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没有立即答应。
她伸手摸了摸被面,问萧满:“你的冬被还没领?”
萧满把被子抱得更紧了些:“领过。”
许雁回正要开口,长公主已抬起手,示意他往下说。
“去年领的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长公主看向随行女官。女官姓姚,年近四十,做事利落,方才一路也没为难阿荞。此时她脸色有些难看,屈膝道:“奴婢去问。”
“先不必。”长公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满儿坐下。抱着就抱着,站着做什么。”
他坐下,将整床被子安置在膝上。那被子实在太大,挡住他半个身子,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,怎么看都比平时小了几岁。
许雁回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长公主瞧见了,倒没有笑,只问:“许将军要接他出宫,打算接去哪儿?”
“赐下的王府。”
“府里正修正院,报上来还缺两千两。皇帝说等婚期近些再拨。你要替他出?”
许雁回想说能,话到嘴边停了一下。
前世她往家里拿过太多银子。母亲留下的田庄,军功赏赐,边地换回来的马匹,父亲说有用,她便给。至于最后用到哪里,她从不仔细问。
如今这点老毛病竟又冒了头。
“我想先看看缺在哪里。”
“若确实缺?”
“问他愿住哪一处,先将那处修好。王府那么大,不必一日全住满。”
长公主这才转头:“满儿想出去么?”
许雁回也看过去。
萧满坐在两人的目光之间,指尖压着被上的一朵小花。他原本想说都好,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许姑娘是真的要接他出去。
并非客气,也不像一时说着好听。她连肩上的伤都顾不上,已经在想给他修哪间屋子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长公主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搬。你皇兄那里,本宫去说。府中物用由你自己点,不懂的问姚姑姑。三日后出宫,可来得及?”
萧满抬起眼,像没想到一句话就这样定下来。他有半晌没有出声,许雁回几乎要替他应了,却忍住,等他自己说。
“来得及。多谢姑母。”
长公主端起茶,喝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,又将茶盏放下。
“许姑娘,随本宫去走走。”
许雁回起身前,看见萧满悄悄将被角往里收,给她让出过道。他脸上仍没有很明显的喜色,手却始终贴着那床被,像怕有人说抱错了,要收回去。
她放慢一步,告诉他:“我一会儿还回来。”
他点头。
“你不必在这儿等,冷就进里屋。”
“好。”
长公主已走到廊下,听见这两句,拿帕子挡了一下嘴。
院外那片菊花开得正盛。宫人修剪枝叶,把花圃收拾得齐整,绕到背阴处,却有一段水沟塞满落叶,水积在石缝里。长公主走到那里停下来,拿鞋尖拨了一下潮湿的叶子。
“本宫有两个儿子,一个病过,一个惹过事。满儿的母亲临终托了本宫照看他,本宫答应了,总以为宫里少不了他一口饭。”
她说这些时并无自怨的意思,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办坏了的事。
“不出声的孩子,便总能往后放一放。”
许雁回没有接话。
她也曾把萧满放在后面。父亲的信得先回,军中的事得先办,兄长说一家人的难处,她得先替家里想办法。萧满那么安静,仿佛总在那里,迟些过去也没什么。
等她终于能整日看着他时,已经死了。
“你家里不赞成这桩婚事。”长公主看她一眼,“前日你父亲进宫,提过一回。没明说,本宫听得懂。今日你带着被子来,又是怎么个打算?”
“我家里想的,跟我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许雁回看着廊下那扇窗。方才窗纸后闪过一道青影,是萧满抱着被子进了里屋。
“我想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长公主沉默片刻,问:“就觉得他合适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可帮不上你什么。”
许雁回原本平静的脸色变了些。
“殿下,我在边关领过兵,不会挑一个人替我上阵,也不会指着成婚升官。”她缓了口气,“我看他好。”
长公主瞧了她半晌,忽然问:“好在哪里?”
许雁回想起那三年,想起他把一件旧衣缝了又缝,将能卖的东西一件件卖出去,只为请人带一句话进刑部。
这些都不能说。
她想了想,很实在地答:“好看。”
长公主终于笑出了声。
姚女官刚从院门外回来,听见这一句,脚下顿了顿,也低头笑了。许雁回却不觉得这有什么说错。他确实好看,她从前只是不肯承认自己爱看。
“行。”长公主道,“本宫记下了。往后他若被你欺负,来找本宫哭,本宫就叫你来看,看看哭着还好不好看。”
“我不会欺负他。”
“这样的话不必说早。夫妻总有闹别扭的时候,别拿他身子弱当软柿子捏,就够了。”
许雁回低头应了。
长公主离开后,姚女官留在绮春轩,说午膳已重新安排。许雁回听见“重新”两个字,转头看了看她,没有当场追问。
萧满从里屋出来,手上多了一只小木匣。
“姑娘送被子来,我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看见她的脸色,把“无以为报”四个字咽回去,改口道:“这里有些纸笺,若用得着,便拿去用。”
许雁回打开匣子。浅黄色的笺纸裁得方正,边角压着很细的花纹。最上面一张映着窗光,隐约能看见里面混着纤细的草丝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只是裁过。纸是旧年的,边上受了潮,裁掉还能用。”
他担心她嫌弃,忙又说:“没有霉味。晒了几日。”
许雁回抽出一张,对着日光看。她不懂纸,只觉得平整得很,握在手里也舒服。
“我写字不好看,拿这个写,糟蹋了么?”
“纸本就是拿来写字的。”
他说得比此前任何一句都自然。许雁回把匣子合好,放到自己身边。
“那我收了。往后给你写信。”
萧满怔了一下,唇角很轻地动了动。
小顺进来添炭,先把旧灰清出去,再把炭块沿盆边排好。萧满看他忙得额角出汗,叫他把厚袄解开,别闷坏了。
小顺笑着说不热,袖口却在搬盆时滑了下来,露出一道旧烫伤。许雁回看见,问怎么弄的。
“小时候不会看火,自己笨。”他忙把袖子放下。
萧满却接道:“是替我端药时被人撞了。他想护住药碗,没松手。”
小顺站着不知该怎么接,脸慢慢红了,像自己做过的一点小事忽然被端到人前,实在受不住。
许雁回没有追问撞人的旧事,只看向萧满:“出宫带他么?”
“若他愿意。”
小顺立即抬头:“奴婢愿意。”
应得太快,他自己也觉得失态,忙又低下头。萧满却点了点头,转身对姚女官说,出宫册上请把小顺的名字添上,若另有手续,他自己去补。
许雁回望着他们,心里渐渐有了点新的认识。
萧满并非事事不知道。他记得谁为他烫过手,也记得谁在夜里多添了一块炭。只是记着人家的好,与敢去要自己应得的东西,原来并不是一回事。
她以前也受过小顺的照顾。成婚后回府的那些夜里,马没拴稳,他便提着灯来,帮她卸掉外面落了雪的披风。她只当那是王府的下人办事妥帖,从没想过是谁提前交代过。
姚女官将人名写好,又问还有没有要带的。
萧满想了想,说没有。不是他只愿留一个人,而是其余人各有去处,或跟着内侍省的差,或家里另托了门路。他没有把谁留下来陪自己受冷落的打算。
他做这些决定时,声音仍轻,却不再看许雁回的脸色。
她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听完。
午膳送来得快,是热汤面,另配两碟小菜。阿荞在外头与宫人吃,姚女官说要去查搬家的清单,也带人退下了。屋中只留一个叫小顺的内侍伺候,看着不过十六七岁,手脚十分轻。
萧满把两碗面看了看,将蛋多的一碗推给她。
许雁回接过来,又夹了一半回去。
他刚要说什么,她先道:“我爱吃葱,不爱这个,你吃。”
萧满低头望着自己碗里的鸡蛋,过了会儿才拿起筷子。
许雁回见他吃得不慢,知道是饿了。那面上飘着几片薄姜,他每次夹到,都悄悄拨去碗沿。拨完又觉得不好,想夹回来。
她干脆把碟子推过去。
“不爱吃就挑出来。”
萧满耳朵又红了:“郎中说,受寒时吃些姜好。”
“姜汤是姜汤,面是面。几片煮过的姜,不必硬塞。”
他像被她说服,终于将碗里的姜全挑了出来。小小半碟,整齐摆着,竟也没有乱。
许雁回忍了忍,还是笑了。
“你挑食还挑得挺端正。”
萧满抬起眼,见她没有讥讽的意思,慢慢也笑了一下。那笑极浅,眼睛却亮了,许雁回一时忘记了手里的面,直到一根面条滑下筷子,溅了自己一滴汤。
他忙递帕子。
她接过,低头擦掉下巴的汤,心里觉得自己方才在长公主面前说得一点也不错。
用过饭,许雁回问他带哪些东西出宫。
萧满说:“书,衣裳,母妃留下的东西。也不多。”
“还缺什么?”
“不缺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改口:“搬过去再看。”
倒也算进了一步。许雁回便不逼他,当着他的面将木匣交给阿荞,叮嘱放稳,别淋了雨。宫门将落钥,她不能再留,起身时却见萧满似乎有话要说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他手指摸着椅子扶手上的一处缺口,终于问:“府里夜里……点灯么?”
许雁回静下来。
前世他总将灯点到很晚。她以为他看书入迷,偶尔回来,还劝过一句早些歇。那时他答应得好好的,待她离开,又点起来。
“点。”她说,“你喜欢哪样的?”
“普通的就好。”
“能罩着火,不晃眼的?”
他点头。
“要放床边,还是门口?”
萧满这次没有立刻答。他的手指在那个小缺口上停了停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床边。”
许雁回说好。
他抬起头来,像还有些不敢相信,一盏灯竟然这样容易就要到了。
“那会不会太费……”
“萧满。”
他第一次听她叫自己的名字,后面的话忘了说。
许雁回站在他面前,略微俯身,使他不必仰着头。
“明日我去街上找。若有好看的,拿来给你挑。”
她没有说他不必害怕,也没追问一个成年男子为什么睡觉要点灯,只像应下了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萧满看着她,片刻后,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想自己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