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满送来的信,比往常厚了一点。
许雁回拆开,第一张讲杜先生的书。两册,其中一本虫蛀得厉害,得拆开逐页托补;另一本只是散线,他已接下,书铺给四百文。第二张才问她,西仓如今怎样,若不便说,便算了。
信尾没有笑脸,也没有多余的赔不是,字还是端整的。许雁回读完,忽然松了一口气。
他仍愿意同她说自己的事。
她把四百文那一行又看了一遍,认真回信,说这笔钱够给猫买好些鱼了,随后另起一页,将能讲的情况写给他。封下的衣包陆续拆检,官买的一千二百件里,查出三百六十件夹用旧絮,余下八百四十件尚可。义捐另有二百余件旧衣,原就注明要翻洗,不该按新衣论罪。
如今最难的是,两边货曾在同一作坊加工,周管事说装包时弄混;供衣商却说自己送来时全是好的。若只听他们互推,过了发货日期,军中仍拿不到衣。
她写完,停了一会儿,又添一句:我想查清谁换的,也想先把合用的衣裳送出去。
送信人走后,她没有立即出门,而是把尚未整理的箱子逐一收拾好。铜镜仍放在最底层,旁边那包生日剩下的酥糖已经有些软,她尝了一颗,甜味化在嘴里,心里却有点不安稳。
午后,王府的车来了。
萧满这回没有坐在里面。来的是小顺,捧着一个木匣,说王爷有样东西想请姑娘看,若她方便,今日过去;若不便,他明日来。
许雁回打开匣子,里面是那两张募衣帖。
一张写安王首倡,一张已删去名字,纸角都留着同一个小小印记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张商户捐物的回执,墨迹在一处糊了,背面却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给新衣八领,旧夹袄十二领,已当面告明。”
落款是西街的邹记绒线铺。
许雁回到王府时,萧满正坐在窗边看书。他听见脚步,放下书,神色有些拘谨,却没有再叫她许姑娘。
“坐。”
她依言坐下,将匣子放在桌上:“怎么得来的?”
“杜先生认识邹掌柜。那家原以为是王府募衣,才肯多捐,后来看见改过的帖,有些不放心。我请先生替我问,他们若愿意,可以把回执拿来。”
“他们知道你会交给我?”
“知道。我写明是查货物,不是替谁说情。邹掌柜说,他捐的是旧衣,就不能后来有人说他拿旧的冒新的。”
萧满把回执摊平,又拿起一张作坊的交工条。那是姜棠送来的抄件,她与几家针线铺有来往,听闻有人的工钱被扣,便去问了问。
交工条上只写“翻衣”,没有新旧。可是针工们自己记工钱,用的是随手裁下的纸头,每日多少件,谁领走,都有笔迹。孟秋娘留下的那几张,能与邹记的旧衣数量对上其中一部分。
“这说明他们收的时候知道是旧的。”萧满说,“后来装进新衣里,便不能只说是商户没讲。”
许雁回看了许久,点头。
“还不能证明是谁叫换的。”
“是。”他立即应,“我不敢说能证明。只是这些人本来愿捐,若糊里糊涂背个名声,往后谁还肯拿东西出来。”
他说完,把那几张纸重新放好,手指停在缺了签押的空白处。许雁回忽然想起他修书的样子,缺了半页便承认缺着,不凭想象替原作者补上。
她把几张纸按来源分开,托陶青送去陆员外郎处。愿意作证的商户由官署传问,原纸先留在各人手中,免得都交到她这里,反倒说不清来历。
陶青出去后,小顺又送进来一张小纸,说是邹掌柜补的话。
邹掌柜怕官署传他去,一时紧张,把原先清楚的事反说乱了,问能不能先照自己的记性写下来。他并不是不肯去,只是铺里人手少,关门半日便少做几笔生意,若能给个准时辰,家里也好安排。
许雁回看完,原想说既愿作证,怎么又计较半日的生意,话到嘴边却停下。
她在军中调人惯了,命令一下,人便要到;这些商户没有领她的军饷,也没有因一句义气就抛开家计的道理。
萧满先开口:“我可以代问时辰,但不能替陆大人定。先让掌柜把自己那张回执收好,来时带原件,不必一遍遍往我这里跑。”
许雁回点头,让小顺照实回。
萧满又从匣里拿出另一封信。信上说愿意替王府帮忙查找旧衣来源,末尾却请王爷替自家侄儿谋个仓里的差。他把这封单独放在一边,并未同那几张凭据混在一起。
“这个我没有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看?”
“怕你后来听见,以为我随手替人许了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怕这人找你,说已与王府谈妥。”
许雁回看完,将信原样还给他。她发现他办事确实慢,一封封看,问清一件才往下走,可这样慢,有时反倒能把最容易被顺口应下的地方拦住。
她自己常怕耽搁,把不相干的小要求先放过去,等回头想起,许多话已经叫别人拿去作了文章。
萧满看她不说话,以为哪里不妥,便问要不要再写一封拒绝。他并不想借这回帮上忙,便装作自己已经懂得所有分寸。
“写吧。”许雁回道,“不必兜圈,就说你不经手仓里用人,帮不上。”
他照着写了,写完请她看。她只改掉一句过于客气的“来日再议”,怕人误以为仍有指望,其余没动。
两人这样对着一封信斟酌了许久,窗下的茶都凉了一轮。萧满有些不好意思,说自己是不是太磨蹭。许雁回却摇头,伸手将几张被风吹乱的纸理齐。
“我有时候正缺个人叫我慢一慢。”
他看着她,神色渐渐松下来。她这句话没有夸他聪明,也没有说他今日真乖,听着却比那些话更叫他心里踏实。
处理完,她却没有立即收手。
“我能问,你为什么愿意管这件事么?”
萧满看向她。
“你前日说不想被送走,可这件事也确实可能惹麻烦。我不想再替你猜。”
他垂眼,将手边一张起皱的纸抚平。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“最初是因为你。”
许雁回心头轻轻一动。
“后来邹掌柜来信,说他十二领旧袄是妻子亲自洗过的,领上还换了软布。他家两个儿子都没当兵,只是知道北边冷,想多出一点。若官署查出来说那是坏衣,他怕妻子难过。”
萧满说到这里,伸手摸了摸自己袖口。
“我穿过不好的衣裳,也穿过补得很好的旧衣。它们不该混在一起骂。”
她看着他,轻声问:“你准备做到哪一步?”
“把这些人的话送到该听的人那里。如果要问我王府名头怎么来的,我就照实说。别的我不懂,不乱插嘴。”
许雁回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像松了一口气,指尖终于离开那张已被抚平的纸。她没有再说危险、养病、躲开,只问他若被传去问话,想不想有人陪。
萧满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点。
“想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若我那日正好被问,在外头等你。”
“你也可以叫小顺陪。我不是非得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,似乎也发现又在把想要的东西往回收。
许雁回等着。
他终于重新说了一遍:“我想你陪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窗外起了风,吹得纸角翻起。萧满拿镇纸压住,起身想去关窗。许雁回离窗更近,先一步站起,手伸到窗栓上时,却又回头问他留不留一条缝。
“留一点。屋里有浆味。”
她便照他说的关好。
两人坐回原处,忽然都不说话了。该谈的事谈完,前日那场争执却还横着一小截,像衣服里忘了拆的线,平时不见,动一动便能觉出。
许雁回看着他,先开口:“还生气么?”
萧满想了想:“比昨日少一些。”
“那今日能请你吃饭么?”
“在这里?”
“去我的住处。阿荞做的酸汤面好吃,孟秋娘也会做烙饼。”
他抬眼:“你搬出来了?”
“搬到槐花巷,信上忘了说。”
“是因为我?”
“是我自己想搬。”她答得清楚,“西仓的事与家里意见不合,住在一处日日碰见,谁也不舒坦。那宅子是母亲留给我的,空着也可惜。”
萧满沉默片刻,问:“那里夜里冷么?”
这句话和她初见他时问的太像,许雁回忽然笑了。
“还好。窗缝有点漏,正修。”
他皱起眉,像立即要替她把所有漏风的地方补上,却又想起前日的自己,停了停,改问:“我能带两幅旧帘子去么?东院换下来的,尺寸小,或许用得着。”
“能。”
他这才叫小顺去找,声音也轻快起来。
槐花巷的宅子比王府热闹些。阿芦在门边看见车,躲到姐姐后面,又忍不住探头。萧满下车,手里抱着两幅帘子,瞧着一点也不像孩子想象中会凶人的王爷。
阿芦小声问:“他就是将军要娶的人?”
姐姐忙捂他的嘴。
许雁回在旁边听见,耳朵一下热了。萧满却低头看了看孩子,过了一会儿,竟轻轻嗯了一声。
阿芦挣脱姐姐的手:“那以后能常来吃饭么?”
萧满看向许雁回。
她站在门边,笑着让开路:“进来吧。面要坨了。”
小禾饭吃得慢,萧满便也慢慢坐着,听她讲弟弟把布老虎的耳朵当提手,才又扯开了线。许雁回在旁边摸了摸自己补的那一排,发现倒还没散,颇有些得意。
小禾犹豫一会儿,问王爷是不是认得很多字,能不能告诉她母亲包衣服的纸上写了什么。
萧满把纸摊开,发现只是半张旧铺单,便将店名读给她听,又指着最简单的“布”字,让她跟着描了一遍。女孩描得歪,他也不笑,重新拿笔写大一些。
许雁回在旁边看着,没有替孩子讨下更多的承诺,只把灯往桌中央移了移。
饭后,他帮她看漏风的窗。两幅旧帘子果然合用,一幅挂门,一幅挡在床侧。阿荞钉钩子,许雁回举着帘,萧满在下面指哪里偏了,忙了小半个时辰,屋子总算暖起来。
他临走时,许雁回将一只小包放到他车上。
里面是今日剩的烙饼,还有一块新的鞍垫样料。
“马具铺送来叫我先挑颜色。”她说,“我没选,等你。”
萧满低头摸了摸那块料子,眼角终于弯起来。
“那再少生一点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