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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09 章

谁的名字

“先别用印。”许雁回道。

萧满握着帖子,并没有叫人取印。他把全文看完,将纸放到桌上,问赵管事:“送帖的人走了么?”

“在门房吃茶。”

“请他进来。”

许雁回站在桌边,原本准备亲自去找兄长,听他这样说,脚步便停住了。

来人是许承礼身边的小厮,叫陈福,见她在,先笑着行礼。话说得周全,道许大公子心念北地将士,联合几家商铺筹了一批冬衣,王爷若肯出面,便是为朝廷分忧,也让京中人知道殿下并非只会闭门养病。

最后一句落下,许雁回抬起了眼。

陈福被她看得一缩,忙补:“小的嘴笨,是说王爷素来仁厚——”

萧满却没有发怒,只问:“我须做什么?”

“签字,用印。余下皆由大公子料理。”

“募了哪些商户,各出多少,衣裳交哪里?”

陈福愣了一下:“大公子都安排了,不劳殿下费心。”

“那为什么写我首倡?”

屋里静了。

许雁回望着萧满。他说话依旧不快,问完还轻轻咳了一声,喝口温水,等对方回答。陈福从没想到会被这样问,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。

“这……原是给殿下添一桩好名声。”

萧满将帖子合好,推回去。

“我没做过,写上去不好。若只是捐衣,我愿出五十两,请把收衣的地方与经手人写清,我自己遣人去。”

陈福望向许雁回,像想求她说两句。

她没有开口。

萧满又道:“帖子上的名字,请先删去。若已送到别家,也烦请许大人告知,王府没有首倡此事。”

他每一句都客气,退让的余地却不多。陈福只能拿着帖子离开,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
许雁回等人走远,才问:“为什么不挂名?”

“我连衣裳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们说,能得好名声。”

萧满把茶杯放下:“宫里的衣裳也都是好名声。簿上写我领了新棉袍,人人看了,都觉得皇兄待我不薄。”

许雁回没有笑。

他将陈福喝过的茶移开,面前空出一块地方,才重新翻开王府的支用簿。那张写满漂亮话的帖子已经带走了,他不必再看。

“你方才看我,是怕我不高兴?”她问。

萧满点头。

“我不高兴,你也不签?”

他迟疑了一会儿,声音更轻:“会再问你一遍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还是得看衣裳。”

许雁回终于笑了,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像想摸他的脸,最后只替他拨正了领角。

“好。就这样。”

这件事却没有在王府门前结束。

次日,姜棠托人送来一张已经散出去的捐衣帖,上面安王的名字仍在。帖子印得好,字是新刻的,署名的空白却提前填满。她的绣坊也收到了,要她至少捐五十件,说各家都已认了数,少了不好看。

许雁回拿着帖子去见兄长。

许承礼正在书房与一个商人说话,见她进来,先皱眉,随即叫那人出去。门一关,他便道:“你现在连我替王爷谋个脸面都要拦?”

许雁回将帖子摊开。

“他让你删名字。”

“已经刻了版,印了数百张,哪能一句话就收回来?等事情办成,人人记他的好,难道还亏了他?”

“那就把改过的帖子再送一遍。”

许承礼靠回椅背,气得笑了一声。

“你真以为募衣是开口那么容易?没人压着,商户一个个哭穷,拿出来的都是卖不出去的烂货。借个王府名头,让他们有点顾忌,有什么不对?”

“他们捐的是新衣,还是旧衣?”

“都收,统一整修。”

“最后送军中时,又写什么?”

许承礼神色一顿:“与你说不清。父亲那里我会解释,你不要掺和。”

同一时辰,萧满在王府里给长公主写信。

信写了两行,他便停了。原本想说不敢劳烦姑母,可既然已经写信,劳烦二字便显得多余。他把开头裁掉,换了张新纸,直接讲帖子的事。

小顺进来添水,见案边堆了好几张废纸,以为他又头疼,问要不要请郎中。

萧满摇头:“只是不好写。”

“照实写不就成了?”

“是雁回的兄长。”

小顺顿住。这层关系他自然懂,往后许家便是王爷的岳家,闹得太难看,许姑娘夹在中间也不自在。可若不说,外头仍拿王爷的名字招摇,万一出了事,真能一句没答应便撇清么?

他想不明白,索性把茶放下,低声说:“姑娘昨日就在这里,没叫您签。”

萧满望着纸,过了一会儿,轻轻点头。

他怕的其实还不止许家生气。从前别人借他的东西,借的是茶、书、从宫中领来的绢。他大多给了,觉得能让人少露几分不耐烦也好。如今第一次有人借他的名字,他竟有一瞬间觉得,自己原来也有能让旁人用得着的地方。

那点念头很难堪,他不愿告诉许雁回。

可那张帖越看,越不像真的在请他。若他答应,外头的人都知道安王做了一件好事,唯独安王自己不知道衣裳在哪儿、送给谁。这份好名声落在身上,倒像宫里那些不能随意脱去的礼服,别人夸着体面,他只觉得勒。

他把这些想法慢慢放开,只留下眼前能说清的事。

写完后,他又亲自读了一遍,确认没有替许承礼安上未曾说过的话,也没有为了客气,把对方先印后问的顺序写反。

小顺接过信,要立刻出门,他却叫住。

“送到姑母府上,若她不在,交给姚姑姑。别沿路说这件事。”

“奴婢知道。”

人走了,萧满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。那只从绣坊隔壁买来的木鸭放在窗台上,腿不齐,站不稳,他用一小片纸垫住,才勉强不倒。

他拿起来,拆开一只脚,试着将轴推回半分。

许雁回还不知道这只鸭能不能修。他想着等她再来,若恰好修好了,便拿给她看。想到这里,方才写信时那点心慌才慢慢退下去。

他并不想与许家争个高低,只希望往后有人提起他的名字时,说的确实是他做过、愿意做的事。

许雁回看着兄长,胸口原先那点怒意反倒慢慢沉下来。

“你借他名字,是因为他好说话。若今日换成长公主,你敢先印了再请她点头么?”

许承礼站起身:“我们是一家人!”

“还没成婚。就是成了婚,也没有你替他答应的道理。”

窗外有人走动,脚步到门前又停住。兄妹声音并不大,外头却已经听得见。许承礼压低嗓子,神色中终于添了些真正的恼怒。

“你回来这些日子,处处防着家里。谁给你灌了什么话?”

她想说很多,想问他前世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。可眼前这张脸年轻而鲜活,那些事尚未发生,他听不懂。

她最终只道:“今日说的是帖子。”

许承礼盯着她,半晌没出声。

当天午后,许雁回去长公主府送回那张帖子。她没有带萧满去告状,也没有替他作主,只将原委讲明,请姚女官将他的原话呈上。

长公主听完,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笑了一声。

“本宫前几日才说,叫他有事自己写信。今日便收到了。”

她从手边取出一封信,纸上是萧满端整的字。许雁回怔了片刻,才发现他已先自己求助了。

信上没有许多委屈,只写未曾应允,却见姓名印上公帖,恐外头有人因此误信,请姑母替他问一句如何撤去。

长公主看她神色,问:“他没与你说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便好。别什么都等你替他想。”

许雁回低头应了,心里却奇怪地松快。

当日傍晚,宗正寺遣人送话到许家,不曾署名的王爷,不得擅作募捐首倡。已发的帖须收回更正,王府不承担那批衣物的名义。许承礼无可推诿,只能连夜叫人另印。

姜棠第二日收到新帖,捐衣的数也由强定五十件,变成了各家自愿。她挑了二十件真材实料的棉袄,自己送到收衣处,一件件登记清楚。

萧满的五十两则送到长公主名下的善堂,专买给军属孩子穿的冬袄,另得一张明白的收据。

没有人因这几张帖子下狱,许承礼却实实在在失了面子,还赔了一笔刻版送帖的钱。他第二日早饭没来,父亲也没有再提让许雁回早些签字。

王府里,萧满将收据收进匣子,又把余下的俸银重新算了一遍。

许雁回到时,他正为买帘子的事发愁。

“五十两捐多了?”她问。

“没有,衣裳该买。”他轻声道,“只是我算错了一笔。修烟道的银子没算进去。”

她忍着笑: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正院帘子先不换。”

“会不会太寒碜?”

萧满抬眼看她,竟学着她的语气道:“我又不在那里睡。”

许雁回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笑过以后,许雁回问他要不要把那张更正的帖子留着。

萧满说留,随后从案边拿过一只空匣,特意放到不与书稿混淆的位置。许雁回原以为他是想记住这回受过的委屈,却听他说,往后谁再来借名字,就知道该问哪些话。

她看着他将纸压平,没有替自己兄长求一句算了。

许承礼若肯来赔不是,他可以听;若不来,也不必等一声迟迟不到的道歉,才能把自己的日子接着过。萧满放好匣子,问她今日有没有吃午饭,语气和方才谈帖子时并没有两样。

许雁回说吃过,又问他。

他摇头,坦白道:“等你来,想问你吃不吃面。厨房还有一条鱼,昨日没吃,我有点吃腻了。”

她望着他,忍了片刻,终于没忍住笑。

“那吃面。”

他也笑,将面前的一张小笺推给她。笺上画着一件衣裳,肩后特别留了一块,旁边写着几句改法。

“姜娘子说,你那件旧衣可以先改。新的做出来还要几日,你若不嫌,把旧的拿来。”

“你替我改?”

“只包一道软边。复杂的我不会。”

许雁回把那张小笺收好,点头说行。她忽然明白,方才自己为何觉得松快。他可以拒绝她的家人,也可以向别人求助,而等她进门,仍愿意为她花一个下午,改一处磨人的衣领。

这并不妨碍他喜欢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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