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让许雁回等了一个多时辰。
她坐在廊下,喝完两盏凉茶,才见着负责冬衣交收的员外郎。那人姓陆,鬓角已白,拿着她的回文从头看到尾,问她为何疑心西仓的东西不对。
“没让我看。”
“没让看,未必便是货有问题。”
“是。所以我没在回文里写有问题。”
陆员外郎抬眼看她,神色倒缓了些。他把文书放下,说仓官已递了请验的日期,在九月十八。她若要作见证,可以那日再去。
“离发往朔州还有多久?”
“月底。路上不误,赶得及。”
许雁回在心里算了算。她记得前世那年冬天来得早,却说不清是哪一日落雪。那时她在京中待嫁,直到十一月才从旧部信里知道,边营冻坏了不少人的手脚。
她不能拿这点模糊的记忆去要求所有人立刻改期。
“那日我来。”
陆员外郎点头,忽然又问:“许侍郎知道你过来么?”
许衡如今在兵部任侍郎,这一句便不只是问她家中事了。
“父亲让我署名,我没看实物,不敢署。今日来问日期,不必劳他。”
陆员外郎瞧着她,半晌,拿朱笔在她的回文上落了一个小字,交给书吏收存。
离开兵部,天已过午。
许雁回本要往王府去,陶青却在门外等着,说孟秋娘来了,在街口茶棚里坐着,带了两个孩子,不肯进将军府。
许雁回的脚步一下停住。
这个名字,她记得。
前世到最后,萧满有一次对着铜镜念信,说找到一位旧军属,愿意替她作证。信上没写姓,只说丈夫姓孟,做过衣甲修补。后来没有下文。她也不知是人没找到,还是话没递进去。
如今孟秋娘就坐在茶棚里,左手牵着个女孩,右边靠着一个睡着的男童。她比许雁回记忆中瘦,下巴尖得有些厉害,见人来,忙起身,又怕惊醒孩子,动作一滞。
“将军。”
“坐。”许雁回俯身摸了摸男童的额头,“怎么到京里来了?”
“找活做。孩子他爹走后,朔州没什么可留的,正巧有乡人说西仓收针线上的人。”
孟秋娘的丈夫去年秋天病故,许雁回曾替他料理后事。她记得那人能将破到不能用的甲带补好,常笑着说,手艺不值钱,能少硌将士一块肉也好。
“做上了么?”
孟秋娘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小袄。
袄子不是新的,领口磨得发白,里面却补得齐整。她用手指掀开一处里缝,露出一道被剪断的暗红线头。
“这是我替孩子他爹缝的。下摆里藏着他的名字,洗混了也能认。前两日仓里叫我拆衣,我又摸着了。”
许雁回没有立即接话。
孟秋娘压低声音:“叫拆的都是回收旧衣,说要改给城外孤院。我本觉得是好事,可昨日又有人叫把破处藏进去,外头统一换新面,线头都剪净。我问发哪里,没人肯说。”
“这件怎么带出来的?”
“我说是自家的,想买回去。管事嫌晦气,扣我两日工钱,叫拿走。”
她顿了一下:“将军,我不是要告谁。旧衣翻新本也常见,只是我听那边人说,朔州新军衣要验收了……”
许雁回伸手接过袄子。旧棉有股沉在箱底的味道,袖肘磨得薄,背上一块补丁尤其结实,是两层粗布合缝的。
她见过许多这样的补丁。军中夜里冷,将士把手缩进衣里,蹲着分那一小锅热汤,袖口便比别处更容易烂。
“你现在住哪儿?”
“南城一处客店。”
“先带我去看看。”
客店在一条窄巷里,院中晾着十来家的衣裳。孟秋娘租的是后罩房,屋顶漏过雨,墙角发黑。许雁回没有立刻说替她换地方,只先替孩子叫了郎中,又问她愿不愿搬去母亲留下的旧宅。
“那边空着两间,我也缺人照看。你替我缝补衣裳,工钱另算。”
孟秋娘看着她,眼睛有些红,许久才说:“我不能白住。”
“不会叫你白住。我的衣裳比你想的难补。”
迁到旧宅时,阿芦醒了一回,睁眼看见陌生的床,立即要找娘。
孟秋娘正在院里搬那两只破箱,听见声音,顾不上擦手便跑进来。许雁回跟在后面,看见孩子攥着母亲衣襟,怎么也不肯松。姐姐站在床脚,手里拿一只缺耳朵的布老虎,想哄,自己却先红了眼睛。
许雁回蹲下来,与孩子平视。
“这里有一棵枣树。等你好了,能去看。”
阿芦看了她一眼,又把脸埋回母亲怀里。他并不因为她是将军就肯相信,也不因为有枣子便立刻高兴。许雁回没再逗,转身去把那只布老虎的断线找出来,问姐姐针在哪里。
孟秋娘忙说自己来,她摇头,让母亲陪着孩子。
针穿过厚布,要用力才透。许雁回指间不灵,缝了三针,两针歪,末了勉强把耳朵补回去。姐姐看见那排难看的针脚,抿着嘴忍笑,许雁回把老虎递过去,说结实就成。
孩子抱着老虎,终于肯放开母亲一只手。
院外的车脚钱还没结,孟秋娘从腰里摸出一个小布袋。许雁回看见袋里零零碎碎都是铜钱,知道再推来推去,只会让她更不自在,便同她说,今日的车先由自己付,等她做工,再照说好的算。
“你欠西仓多少工?”
“不是我欠,是他们还压着我六日工钱。说月底一起结。”
许雁回把这事记下,没许诺明日便能全追回。她只问她那些记工的小纸还在不在,孟秋娘说在,都夹在孩子的旧鞋样里,没人会拿。
“收好。若要问,你便拿自己做过的活说,不替别人猜。”
孟秋娘点点头,从包里取出一只小碗,想给她泡茶,发现碎了一道缝,又默默放回去。许雁回便在井边舀了一瓢水洗手,叫她别忙,自己还得把厨房柴火搬到不漏雨的一角。
这屋子好些日子没人住,生火不顺,烟倒灌了一回。许雁回和陶青在灶边掏了半天,掏出一团旧鸟窝,弄得满脸灰。阿芦靠着门看,看见将军鼻子也是黑的,终于笑了一声。
许雁回听见那声笑,抬头朝他做了个凶脸。孩子缩回门里,很快又探出头来。
等孩子退了热,搬好行李,天已经黑了。
许雁回从旧宅出来,被夜风一吹,才猛然想起王府。
她答应过,去得晚便送信。
陶青见她脸色变了,忙问何事。她没有答,翻身上马,奔出半条街,又因左肩牵痛,不得不放慢。
安王府侧门还留着灯。
小顺听见敲门,跑得很快,一看是她,先松了口气,随后又有些为难:“王爷……说睡了。”
许雁回望了望东院,窗纸上明明映着灯。
“我能进去么?”
小顺赶紧去问。
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,声音更小:“王爷说,姑娘若有正事,在外间坐。他马上来。”
许雁回在外间看见那盘鱼。
鱼已经撤过,又重新端上来,肉边微微发干,盘底的汤汁凝着一层薄油。旁边一碗米饭,用小盘盖着。她伸手碰了碰,温的。
萧满进来时没有换寝衣,袖口整齐,头发也束得好好的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沾泥的靴子上停住。
“遇见什么事了?”
“旧部家里有个孩子病了,我去看了一趟。”
“要紧么?”
“退热了。”
他轻轻松了口气,随后便不再说话,叫小顺拿热汤来。
许雁回没动筷子。
“我忘了让人报信。”
萧满垂眼,手指捏着茶杯盖。
“下回我记得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许雁回前世见惯了这样的安静,以为他不爱说,便常常将话停在这里。如今她终于明白,很多时候不是没有话,是他觉得说了也无用。
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挪近一点,又怕太近让他不自在,停在半步之外。
“你等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鱼热过几次?”
“两次。”
“小顺说你睡了。”
萧满的耳根红了,终于抬起头:“那是我叫他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睡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点恼,更多的却是无处安放的难堪。像觉得自己为这点事摆脸色,实在太不懂事。
“姑娘忙,本来就不该催。我也知道孩子生病要紧。”
“你没有催。”
“可我一直在想,你若不来,是不是我昨日说的话多了。是不是府里叫人不自在。又或是我请你吃鱼,你其实不爱吃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渐低,捏着杯盖的手指收紧。
许雁回心里一阵发酸。她想伸手握他,又觉得此时拿一点亲近去盖过自己失约,未免太讨巧。
“是我没把答应你的事办好。”她说,“与你说了多少话、吃什么鱼,都没有关系。”
萧满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我不是一定要你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等的是信。”
许雁回低下头,认认真真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屋外有人把炭盆添好,火钳碰到盆沿,发出轻响。萧满终于把手里的杯盖放下。
“汤快凉了。”
许雁回这才拿起勺子。她忙了一下午,腹中早空,喝到热汤,才发现饿得手都有些发虚。萧满看她吃得急,皱眉把鱼刺挑开,拨到她碗里。
“没人抢。”
她笑:“你不生气了?”
“生。”
他答得快,自己也怔了一下,随即抿住嘴,继续挑刺。
“生气也可以吃饭。”
许雁回低头,看见碗里那块完整的鱼肉,眼睛有些发热。她没有再说哄他的话,慢慢把饭吃完,连最后一口汤也喝了。
临走,她让小顺取纸,将陶青常在的两处地方写下来,交给萧满。
“我若又忘了,你找他。要骂我,也让他带话。”
萧满看见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地名,忍不住说:“字确实不大好。”
“嫌弃了?”
“没有。”
他将纸折好,放进自己的袖袋,却又从桌上拿起那只小木匣,推到她面前。
“带回去。”
她打开,里面装着今日厨房做的酥饼。
“不是叫你空着手来。”他轻声道,“只是厨房做多了。”
许雁回没有拆穿。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,芝麻香在舌尖散开,甜得恰好。萧满看着她吃,脸上的那点郁气终于松了。
“下次若只剩一封信,也送来。”他说,“不必拿东西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