放进自己嘴里。
甜的。
她今日得罪了家里,许多事也远没有查完,可坐在这辆车上,竟不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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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9章 还去不去
第十九章 还去不去
萧满头一回挣来的四百文,是小顺用布兜捧进来的。
杜先生说,书修得好,书铺掌柜照约给钱,一文没少。另有一册缺页太多,暂时不修,也没有勉强他接下。钱不多,铜子碰在一处,声音却清脆,萧满听着,忍不住一枚枚数了一遍。
小顺在旁笑:“王爷,俸银到时,也不见您这么数。”
“这个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萧满想了想,没有找到十分妥帖的话,只把铜钱重新装好。俸银是因为他姓萧,修书的钱却要人看过他的活,觉得值得,才给到手里。
他把装钱的布兜放进袖袋,当日便给许雁回送了封信。
“明日去买马具,还算数么?”
许雁回看见,立即回了一个大大的“算”。写完又觉得太草率,在后面补上时辰、地点,最后问一句要不要再去看河。
这回没等到第二日,萧满便叫人把答复送回来。
两个字:“都去。”
九月廿九,风停了,天蓝得干净。
许雁回到王府接人,萧满已经在门内等着。他穿藕色袍子,披风仍是青灰,手里拿着一只扁匣。见她骑马来,先看她左肩,眉头有一点不赞同。
“车在后面。”她抢先道,“只从巷口骑过来,试试新改的缰。”
他不说话,目光落到马身上。
青骢毛亮,脾气却不小,鼻子一甩,险些把小顺手中的草拱掉。萧满向后挪了半步,许雁回便拍拍马颈,叫它老实,又递给他一小块豆饼。
“摊平手,别捏着。它会认。”
萧满依言伸出手,青骢凑过去,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掌心,舌头一卷,把豆饼吃了。他被碰得一缩,随后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有点痒。”
“再摸一下?”
他点头,伸手碰了碰马颈。毛比想象中硬,下面是结实的肌肉,微微一动便有力道。他看了看许雁回,忽然明白她在马上是什么样子。
她不是为了嫁人才学着温柔的姑娘。那些刀、马、风沙,都是她自己的日子,他想认识,就得慢慢走近。
去马具铺的路上,两人仍坐车。许雁回把青骢交给陶青牵着,省得萧满一路担心她肩上的伤。
铺主认得她,拿出几块鞍垫,让她挑厚薄。她按了按,选一块不太软的,萧满却指着边缘,问这道绣线是不是会磨马背。
铺主笑道:“公子看得细,边不贴背,没事。若要更平,我再包一道布。”
许雁回看向萧满:“你觉得呢?”
他摸了摸,想了一会儿:“包上吧,颜色用深一点的。”
“听他的。”
铺主应下,转身取线。萧满这才把一直抱着的匣子打开,里面是那条母亲留下的旧绦带,已经重新编过,末端压着一枚小小的铜扣。
许雁回看见,心里一动。
“真给我了?”
“不是整条。旧的留了一半,这一半编在新的里面,不容易断。”
他把绦带递给她,手指在铜扣上停了一下:“我想系在你的马鞭上。若不合用,也可以放着。”
许雁回当即解下自己的马鞭,把旧皮绳取开,换上他编的这一条。绦带粗细合适,绕腕不勒,铜扣轻,不碍动作。
她在手里转了一下,笑道:“正好。”
萧满望着那条绦带,眼里有一点很静的喜悦。母亲留给他的东西,不必永远锁在匣子里,也可以这样被喜欢的人带出去,晒太阳,走远路。
出了马具铺,他却没上车,指了指隔壁的木器摊,说还有一件东西要取。
许雁回陪他过去,见摊主从布包里拿出一根小簪,簪头雕着一朵海棠,木色淡红,花瓣刻得不很繁,却生动。
萧满付钱时,铜子一枚枚数得仔细。摊主也不催,等他数完,笑着说这花自己刻了一上午,保准没有毛刺。
许雁回站在一旁,看着那只逐渐瘪下去的钱袋。
“给谁的?”
他回头望她,脸上明明写着答案,却仍轻声说:“给你。”
“我以为你要给自己买书。”
“还有剩的。”
他把簪子放到她手里,没有说报答她的灯、被子或那套修书工具。许雁回也不问价钱,只拿起来仔细看了看,随后解下自己发间那根素簪。
长发散下来一半,摊前的风轻轻吹过她颈侧。
“替我戴?”
萧满愣住,耳后慢慢红了。街上有人来往,他看了看四周,又看她,最后还是接过簪子,走到她身后。
他没替别人绾过头发,只能顺着她原有的发结插进去。第一次偏了,许雁回没催,抬手扶住发髻,让他重新来。第二次稳了,簪头的海棠露在耳后,不张扬,却好看。
她转过身,问如何。
萧满看了半晌,轻轻说:“好。”
铺主在后面笑:“夫人头发好,什么都衬。”
萧满的耳朵顿时更红,许雁回却没有纠正,只向铺主道谢,转身拉了拉他袖子,叫他走。
河边在城东。
秋水比夏日浅,岸上却清静,偶有货船慢慢过桥,船夫撑篙时,水声从岸下传上来。长公主那把交椅终于派上用场,萧满坐在柳树旁,怀里抱着手炉,看一只鸭子逆水划了半天,又被冲回原处。
小顺从茶棚买来一壶热水,给两人添上,便退到稍远处。陶青牵着青骢在岸边遛,马偶尔伸颈去啃柳条,被他轻轻拉开。
萧满看了半天,承认自己其实不敢独自骑那样高的马。许雁回说不用勉强,若哪日想学,先找性子温和的矮马试;若一直不想学,也不影响一道出门。
他听完,像卸了一件本来准备硬着头皮去做的事,小声说那先不学。
许雁回偏头看他,笑着说行,今日只坐着看鸭子也好。她不用在每一个自己擅长的地方,都把他训练成能跟上的人。
许雁回蹲在旁边笑,那鸭子实在固执,她看了好一会儿,竟比看人练兵还有耐心。
岸边有一群孩子放纸船,船一只只顺水漂,漂到柳根边便挤成一团。有个孩子急着去拨,鞋尖踩进泥里,拔出来时鞋留在原处,旁边的人笑得打跌。
许雁回看得有趣,买了两张粗纸,递给萧满一张。
“会折么?”
他点头,三两下折好一只,船底宽,放到水里很稳。她照着折,手上用力过头,纸沿裂开一道口子。她想换新的,他却将那张接过去,把裂口折进另一层,仍折出一只小船。
两只船从岸边放下,挨着往前漂了一段,随后一只快、一只慢,各走各的。
萧满一直看着,没有伸手去拦。许雁回蹲在他旁边,忽然问他小时候是不是也爱这样玩。
“没来过河边。宫里池子平,船放下去便不动,得拿扇子扇。”
她听得笑了一下,问扇到最后有没有翻。
“常翻。翻了就怪做纸的人。”
“原来你也会赖账。”
“会。只是没有人当真。”
他讲起母亲尚在的时候,偶尔会在院里架一只小盆,让他把纸船放进去,风不够便两个人轮着扇。有一回扇得太急,水泼到母亲裙子上,她罚他替自己描花样,描出的叶子圆得像铜钱,后来那件绣活也没做成。
许雁回听得专心,没有插话。
她前世记得的萧满,总是安静、苍白、抱着一只镜子。眼下他说起母亲,唇边有笑,知道自己幼时也调皮过,日子并非从头到尾都在等一个人来救。
她喜欢听这些。
萧满说到一半,见她一直看着自己,便问是不是太琐碎。她摇头,说再讲一件。他想了想,竟真挑出一件母亲让他试穿新鞋,他嫌鞋面绣的虎太凶,不肯出门,最后把虎眼遮住才肯穿。
许雁回笑了半天,问他如今还怕不怕。
“如今知道绣得不好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两只眼睛一大一小,像在瞪人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靴子,说那成婚的新鞋可得让他先看,免得大喜日子不肯进门。萧满反应过来,脸上泛红,却还是认真说,大喜日子不会因为鞋上的虎不进门。
许雁回靠着石栏笑,阳光落在她发间那朵木海棠上,花瓣像暖了一层。
两只纸船已经漂远,谁也没有追着看它们最后停在哪里。
萧满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今日心情好些。”
她抬头:“前几日不好?”
“你会笑,但笑完很快便停。今日不一样。”
许雁回慢慢坐到旁边一块平石上。她看着河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今早家里把母亲的嫁妆册送来了。我请人核过,属于我的,能慢慢取回来。”
“你父亲答应了?”
“没有再拦。或许觉得我只是赌气,等成婚便好;也或许是不想这个时候再闹出别的。总归东西先送来了。”
她没有把这件事说成一家人已和好,也没把父亲每一步都算作恶意。她如今只想先把手中能握住的东西握稳,剩下的,日后再看。
萧满听完,低头摸了摸手炉的铜边。
“你若住槐花巷不习惯,也可以来府里。”
许雁回转头看他。
他像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有多近,忙补道:“客房一直空着。不是叫你一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笑了,没让他再把话解释散。河风吹乱一缕头发,木簪却插得稳,她抬手摸了摸那朵小花,心里一个念头忽然清楚起来。
“萧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腊月成婚,冷不冷?”
他愣了片刻,望向她,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“是……有些冷。”
“那十月末呢?”
手炉在他怀里轻轻一响。他连忙抱稳,过了好一会儿才问:“为什么?”
许雁回望着他,没有立刻拿出一串很周全的理由。她可以说伤好了,可以说家里不舒坦,也可以说早点成婚彼此照应方便,可那些都不是最要紧的。
“想早点同你过日子。”
河面上有人喊了一声,货船转过桥洞,带出一片晃动的光。萧满坐在那里,脸上的红从耳后慢慢延到颈侧。
他没有马上答应,低头想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眼。
“你会不会又觉得,事情办完就可以把我放在一边?”
许雁回心口轻轻一缩,认真摇头。
“我会忙,也可能犯错。可婚事不是把你安顿好便算完。你若不舒服,像前日那样告诉我。”
“我说了,你要听。”
“听。”
他垂下眼,嘴角却一点点弯起来。
“那可以去问姑母。”
许雁回笑出声,起身时石头下有些滑,他立刻伸手扶。她站稳,顺势握住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“今日便问?”
萧满看了看天,又看她,终于很轻地说:“先把河看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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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0章 灯给你留着
第二十章 灯给你留着
长公主听说要改婚期,先看许雁回,再看萧满。
萧满坐得很直,手却不大安分,指尖来回摸着袖边。许雁回本想自己开口,他却在她出声前,先站起来行了礼。
“姑母,是我与雁回商量的。”
长公主挑了挑眉:“本宫还没问是不是她逼的。”
他脸一下红了:“她没有。”
许雁回低头喝茶,忍得有些辛苦。长公主将两人神色看在眼里,也不再逗,叫姚女官取礼部拟的旧单来,说择日并非她一句话便能改,得看宫里与两家准备得如何。
“十月末,有些赶。”
“不必事事铺张。”萧满道,“正院尚未修好,东院能住。若礼上有非做不可的,我照着办。”
长公主看向许雁回:“你呢?一辈子的大事,别为了迁就他,往后又觉得委屈。”
“我不觉得委屈。”
“婚服总得合身,嫁妆该点清的要点清,宾客也不能一概不理。这些日后都与你过日子有关,不全是给旁人看的。”
许雁回听得认真,点头应下。
长公主这才让姚女官记,说先向皇帝禀明,再请礼部看日子。能不能落在十月,过几日才有回话。
姚女官拿着旧单,问新房陈设可要照原先那份置办。萧满看过,先把一对极大的鎏金香炉划去,说屋里不熏浓香,摆着占地方。
许雁回点头,又划掉床前那张高脚小桌。她起夜不爱点灯,容易踢着,前世便踢过两回,青紫好几日才消。
萧满看她划完,指着床边一处空白,写上灯架。
她抬头,原想说自己不怕黑,见他神色,又把话咽回去。那盏灯本是他要用的,两个人住一间,总得留得下。
“放你那边。”她说,“罩子厚一点,我也睡得着。”
萧满轻轻嗯了一声,将灯架的位置挪开床帐,免得火光贴着布。写到书案,他问她要不要单独一张,许雁回说要,自己字不好,铺一桌纸时别嫌乱。
长公主坐在上首,起初只听着,后来见两人开始商量夜里谁先用水、早起练刀会不会吵,拿笔轻轻敲了敲桌。
“这些回去再说。”
许雁回这才抬头,脸热了一阵。萧满也放下笔,却已经将那张改过的小单收好,准备带回去。
萧满坐回去,偷偷松了口气。
许雁回看见,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。他一惊,朝长公主看过去,手却没有躲,过了一会儿,反倒把她的手指握住。
长公主正看礼单,眼也没抬。
“桌子没大到能遮住两个人。”
萧满立即松手。许雁回脸上也热,端起茶盏,发现里面已经空了,只好又放回去。
出来以后,两人一路没说话。走到影壁后,萧满忽然低头笑了,许雁回看他,他便把脸偏开,肩膀轻轻发颤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明明笑了。”
他终于抬头,眼睛亮得很:“觉得你也会怕姑母。”
许雁回伸手,替他把披风系带收好。
“我怕的人多着呢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梁太医,阿荞。如今再添一个。”
萧满望着她,明知她在逗自己,耳根仍不争气地红起来。他没有问添谁,只把她手里那条打歪的带子接过,重新系好。
十月初二,第一批冬衣出了城。
八百四十件合格官衣,另有按旧衣如实登记、翻洗干净的捐衣,分别装车,不再混着写。需要补的新衣由几家作坊分担,按经核实的工期分批送,先给最缺的营,余下由官署继续催办。
许雁回去城门外送行,孟秋娘也去了。她认得其中两个旧部,递上给北地熟人的信,说孩子如今在京中有地方住,自己有针线活做,让他们不必挂心。
带队的校尉接过信,笑着问她是不是还爱在衣里缝名字。
“缝。”她说,“写清是谁的,丢了才好找。”
许雁回站在一旁,听见这句话,忽然觉得心中某处慢慢定下来。
这件事没有替她洗清前世的罪,也没有叫所有亏欠都当场偿还。可眼前这群人要穿什么、是谁送的,总算写得清清楚楚。
车队走远,她回头,看见萧满坐在城门旁的茶棚里,膝上搁着一册书。他今日陪她来,却没有进忙乱的车队,只在棚下等,顺便替孟秋娘的女儿认几个信上的字。
女孩叫孟小禾,已经十岁,认字不多,记性却好。萧满指过一回,她便能在下一行找出来。他夸她聪明,她脸红,低头又念一遍。
许雁回走过去,没有打断,坐在对面喝了口茶。
萧满教完最后一个字,抬头看她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她把自己手伸过去,他摸了摸,确认是真的暖,才松开。小禾在旁边看见,捂着嘴笑了一下,抱着信跑去找母亲。
许雁回望着那孩子的背影,轻声问:“往后愿意偶尔教她么?”
萧满想了想:“若她愿学,可以每隔几日来一回。但我只教识字,不会管孩子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她娘管得住。”
他点头,又问她今日之后还忙不忙。许雁回把陆员外郎新递来的话告诉他,仓里的具体事务已经移交,她只需候后续问讯,不必日日过去。
两人都松了一口气,随后却像突然空出许多时间,一时不知该先拿来做什么。
最后是萧满说:“回去试试新茶。”
王府里的茶换过一回。
萧满自己挑的,味道淡,没有熏花,也没有陈柜子的苦。他把茶泡好,给她斟一盏,自己也喝。许雁回仍品不出许多名目,只觉得入口舒服,便老实说好喝。
“不是哄我?”
“哄你也要喝得下才行。”
他笑,将茶罐盖好。
院里的猫已经胖了一点,趴在廊柱下晒太阳。鱼灯挪到床边最顺手的位置,那几条写着愿望的纸还挂在窗侧,字迹被秋阳照得浅。看河那条下面添了一个小小的日期,修完整书那条也添了。
许雁回站在窗前看,发现还有一条新挂上去的,纸边比旁边几条平整。
上面写着:愿雁回夜里睡得安稳。
她看了许久,没回头。
萧满在她身后停住,也没急着解释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身,问他那晚是不是吓着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梦里说了许多话?”
“不多。就是叫人别碰我。”
她一怔,抬眼看他。
他声音放轻:“你后来叫了我的名字。”
许雁回的手慢慢攥紧,指尖抵着掌心。她不是没想过,有朝一日该告诉他,自己为何来得那么急,为什么见他安稳睡着也会难过。可真到了面前,仍不知怎样说,才能不把那些已经过去的苦强塞给如今的他。
萧满看见她不自在,便往旁边退了半步,让开窗前的位置。
“不必今日说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答应过以后告诉我,我记着。”他道,“只是有一件事,我现在想问。”
许雁回点头。
他指尖捏着袖口,想了很久,才把那句早藏在心里的话问出来。
“你待我好,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可怜?”
屋里很静,窗外一片槐叶落下来,轻轻擦过窗棂。
许雁回没有立即说不是。最初去见他时,她心里确实有疼,有悔,有想把所有好的东西堆到他面前的冲动。若说全没有补偿,那是在骗他。
她走回桌边坐下,示意他也坐。
“最开始,我很怕你过得不好。”
萧满眼睫微微一颤,却仍看着她。
“那时我急,觉得只要给你暖和屋子、好衣裳,便能放心。后来你要我留信,生气也替我挑鱼刺;你同我讲书,给我挑簪子,告诉我不想去南山。”
她停了停,抬手摸到发间那朵木海棠。
“今日我去送衣,事情办完,先想的是你在茶棚等我。不是怕你冷,也不是觉得该去照顾你,就是想见你。”
萧满低着眼,唇角动了一下,又抿住。
许雁回把手放在桌上,掌心朝上,等他。
他看了片刻,慢慢把手放过来。
“我还有许多坏脾气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会挑食,也不爱吵。有时候生气,不想立即说。”
“可以缓一会儿。但最后得让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病了会很烦。方才你问茶好不好,我也是真的想听你说好。”
许雁回握紧了些,笑道:“你知道我今天多看了几回这支簪子么?”
他抬眼,脸上一点点红起来。
两人坐得近,许雁回忽然很想亲他。这念头来得明白,不像从前那些难以安置的愧疚,便连她自己都轻轻怔了一下。
她没有贸然凑过去,只低声问:“能亲一下么?”
萧满整个人静住,连手指都不动了。
她等了片刻,正想给他退开一点,他却轻轻攥住了她的手。
“能。”
声音很小,却没有含糊。
许雁回俯身,在他唇角碰了一下。温热的,带着一点方才那盏淡茶的气息。她很快退开,看见他耳朵红透,眼睛却一直望着自己。
她也觉得脸热,低头想找茶,手却仍被他握着。
过了一会儿,萧满忽然说:“刚才太快了。”
许雁回抬头。
他看着她,脸红得厉害,却没有躲。
她慢慢笑起来,又往前近了一点。
这一回,他自己闭了眼。
门外响起小顺的脚步,两人分开时,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。萧满忙要松手,许雁回却轻轻握了一下,再放开,起身去开门。
姚女官遣人送来回话。
皇帝已准两家另议婚期,礼部核过,十月廿八可以。若双方无异议,次日便正式行文。
许雁回接过单子,转头看萧满。
他站在桌边,唇色比方才鲜一点,耳后的红尚未退。见她看过来,先认真点头,又忍不住低头笑了。
傍晚,她要回槐花巷,他送到院门。
天已经暗下来,远处正院仍在修,东院却有炭火、有新茶、有一床被他每天自己叠好的小花被。许雁回站在廊下,忽然觉得从九月初八走到这里,时间竟这样短,又这样长。
萧满没有问她明日是否来,只说:“夜里若又睡不好,可以让人来叫我。”
“隔两条街,折腾你做什么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慢慢道:“你说过,这里也是你的事。”
许雁回愣住,随后笑了,认真应下。
他这才让小顺去点门边的灯。火苗亮起来,照着两级干净的石阶。她下阶时回头,萧满仍站在原处,手里捏着那张新定的日子,纸角被他攥得有一点皱。
“雁回。”
她停住。
“灯给你留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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