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一,萧满醒来便发现,院里的葱少了一截。
小顺端着水进门,见他站在窗边,忙道:“厨房今日下长寿面,借了一点。”
萧满回头:“买来的不够?”
“说用自家种的好。”
他望着那盆被剪得参差的葱,片刻后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他病已好了大半,梁太医昨日来看,说天气暖的时候可以到院里走走,别再熬夜修书。今日生辰,宫里按例送了两匹绢、几样点心,长公主的礼先一步到,是一把轻便的交椅,说往后出门看花,也能坐得舒服些。
萧满让小顺把东西都收好,自己换了那件新做的藕色袍子。
姜棠昨晚才送来,针脚细密,颜色比料册上看着还柔和。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,觉得领口似乎空了,拿出一枚母亲留下的玉扣,又放回去。
最后还是只系了素色绦带。
许雁回说今日来,没说几时。他不想显得等得急,便到窗下看书。书翻过三页,一字也没记住,索性拿出信纸,给杜先生写回信。
旧医书已修牢,缺的半页文字补不回,只能用空纸托住,不能擅自添写。杜先生说这样便好,改日还想送两册来,请他试修,酬劳按书铺的规矩给。
萧满写到“酬劳”二字,停了很久。
从前他替宫里人补书,多半只得一句手巧。他知道自己做得尚可,却不知外头有人愿意为这个付银子。那点钱不多,远不及王府一月的炭,却使他把信读了好几遍。
他答应先看书,能修再接,不敢把话说满。
写完信,院门恰好响了。
许雁回进来时,肩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衣,下面却露出一角红。萧满站起来,目光顺着衣角往上移,最后停在她脸上。
她今日梳得齐整,发间没有多余珠翠,只换了一支长簪。石榴红的衣料衬得眉眼鲜明,左肩做得宽松,抬手时不再牵着伤。她看见他怔住,便把披风脱下来,递给阿荞。
“不是说想看?”
萧满的脸一点点红起来。
“好看。”
她故意在他面前转了小半圈:“这回不像去点兵了?”
“还是像。”
“那你还说好看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低却清楚:“点兵也好看。”
阿荞将披风抱在怀里,悄悄退出去。小顺原本还在门边发呆,被她一个眼色叫走,院里便只剩两人。
许雁回从袖袋里拿出礼物。
是一个扁扁的布包,打开以后,里面不是玉,也不是金银,是一套大小不同的骨片、竹刀与细刷,另有两束结实的线。萧满一件件拿起来看,摸到一柄薄骨刀时,眼睛明显亮了。
“哪里买的?”
“南市。找了三家,说这家做修书的家伙最全。我不认得,叫杜先生替我挑的。”
她说得轻松,其实昨日在南市转了大半日,才找到杜先生常去的铺子。老师傅听说是送礼,先推荐镶银的花样,她不要,问用的人会选哪套,这才拿到眼前这包。
萧满拿着那柄骨刀,久久没有放下。
“比我原先那把好。”
“那就值。”
他将工具放回布包,顺着缝好的槽一个个插稳,又看向她:“你怎么知道今日……”
许雁回指了指书案上的红封。
“生辰帖。你自己给我的。”
他这才想起那日自己认真准备退婚,把生辰帖推给她的模样,耳根顿时更红。许雁回看在眼里,却不拿那件事打趣,只问今日想去哪里。
“就在府里也好。”
“我问的是想去哪里。”
萧满看了她一会儿,眼神往院外飘了一下。
“南市的旧书摊。”
她差点笑出来,自己昨日前脚才走完,今日又要陪他去。但看着他的眼睛,那点酸腿也不算什么。
“走。若累了就回来。”
车里放着长公主新送的交椅,萧满嫌太显眼,不肯让人当街抬,许雁回便叫留在茶棚里,用时再取。两人慢慢逛,摊主见她衣着鲜亮,又有随从跟着,叫价一张口便翻了一倍。
许雁回还没说话,萧满已把手里的书放回去。
“这册缺三叶,末卷还拼错了。”
摊主眼珠一转:“旧书难得,缺些也是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只是这个价,不合适。”
他说完便走,许雁回跟着。没走几步,摊主在后头叫他们回去,价钱降到原来一半。萧满却没有立刻应,转身回去,问能不能先看另一本。
许雁回站在旁边,头一次见他讲价。
不凶,不急,也没有仗身份压人。他只知道自己要什么,愿意出多少,不合适便放下。她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他在王府以外,也可以过得很好。
最后他买了两册游记、一册残诗,花钱不多,抱在怀里却很高兴。
买下书以后,两人没有立刻离开,沿着南市往里走,又见了一处卖旧画的摊子。
摊主铺出半张画,是江上行舟,边角被虫蛀了,水纹也褪色。许雁回看画上的山,总觉得像朔州以南的一段路,便蹲下来,拿指尖隔空比了比。
“这里画反了。”
萧满也蹲下,看了片刻,问她怎么知道。
“我走过。河在山的西边,往城里去,不该迎着这个方向。”
摊主听见,忙说画的是意,不是地形。许雁回点头,说那便是自己看岔了,并不与他争。萧满却没有起身,指着右下角一行小字,问是不是后来人添的。
那几个字确实比别处新。摊主支吾一阵,说收来就这样,未必值钱,公子若喜欢,便宜拿去。萧满摇头,没有买,只把自己刚才挪开的压纸石放回原位。
走开后,许雁回问他是不是看出假画。
“看不出真伪,只知道那行字不像一起旧的。可能是主人后来题,也可能是商人添,我不敢说。”
她笑着看他。他问笑什么,她说自己从前读军图,只信画得准不准,你看纸与墨,倒能看出另一回事。
“你看得见路,我看得见补过哪里。”他说,“都只看见一部分。”
这句话说得随意,许雁回却听了进去。她记得前世一些结果,却不知道那些结果前面藏着多少条路。她眼下已经亲手改动其中几条,便更不能拿后来发生过的事,去硬套如今的人。
街口有人吵着要买那幅画,摊主又扬声叫好,说名家遗墨,机会难得。萧满回头看了一眼,许雁回轻轻拉了拉他袖子,问要不要回去提醒。
他想了想,说去问一句买的人想不想听便好。
买画的是个年轻书生,听完很不高兴,觉得他们坏了自己捡漏的兴致。萧满便不再说,向他拱手,退回来。许雁回见他有些沮丧,笑问是不是第一次劝不动人。
他摇头:“从前劝姑母少吃蜜饯,也劝不动。”
她笑了,没再把这件小事当作失败,带他继续往前逛。
街边有卖木梳的,他挑了一把齿疏的,问她要不要。
“给我?”
“你的头发厚,密齿的扯。”
她想起那日量衣,阿荞替她拆发时确实扯疼过。她没吭声,他却看见了。
“今日你过生辰,怎么反给我买东西。”
萧满看了看那把梳子,很认真地问:“今日不能?”
她立刻接过:“能。”
午后回到府里,长寿面已经备好。厨房把整根面绕成一小团,怕他吃不下,特意做得不多。许雁回坐在对面,看他挑起面头,很认真地往嘴里送,吃到一半,面偏偏断了。
他停住筷子。
小顺在旁边脸色一变,许雁回已若无其事地夹起自己碗里的面:“我这根也断。说明师傅手劲不够,明日叫他练练。”
萧满看着她,慢慢笑了。他本来也不信一根面能管住人的寿数,只是从小听得多,到这时仍会下意识愣一下。
她把自己碗里的小荷包蛋夹给他。
“吃完才长力气。断不断的,进肚子都一样。”
他低头吃了,汤热腾腾,葱是自己种的,比宫里那些精巧寿宴都吃得踏实。
饭后没有请戏,没有一群不熟的人轮番道贺。许雁回陪他把新买的书摊在桌上,翻到有趣处念一段。她不识的地名仍会念错,他纠正一回,她再念一回,有时故意念得更错,惹得他笑。
黄昏时,萧满忽然说,幼年母亲会在他生辰给他挂一串小木牌,让他写想要的东西。
“写过什么?”
“纸鸢、白兔,还想出宫看一次河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年年都写身子好些。”
许雁回看了他一会儿,起身去小顺那里要来一张纸,裁成六条。她不知道小木牌是什么样子,便拿纸暂代,用细线串好,挂在窗边。
“今日再写。”
萧满拿起笔,第一条仍是身体康健。许雁回没有拦,站在他身旁,看他写第二条:愿雁回肩伤早愈。
她心头微热,却说:“这条算我的。你再写自己的。”
他想了许久,写想去看河。第三条,想修好一册完整的书。第四条,想让那只猫别再半夜打架。
许雁回笑着问:“猫答应么?”
“写了再说。”
还有两条空着,他提笔又放下。许雁回不催,说不急,想起来再添。他却将其中一条取下来,收进袖中。
“这个以后再写。”
她也没追问,帮他把余下的纸条挂正。窗开了一线,纸轻轻晃,字有大有小,都是他今日想要的事。
那条求猫别打架的愿望刚挂好,墙外便传来一阵动静。小顺跑出去看,回来笑得说不成话,说那猫又同隔壁的抢地方,输倒没输,只是掉了一撮毛。
萧满站在窗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纸条。
许雁回问要不要摘掉,他摇头,说才挂上,兴许它还不知道。说完,自己先觉得这个理由实在不讲道理,笑着把窗关小些,免得风把纸吹破。
她便站在旁边,替他把结松开,重新系得牢一点。
到她离开时,他送到车旁,忽然伸手拉住她袖子。
许雁回回头。
萧满抬起眼,脸上仍有一点迟疑,却没有松手。
“有一个愿望,现在能说么?”
“说。”
“你下次出门,不为公事的时候,能不能也来叫我?”
许雁回静了片刻,才明白他不是只想被人来探望。他也想进她的日子里,看看她平常走哪条街,爱在哪一家买东西。
她握住他拉着袖子的手,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后日去给我的马挑鞍垫。来么?”
他立刻点头。
她笑道:“那一条写过了。往后想改也能改,不必每年都只写身子好。”
萧满站在车边,终于慢慢松开她,唇角却一直没有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