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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11 章

今天不讲道理

萧满病倒的消息送来时,许雁回正在看陆员外郎的回函。

信上说,四排衣物已经分别标记,待逐件抽核;许家组织的义捐与官买冬衣有一部分寄存在同仓,要将两边数目厘清,不得混同。她看完第一遍,便听见小顺在外头叫人。

许雁回几乎把椅子带倒。

小顺忙说:“不重,梁太医已经看过,只是起了热。王爷不叫报,小的觉得姑娘还是知道一声的好。”

“昨夜几时起的?”

“后半夜。今日早上比昨晚好些。”

她拿了披风便往外走,直到跨上马,才想起来问一句:“药吃了么?”

“吃过一回了。”

王府里烧着温火,院中却没有想象中的乱。赵管事已经安排好来去,小厨房煎着药,梁太医坐在外间洗手,见她来,先拦了半步。

“许将军,把气喘匀了再进去。里头那个本来没多少事,你这样冲进来,他倒要跟着怕。”

许雁回站住,握着门帘的手慢慢松开。

梁太医年近六十,在宫里看过萧满多年,说他肺气弱,换季容易犯,近日搬家、出门、见人,哪一样都不算大事,凑在一处却耗神。眼下发热不高,也没有喘促,按时服药歇着便是,若夜里加重再来请他。

许雁回问得细,梁太医答了几句,忽然看向她左肩。

“你的药呢?”

她一顿:“在用。”

“昨日用了?”

“……前日。”

梁太医哼了一声,掀帘走了,留她在门口站了片刻,才进去。

萧满靠在床头,脸上有些病中的红。鱼灯白日里没点,安安静静搁在枕边。听见她来,他眼里先露出一点惊喜,随即看向小顺,神情中有很轻的责怪。

许雁回坐到床沿外侧:“别瞪他。是我要问的。”

“他哪里受得起我瞪。”萧满声音有点哑,“昨夜就叫他不必去。”

“你不想我来?”

他没有答,手指在被角上揉了揉。

她也不逼,先伸手试他的额头。比自己热些,却不是前世最后那种烫得吓人的温度。她掌心一碰到他的皮肤,心才落下一点。

萧满却被她摸得闭了闭眼。

“你的手凉。”

她忙要拿开,他却抬起手,轻轻按住她的腕。

“放一会儿。”

许雁回便没动。

屋里静下来,小顺见不用自己,悄悄退到外间。萧满闭着眼,呼吸比平日重,额前一缕头发散下来,搭在她指侧。她将那缕发拨开,动作极轻,像怕惊醒他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昨晚不是故意不睡。”

“没人说你。”

“有一本书拆开了,浆还没干。若搁下,书页要粘。”

许雁回看见窗下案上压着几块木板,旁边是小碟浆糊与刷子。一册旧书被拆成散页,书脊处用细线分好,看得出做了一半。

“谁的书?”

“杜先生的。他从前教过我,说南市书铺收了一册旧医书,缺了半页,让我看能不能补牢。”

他解释完,又添一句:“不是急着要。是我自己想做完。”

许雁回望着那一桌东西,原想说书比身子要紧么,到嘴边又停住。她在军中练刀练到手起泡,也未必肯立刻放下。自己做起喜欢的事便不知时辰,却要他时时刻刻像个病人,似乎不大公道。

“那今日先歇。剩下的能怎么放,你教我,我替你摆好。”

萧满睁开眼,像没料到她不骂,指了指桌边两块小木片:“湿的不能合在一起。左边三张分开放,压住角便好。”

她照做,拿木片时手笨,险些碰倒浆碟。他在床上急得伸手,随即咳了一阵,许雁回赶紧把碟子移远,举起两手给他看。

“没洒,没洒。你别起。”

萧满咳完,眼里带着水,忍不住笑了。他平日笑得含蓄,病中反倒没那么多顾忌,看她对着几张纸如临大敌,越想越好笑。

“将军带兵,也这么……”

“你想好了再说。”

他抿住嘴,肩膀却仍在动。

许雁回回来坐下,故意拉了拉被子:“还笑,病都能笑好了。”

药端来时,萧满的笑立即没了。

他接过药碗,先闻了一下,眉头很轻地皱起,然后把碗捧在手里不动。许雁回想起前世,他在她面前喝药总是一口气喝完,连口水也不另要,像那苦味于他不算什么。

如今才知道,或许只是不好意思说。

“很苦?”

“还好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他改口:“很苦。”

许雁回叫小顺拿清水来,又把手边的蜜饯碟推近。萧满看了两眼,忽然问:“能不看着我么?”

她有点意外:“为什么?”

他垂下眼,声音低了下去:“会皱脸。”

她差点笑出声,又生生忍住,转过身去看窗外那盆葱。

身后传来喝药的声音,喝了一半,停了,过一会儿又接着喝。她听见他小小吸了口气,像被苦得受不了,却仍没回头。

待他把碗搁下,她才问:“好了?”

“好了。”

她回过身,他嘴里已经含着一小块蜜饯,脸上还留着没缓过来的苦相。两人对视一眼,许雁回到底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
萧满立即用被子挡住下半张脸。

“你说不看的。”

“我方才真没看。”

“现在也不许。”

“行。”

她抬手遮住自己的眼,指缝却漏着光。萧满看出来,伸手将她两根手指往一起并,动作比平日大胆,碰过又很快收回。

许雁回心里软得厉害,索性闭上眼,任他确认。

“这样呢?”

他终于满意,轻轻嗯了一声。

杜先生午前来了一趟,没进卧房,只在外间坐着问了问情形。

他不是宫中做大官的学士,年轻时曾在宗学教书,后来眼力渐坏,退下来替书铺辨旧本。萧满幼年写字端整,他便肯多教几手,连纸坏了如何接,都慢慢讲过。

许雁回出去见他,他正从袖里摸出一副旧镜片,凑近看案上已经补好的书页。
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就是浆上得厚了一点,这处干后还须再压。”

许雁回看不出薄厚,只记住位置,想回去告诉萧满。杜先生瞧她一眼,笑着摇头,说不急,待他好了自己一摸便知道,病中别再拿活去招他。

小顺给老先生搬椅,杜先生却没坐多久,留下两页写了字的纸,便起身告辞。许雁回问那是什么,他说是补书用的试纸,哪种吃浆、哪种易皱,自己记过一些,让萧满得闲时照着试。

“他从前也做这些?”

“做。小时候没什么玩伴,别人跑得快,他追不上,便来我这儿看。我若不把废纸给他,他能在桌边站半日。”

杜先生说得平常,并不觉得那全是悲伤的事。他还说萧满有一次补错,把两册书的封皮换了,自己没看出来,拿去讲课,翻开满页都是别人记的食谱,底下学生笑得收不住。

许雁回听得也笑起来。

她回房时,萧满一眼看出她神情不对,问先生说了什么。她把食谱的事提了一句,他立即坐直,连病中的倦色都淡了些。

“那回是小顺拿错了匣。”

门外的小顺不敢分辩,脸憋得通红。许雁回看向他,他终于小声道:“是奴婢拿错,王爷后来也没翻。”

萧满望着门口,过了片刻,自己先笑了,承认是自己偷了懒。

许雁回把那两页试纸放到窗下,没有压在他枕边。她喜欢听这些旧事,喜欢知道他也犯过错、被先生敲过指节、为护住一点面子推过责任。眼前的人慢慢有了更多她未曾见过的样子,便连病里的一点小狡辩,也让她想再听两句。

午间许雁回留在王府用饭。萧满吃了半碗粥便不想吃,她没有劝着再塞,只把那本旧医书翻到书名页,念给他听。字有几个不识,她念错,床上的人便轻轻纠正。

后来纠正声慢慢没了。他睡着了。

许雁回把书放下,坐在床边看他。睡着时他眉心仍有一点浅褶,大约还不大舒服。她想替他揉平,又怕弄醒,最终只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寸。

门外有人送来西仓的消息,说许承礼已经去见陆员外郎,主张将义捐旧衣与官买新衣分开处置,不必把全部货压住。事情本该这样分,许雁回却想知道,那些夹在新衣中的旧絮,究竟从哪一笔账里来的。

她提笔给陶青写回话,写到一半,床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
“你要走?”

萧满不知何时醒了,睡意还没散,眼里却带着一点慌。

许雁回放下笔:“没有。回个口信。”

他看着她,过了片刻才放松,手指从被面上慢慢松开。

她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。

“想我留下?”

他点头,又摇了一下,自己也觉得乱,最后干脆闭了眼。

“今天想。”

“那我今天留到晚饭。”

“会耽搁你么?”

“这里也是我的事。”

萧满睁开眼,望了她很久。他平日总把衣襟扣得严整,病中领口稍松,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。许雁回看见,却没再往下看,拿过他滑到一旁的披衣,替他拢好。

他却忽然抬手,攥住她袖口。

“那你别总说我该懂事。”

许雁回一怔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
“没说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怕你以后说。”

她心里那点软,猝然变成了疼。她没有拿永远不会的话许他,只把自己的袖口往他手里送了送,让他不必攥得那么费力。

“今日不用。”

他握了一会儿,终于重新闭上眼。

她便坐在那里,右手看书,左臂搁在被边。萧满攥着她袖子,睡得比上午沉些,后来手慢慢松了,也没有再惊醒。

到了晚饭前,他精神好了些,第一件事却是叫小顺把许雁回留在车上的膏药拿来。

她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
萧满靠着软枕,轻轻咳了一声:“梁太医说,你昨日没用。”

“你都听见了?”

“门帘不隔音。”

她想拿些道理解释,萧满却看着她,慢慢道:“今天不讲道理。阿荞在外头,叫她替你换。”

许雁回被自己的话堵住,半晌只能应了。

隔着屏风换药时,阿荞笑得肩膀都在抖,低声道:“姑娘也有今天。”

外头,萧满将那碗冷掉的粥重新拿起来,慢慢吃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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