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辆车出仓时,西院的水已经涨到门槛。
许雁回站在高处,手里举着灯,叫车夫别急着往前赶。车轮陷进泥里,越抽马,轮子越往下沉。陶青让人卸了最外头两包,垫上厚木板,再由后头几个人一齐推。
车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响,终于挪过去了。
众人还没松气,檐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丁六摔在积水里,怀里抱着一捆散绳。并非梁塌了,也不是谁下黑手,只是有人落了一段湿麻绳在台阶边,天黑,他脚一绊,便滚了下去。
许雁回离得近,伸右手把他从水里拉起来。孩子呛了两口,吓得面无人色,还想去捞绳子,被她按住肩。
“绳子不要了。先上去。”
她右手提人,左肩仍被牵了一下,疼得额角发麻。她咬牙等那阵疼过去,叫陶青把丁六交给照应的人,自己重新站回高处。
雨水顺着她的帽沿往下淌,灯里的火被风吹得倾斜。她望着最后一辆车的尾影消失在街口,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才松下来。
陆员外郎从檐下出来,袍摆已湿到膝上,手里的文书却仍包得严实。他让书吏核对最后两个字号,确认无误,才向众人拱了拱手。
“今日劳烦。”
车夫们忙了一下午,早又冷又饿,听见可以散,都往热汤棚那边去。小顺先前送来的汤已喝完,孟秋娘后来又带人送了一锅白菜面,面条泡得有点软,热乎乎一碗下去,谁也不嫌。
许雁回排在后面,孟秋娘却先盛了一碗给她。
“坐下吃。别站着,汤洒了又烫。”
她坐到一只翻过来的木桶上,捧着碗,指尖慢慢回暖。陶青在旁边啃饼,说今晚真是赶得巧,若再晚半个时辰,内院那道排水口彻底堵住,货就得泡着。
许雁回没有接那句侥幸,只问后院的守仓人留够没有,公仓夜里谁值守。陆员外郎已经安排好,叫她早回去歇,她这才把碗底最后几口汤喝完。
出了仓门,迎面风一吹,她冷得肩膀一缩。
陶青将马牵过来,她刚要上,想起自己答应萧满不抬重、不逞强,又把缰绳递回。
“找辆车。”
陶青看她一眼,倒笑了:“今日真听话。”
她懒得与他争,坐进临时借来的小车。车内有干草味,木板硌人,却比骑马稳。她本该回槐花巷,走到岔路时,却叫车夫转去安王府。
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她知道那里有热水、有能歇脚的地方,也知道有人等她。但以往遇到事,她总先回家把自己收拾妥当,再去见需要安抚的人。狼狈与疼都留在门外,不大肯给旁人看。
今日却忽然不想绕那一趟。
王府侧门的灯仍亮着。
萧满听见门响,先叫小顺去看,自己却已经走到了廊下。许雁回下车,帽沿还滴着水,他看清她,眉头一下皱紧。
“你没有换衣。”
“后来又淋湿了。”
“手给我。”
她伸过去,他握了一下,冷得像刚从井里拿出来。萧满没有说一句早知如此就不该去,只把她拉到檐下,叫人取干巾,又让小顺去请阿荞。
“不必折腾她,离得也远。”
“你左手能解衣带?”
许雁回试了一下,肩后立刻扯疼,便老实住了手。
阿荞随陶青去仓里送过衣,此时就在外头另一辆车上,很快过来。萧满退到外间,让出自己的卧房,屏风后备了热水、干净里衣与宽松外袍。
许雁回看了看衣裳,发现是他的。
阿荞摸着料子笑:“袖子怕是长了。”
“卷起来。”
她换下湿衣,肩上并没有裂口,只是拉伤后酸疼得厉害。阿荞替她擦净,照郎中先前交代的法子重新敷药,动作轻了一遍又一遍。
外间的萧满听不见细话,只听见她偶尔吸一口气,手里的茶杯拿起来又放下。等人出来,他先看她脸色,见不像伤得重,才慢慢松开攥着杯沿的手。
许雁回穿他的衣裳,腰间有些紧,袖子却足足长了一截。阿荞替她卷好,领口也扣妥,仍显出几分不合身的松散。
萧满望了一眼,随即移开目光。
许雁回坐下,闻见衣领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,不是宫里常熏的浓香。她低头摸了摸袖口,那里也是他自己缝过的软边。
“占你一套衣裳。”
“先穿。”
“明日洗了还。”
“不急。”
他答得很快,答完耳根才慢慢热起来。许雁回疲倦,却仍看见了,心里生出一点松软的欢喜,像在冷水里泡了一日,终于摸到暖处。
萧满把姜汤推过来,自己却先把里面的姜片挑掉。
她忍不住笑:“你不爱吃,怎么也替我挑。”
他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她:“你爱吃?”
“也不爱。”
“那便挑对了。”
厨房还留着一小碟肉丸。许雁回在仓外吃过面,本不觉得饿,闻到热油的香气,却又想吃。萧满便把筷子递给她,自己坐在旁边,挑了一颗最小的。
肉丸有点烫,他咬开一口,轻轻吸气。许雁回看着,忍不住把他碗往自己这边拉,帮他拨开晾着。他却按住碗,说自己会。
她手一顿,立即松开。
萧满抬眼看她,眼中带笑:“我只是手慢,不是不会吃饭。”
她也笑了,拈起自己那颗,偏偏一口咬得太大,烫得半天不敢往下咽。萧满先是一愣,随即把清水推过去,嘴角抿得很辛苦。
许雁回缓过气,瞪他一眼。
“想笑就笑。”
他这才笑出来,笑到一半又咳,忙拿帕子掩住。她想替他拍背,记起自己手边还拿着筷子,先放下再伸手,弄得两人都像初学怎么照顾人,忙乱得很。
小顺在门边看了一眼,默默将那碟肉丸端去分成两碟,免得他们还要来回挪。
饭吃完,许雁回看到案边放着一局没下完的棋。棋子不是常见的黑白石,而是两色木片,摆在刻了细格的板上。她问是什么,萧满说是小时候玩的围猎棋,一边人多,一边只有两枚,走法不同。
她拿起那两枚刻着兽头的棋子,觉得简单,说试一局。
萧满先把规矩讲清,又给她演了一回。许雁回听得很有把握,开局却太急,一枚兽棋追着人跑,另一枚被堵在角落,不到半盏茶便动不得。
她盯着棋盘,疑心他少说了一条。
萧满指了指方才自己写在纸边的走法,什么也没解释,只安安静静等。许雁回读完,知道是自己没听仔细,伸手把死棋拿开,认了这一局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局她谨慎多了,走一步便看一会儿。萧满起初还担心她不耐烦,后来见她专注,便也认真应对。雨声落在窗外,屋里只有木片轻轻碰在棋盘上的声音。
下到一半,她抬头,忽然看见他的衣领比白日松,发也重新挽过,整个人在灯下显得柔和。她看得久,萧满察觉,问自己走错了没有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哪里?”
许雁回把棋子落下,笑道:“看你。”
他的手停住,原本能堵住她的一步便慢了。等回过神,她已经把兽棋挪出去,得意地扬了扬眉。
萧满低头看棋,过了一会儿,小声道:“这一局不算。”
许雁回没同他争,笑着把棋子收回盒里。
她慢慢把汤喝完,倦意一齐涌上来。窗外雨声没有停,梁太医不必半夜再请,赵管事已把东院的客房收拾好,阿荞与小顺都在,她今夜留下也不算唐突。
可她坐在外间的软榻上,眼皮沉得厉害,竟懒得再挪。
萧满拿来薄毯,问她要不要先歇一会儿。她应了,靠着软枕,很快睡过去。
这一觉却不安稳。
雨声密起来,梦里也在下雨。铜镜蒙着布,她听见外头有人说,把这破东西丢了,抱着也没用。萧满说不丢,声音很轻,却一遍遍重复。
随后是碎裂的响声。
许雁回骤然睁眼,右手向前一抓,扣住了身旁人的腕子。
“别碰他!”
萧满被她攥得一疼,却没有抽手。他坐在榻旁,手中还拿着一角滑落的毯子,眼里先是惊讶,随即慢慢安定下来。
“雁回。”
她喘得急,看着他的脸,半晌没有认出来。灯光映在他眼尾,干净的,没有疤,耳后还有一点方才害羞时留下的红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她手指渐渐松开,掌心全是汗。那只腕子上已经浮出一点红,她低头看见,呼吸顿时更乱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一点。”
他没有说不疼,也没有怪她。许雁回伸手想看,他便把腕子放到她面前,任她轻轻揉了两下。
“我做梦了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她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屋里暖,她背上仍一阵阵发冷,梦中的声音像还贴在耳边。萧满看着她,犹豫片刻,问:“要叫阿荞进来么?”
她摇头。
“那……我坐着?”
她点头,却又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萧满停在原处,等她说。
许雁回从未这样开过口,话在喉间停了几次,才终于低低说出来:“借我靠一会儿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坐到榻沿。她往他身边挪近,额头抵在他肩上,右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襟。
他身上并没有多厚的肉,肩骨隔着衣料能觉出来,却温热,呼吸也实在。许雁回闭上眼,听见他心跳得很快,快得几乎盖过雨声。
萧满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,才落到她未受伤的背侧。
“这样行么?”
她嗯了一声。
他便轻轻扶着,不拍,不哄她别怕,也不问梦里那个“他”是谁。过了一会儿,许雁回的呼吸终于平下来,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松了。
她没有立刻起来,低声道:“压着你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
她正要抬头,他却诚实地改了口:“腿有一点麻。”
许雁回怔了怔,终于笑出声。
她坐直,替他揉了揉膝侧,他被碰得脸一红,忙说自己来。两人都不太会收拾这样的亲近,眼睛碰上,又各自移开。
外头,小顺轻声问要不要添茶。
萧满应了一句,声音比平时哑些。许雁回看着他衣襟上被自己攥出的皱痕,伸手替他慢慢抚平。
“刚才那些话,不是冲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梦里的事,我现在还……”
他抬眼,没有催她。
许雁回停了一会儿,终于没有勉强自己把所有旧事讲完。
“等我理清楚,会告诉你。”
萧满点头,将薄毯重新盖到她膝上。
“那我等。”
这一次,许雁回没有再说别等。她靠回软枕,手留在毯外,萧满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自己的手放过去。
她翻过掌心,接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