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内容
story

第 006 章

留饭

兵部让许雁回等了一个多时辰。

她坐在廊下,喝完两盏凉茶,才见着负责冬衣交收的员外郎。那人姓陆,鬓角已白,拿着她的回文从头看到尾,问她为何疑心西仓的东西不对。

“没让我看。”

“没让看,未必便是货有问题。”

“是。所以我没在回文里写有问题。”

陆员外郎抬眼看她,神色倒缓了些。他把文书放下,说仓官已递了请验的日期,在九月十八。她若要作见证,可以那日再去。

“离发往朔州还有多久?”

“月底。路上不误,赶得及。”

许雁回在心里算了算。她记得前世那年冬天来得早,却说不清是哪一日落雪。那时她在京中待嫁,直到十一月才从旧部信里知道,边营冻坏了不少人的手脚。

她不能拿这点模糊的记忆去要求所有人立刻改期。

“那日我来。”

陆员外郎点头,忽然又问:“许侍郎知道你过来么?”

许衡如今在兵部任侍郎,这一句便不只是问她家中事了。

“父亲让我署名,我没看实物,不敢署。今日来问日期,不必劳他。”

陆员外郎瞧着她,半晌,拿朱笔在她的回文上落了一个小字,交给书吏收存。

离开兵部,天已过午。

许雁回本要往王府去,陶青却在门外等着,说孟秋娘来了,在街口茶棚里坐着,带了两个孩子,不肯进将军府。

许雁回的脚步一下停住。

这个名字,她记得。

前世到最后,萧满有一次对着铜镜念信,说找到一位旧军属,愿意替她作证。信上没写姓,只说丈夫姓孟,做过衣甲修补。后来没有下文。她也不知是人没找到,还是话没递进去。

如今孟秋娘就坐在茶棚里,左手牵着个女孩,右边靠着一个睡着的男童。她比许雁回记忆中瘦,下巴尖得有些厉害,见人来,忙起身,又怕惊醒孩子,动作一滞。

“将军。”

“坐。”许雁回俯身摸了摸男童的额头,“怎么到京里来了?”

“找活做。孩子他爹走后,朔州没什么可留的,正巧有乡人说西仓收针线上的人。”

孟秋娘的丈夫去年秋天病故,许雁回曾替他料理后事。她记得那人能将破到不能用的甲带补好,常笑着说,手艺不值钱,能少硌将士一块肉也好。

“做上了么?”

孟秋娘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小袄。

袄子不是新的,领口磨得发白,里面却补得齐整。她用手指掀开一处里缝,露出一道被剪断的暗红线头。

“这是我替孩子他爹缝的。下摆里藏着他的名字,洗混了也能认。前两日仓里叫我拆衣,我又摸着了。”

许雁回没有立即接话。

孟秋娘压低声音:“叫拆的都是回收旧衣,说要改给城外孤院。我本觉得是好事,可昨日又有人叫把破处藏进去,外头统一换新面,线头都剪净。我问发哪里,没人肯说。”

“这件怎么带出来的?”

“我说是自家的,想买回去。管事嫌晦气,扣我两日工钱,叫拿走。”

她顿了一下:“将军,我不是要告谁。旧衣翻新本也常见,只是我听那边人说,朔州新军衣要验收了……”

许雁回伸手接过袄子。旧棉有股沉在箱底的味道,袖肘磨得薄,背上一块补丁尤其结实,是两层粗布合缝的。

她见过许多这样的补丁。军中夜里冷,将士把手缩进衣里,蹲着分那一小锅热汤,袖口便比别处更容易烂。

“你现在住哪儿?”

“南城一处客店。”

“先带我去看看。”

客店在一条窄巷里,院中晾着十来家的衣裳。孟秋娘租的是后罩房,屋顶漏过雨,墙角发黑。许雁回没有立刻说替她换地方,只先替孩子叫了郎中,又问她愿不愿搬去母亲留下的旧宅。

“那边空着两间,我也缺人照看。你替我缝补衣裳,工钱另算。”

孟秋娘看着她,眼睛有些红,许久才说:“我不能白住。”

“不会叫你白住。我的衣裳比你想的难补。”

迁到旧宅时,阿芦醒了一回,睁眼看见陌生的床,立即要找娘。

孟秋娘正在院里搬那两只破箱,听见声音,顾不上擦手便跑进来。许雁回跟在后面,看见孩子攥着母亲衣襟,怎么也不肯松。姐姐站在床脚,手里拿一只缺耳朵的布老虎,想哄,自己却先红了眼睛。

许雁回蹲下来,与孩子平视。

“这里有一棵枣树。等你好了,能去看。”

阿芦看了她一眼,又把脸埋回母亲怀里。他并不因为她是将军就肯相信,也不因为有枣子便立刻高兴。许雁回没再逗,转身去把那只布老虎的断线找出来,问姐姐针在哪里。

孟秋娘忙说自己来,她摇头,让母亲陪着孩子。

针穿过厚布,要用力才透。许雁回指间不灵,缝了三针,两针歪,末了勉强把耳朵补回去。姐姐看见那排难看的针脚,抿着嘴忍笑,许雁回把老虎递过去,说结实就成。

孩子抱着老虎,终于肯放开母亲一只手。

院外的车脚钱还没结,孟秋娘从腰里摸出一个小布袋。许雁回看见袋里零零碎碎都是铜钱,知道再推来推去,只会让她更不自在,便同她说,今日的车先由自己付,等她做工,再照说好的算。

“你欠西仓多少工?”

“不是我欠,是他们还压着我六日工钱。说月底一起结。”

许雁回把这事记下,没许诺明日便能全追回。她只问她那些记工的小纸还在不在,孟秋娘说在,都夹在孩子的旧鞋样里,没人会拿。

“收好。若要问,你便拿自己做过的活说,不替别人猜。”

孟秋娘点点头,从包里取出一只小碗,想给她泡茶,发现碎了一道缝,又默默放回去。许雁回便在井边舀了一瓢水洗手,叫她别忙,自己还得把厨房柴火搬到不漏雨的一角。

这屋子好些日子没人住,生火不顺,烟倒灌了一回。许雁回和陶青在灶边掏了半天,掏出一团旧鸟窝,弄得满脸灰。阿芦靠着门看,看见将军鼻子也是黑的,终于笑了一声。

许雁回听见那声笑,抬头朝他做了个凶脸。孩子缩回门里,很快又探出头来。

等孩子退了热,搬好行李,天已经黑了。

许雁回从旧宅出来,被夜风一吹,才猛然想起王府。

她答应过,去得晚便送信。

陶青见她脸色变了,忙问何事。她没有答,翻身上马,奔出半条街,又因左肩牵痛,不得不放慢。

安王府侧门还留着灯。

小顺听见敲门,跑得很快,一看是她,先松了口气,随后又有些为难:“王爷……说睡了。”

许雁回望了望东院,窗纸上明明映着灯。

“我能进去么?”

小顺赶紧去问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,声音更小:“王爷说,姑娘若有正事,在外间坐。他马上来。”

许雁回在外间看见那盘鱼。

鱼已经撤过,又重新端上来,肉边微微发干,盘底的汤汁凝着一层薄油。旁边一碗米饭,用小盘盖着。她伸手碰了碰,温的。

萧满进来时没有换寝衣,袖口整齐,头发也束得好好的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沾泥的靴子上停住。

“遇见什么事了?”

“旧部家里有个孩子病了,我去看了一趟。”

“要紧么?”

“退热了。”

他轻轻松了口气,随后便不再说话,叫小顺拿热汤来。

许雁回没动筷子。

“我忘了让人报信。”

萧满垂眼,手指捏着茶杯盖。

“下回我记得。”

他还是不说话。

许雁回前世见惯了这样的安静,以为他不爱说,便常常将话停在这里。如今她终于明白,很多时候不是没有话,是他觉得说了也无用。

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挪近一点,又怕太近让他不自在,停在半步之外。

“你等多久?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鱼热过几次?”

“两次。”

“小顺说你睡了。”

萧满的耳根红了,终于抬起头:“那是我叫他说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没睡。”
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点恼,更多的却是无处安放的难堪。像觉得自己为这点事摆脸色,实在太不懂事。

“姑娘忙,本来就不该催。我也知道孩子生病要紧。”

“你没有催。”

“可我一直在想,你若不来,是不是我昨日说的话多了。是不是府里叫人不自在。又或是我请你吃鱼,你其实不爱吃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声音渐低,捏着杯盖的手指收紧。

许雁回心里一阵发酸。她想伸手握他,又觉得此时拿一点亲近去盖过自己失约,未免太讨巧。

“是我没把答应你的事办好。”她说,“与你说了多少话、吃什么鱼,都没有关系。”

萧满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我不是一定要你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等的是信。”

许雁回低下头,认认真真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屋外有人把炭盆添好,火钳碰到盆沿,发出轻响。萧满终于把手里的杯盖放下。

“汤快凉了。”

许雁回这才拿起勺子。她忙了一下午,腹中早空,喝到热汤,才发现饿得手都有些发虚。萧满看她吃得急,皱眉把鱼刺挑开,拨到她碗里。

“没人抢。”

她笑:“你不生气了?”

“生。”

他答得快,自己也怔了一下,随即抿住嘴,继续挑刺。

“生气也可以吃饭。”

许雁回低头,看见碗里那块完整的鱼肉,眼睛有些发热。她没有再说哄他的话,慢慢把饭吃完,连最后一口汤也喝了。

临走,她让小顺取纸,将陶青常在的两处地方写下来,交给萧满。

“我若又忘了,你找他。要骂我,也让他带话。”

萧满看见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地名,忍不住说:“字确实不大好。”

“嫌弃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他将纸折好,放进自己的袖袋,却又从桌上拿起那只小木匣,推到她面前。

“带回去。”

她打开,里面装着今日厨房做的酥饼。

“不是叫你空着手来。”他轻声道,“只是厨房做多了。”

许雁回没有拆穿。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,芝麻香在舌尖散开,甜得恰好。萧满看着她吃,脸上的那点郁气终于松了。

“下次若只剩一封信,也送来。”他说,“不必拿东西抵。”

找到下一页

ESC
输入关键词,开始探索。
↑↓ 选择↵ 打开esc 关闭

让阅读更舒服

外观

阅读偏好会保存在当前浏览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