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王府门前有一棵老槐,树根顶起青砖,许雁回的靴尖在上头绊了一下。
迎她的管事吓得伸手来扶。她摆摆手,抬头望着门匾。漆是新刷的,金字也是新描的,太阳一照,晃眼得很。门内却堆着木料,几个工匠蹲在墙边吃饭,碗里飘着两根菜叶。
“修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五月里开工。”管事姓赵,是宗正寺临时派来的,手里拿着钥匙,钥匙环上系了条红绳,“正院还没妥。王爷要住,怕得委屈东跨院。”
许雁回走进去,先看了东院。
院子不大,三间北房,两间耳房,南边有一条窄廊,廊下能晒到日头。窗子新糊过,炕也砌好了,只是炕洞里积着灰,看样子很久没人生过火。
赵管事忙道:“昨日才得了信,今日便收拾。”
“试过走烟么?”
“这都是老师傅的活。”
许雁回没有继续问,叫人找柴来。
火点上,不到半刻,烟便顺着炕沿钻了出来。赵管事脸色发青,喊工匠去看烟道。拆开一瞧,里面塞着个旧麻袋,想是防雨时堵的,后来忘了取。
“不是我想挑毛病。”许雁回站在满屋薄烟里,“王爷夜里睡在这里,咳起来谁替他?”
赵管事连连应是,亲自拿了工具去清。
她把整座宅子走了一遍,正院停工是因为木料没到,账上还欠着工匠三十多两工钱。门匾与照壁倒做得体面,屋后排水沟却塌了半截。她不打算替王府全盘作主,便请赵管事把能住、待修与欠款分开写明,等萧满来了再决定。
临走前,她到工匠吃饭的地方坐了一会儿。
领头的姓鲁,缺一颗门牙,说话漏风。他原先还以为这位女将军要骂人,听她问炕烧旺了会不会燥,倒慢慢放松下来,说自己小孙女也咳,火不要填得急,先温半日,夜里才能睡稳。
许雁回记下,付了试炕另加的柴钱。
赵管事在旁边松了一口气,忙问是不是再加一道屏风,将那条窄廊挡住,免得王爷觉得寒碜。
“先问他。”她说。
到九月十一,天放晴。
许雁回来接人时,宫门外已候着两辆车。小顺站在一只箱子旁,紧张得一会儿摸腰牌,一会儿摸怀里的出宫册。见她来,总算长长出了口气。
“王爷还在给惠太妃磕头。”
许雁回怔了一瞬,才想起这是宫中尚在的老太妃,并非萧满生母。她在车边等,听见箱子里传来轻轻一声响,像木头磕着陶器。
“装了什么?”
小顺有些不好意思:“王爷养的一盆葱。”
“葱?”
“先前小厨房剩下的根,王爷插在水里,后来种活了。奴婢说外头有卖的,他说都长这么高了。”
许雁回俯身揭开箱盖一角,果然看见一盆葱,被破布包得严严实实,旁边是几册书。她笑了笑,将盖子虚掩回去,嘱咐别闷坏了。
萧满出来时,穿了新送来的冬袍。
颜色是淡淡的月白,领口衬着一圈细软的绒。比前日那件合身,衬得肩背修长。他走得不快,姚女官在身侧陪着,手里捧着一叠文书。
临出绮春轩前,萧满回去看过最后一遍。
床帐已经拆了,旧被留给尚需点交的宫人,窗前只剩一张空桌。母妃生前留下的东西不多,一只梳妆匣,几方旧帕,还有他幼时戴过的虎头帽。匣底有一粒掉了孔的珠子,没人记得原先系在哪里,他仍将它放进了小袋。
小顺在门边等着,不敢催。
萧满站在桌前,摸到边角那处浅浅的刀痕。小时候他用竹片给自己刻身高,被教养嬷嬷说不像样,后来便不刻了。痕迹只到他如今腰上一点,往后那些年仿佛没有在这间屋里留下什么。
他原想带走那条旧尺,又觉得自己已长大,用不着。
小顺见他拿起又放下,走过来问:“这个也装?”
“装吧。”
于是箱里多了一条缺角的木尺。萧满看它躺在新得的被子上,忽然觉得搬家这件事真了许多。不是奉命去别处住几夜,而是有些东西可以由他自己挑,喜欢的留下,不喜欢的也不必硬带。
门外有人来送行,是给绮春轩送过好几年饭的老宫女。她手里提着一只藤篮,说没有稀罕物,只有自己晒的橘皮,煮水时添一点,味道清。
萧满双手接了,向她道谢。
老宫女看他穿得暖和,眼睛红了红,嘴上却笑,说出去住好,外头热闹,别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。说着说着,又想起宫门有时限,赶紧催他走,自己站到墙边去。
萧满走出几步,回头叫住她。
“你先前说想回乡,可办好了?”
老宫女愣了一下:“今年冬里到年限,能回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他没有许她自己办不到的官府便利,只问清乡里在哪处,记在随身的小册上。将来若有机会,兴许能托人问一声到了没有。
走到宫门时,他心里并非全然轻快。这里有许多冷,也有真实照顾过他的人。他把那篮橘皮放在小包上,又回头望了一眼宫墙。
可看见许雁回站在车旁,手里托着踏凳边缘,朝他抬起头时,他仍一下松了口气。
他想走,已经很久了。
许雁回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小包。
他下意识不肯松,她便问:“很要紧的?”
“母妃的东西。”
她立刻收手:“那你自己拿。慢一些,不急。”
萧满低头看了看包袱,像为自己方才的防备觉得不好意思,想说一句什么,又被姚女官叫住。
皇帝准许出宫的手谕,王府物用的交接册,半年俸银的支领凭据,姚女官逐一交给他。末了另拿出一个小匣,说是长公主给的安宅礼。
“殿下说,缺什么便写信,不必每回都托许姑娘。”
萧满一一收下,向宫中方向行了礼。
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唤他:“六哥。”
来的是成王萧昂,比他小一岁,身形却高壮些,肩上搭着新猎的狐皮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他看见那两辆车,笑道:“真搬出去?我还以为姑母随口说说。六哥这身子,怕是王府的门槛都跨不惯。”
许雁回抬眼看他。
萧昂认得她,笑容微微一顿,随即道:“许将军别多心,我是怕他没人照应。宫中太医近,外头叫一次人,费多少事。”
“太医院准了定期出诊。”姚女官道。
“那便好。”萧昂抖了抖肩上的狐皮,“六哥若冷,我这张皮子拿去做领子。总比宫里发的强。”
那皮尚未硝制,贴近便闻得出腥味。萧满轻轻偏了一下脸,许雁回已经伸手,挡住他要递来的东西。
“他今日穿这件很好。”
萧昂笑了一声:“将军倒护得紧。”
“殿下若有心,等硝好了再送。带血的皮毛塞进车里,您的好意也变了味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,姚女官却低下了头。萧昂看了她一眼,知道她回去难免将此事说给长公主,只得把皮子收回。
他并不是特意来欺负萧满。路过,顺嘴逗一句,见旁人窘迫,自己便开心些。以往六哥只会低头道谢,没有人让他下不来台。
此时他再看许雁回,目光便不大好。
许雁回没再理他,转身扶稳车旁的踏凳。
萧满却没有立即上车。他看着那张狐皮,轻声道:“七弟,我不喜欢这个气味。以后也不必送。”
萧昂愣住。
话是萧满自己说的。他再想借礼物开玩笑,便没了由头,只好含糊应一句,带人走了。
车门合上时,萧满的手有些抖。
许雁回看见,却没有夸他勇敢。她将脚炉放到他脚边,问要不要打开一点车窗。
“外头有卖糖人的。”
他缓了口气,抬手把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车缓缓驶离宫门。高高的红墙向后退去,先是守卫的盔甲,接着是路边整齐的槐树,再往前,便有人声与车马声一齐涌进来。
萧满看得很专心。
一个卖笤帚的挑夫从车边经过,笤帚穗子擦到窗帘。他忙往里缩了缩,却还是忍不住又看出去。许雁回坐在他对面,不打扰,只在车轮碾过石缝时,伸手扶了一把桌角上的茶。
“你常从这里走?”他问。
“回京才走。东头有家烧饼铺,咸的好吃,甜的别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糖总漏。咬一口,半只袖子都洗不干净。”
萧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袖子,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许雁回笑出声,他这才知道她有些夸张,耳朵微红,却也跟着弯了嘴角。
到了王府,门前没有铺红毡,赵管事带着几个新拨来的仆役站着,工匠早将地面扫净,唯独老槐树顶起的那块砖仍在。
许雁回提醒:“脚下。”
萧满跨过去,抬头看了看树。
“春天有槐花么?”
赵管事忙说有,还说若殿下嫌树碍事,可以伐了。
“不伐。”萧满道,“树在这儿,比我早。”
东院烧着微温的炕,窗上透进秋阳。那床绣小花的新被已经铺好,屋里却没有过多摆设,连屏风也只立在进门处,没挡住光。
萧满走进去,先摸了摸炕沿。
许雁回站在门边:“若不喜欢,换别处也成。”
“喜欢。”
这回他说得很快,说完才转过头来,像觉得自己答得不够周全,又认真补道:“这里有太阳。”
她把带来的两盏灯放到桌上。一盏是八角绢灯,颜色柔和,另一盏小些,铜架,罩着磨白的薄瓷,灯罩上只画了一尾青鱼。
萧满选了鱼灯。
他点起来试,灯光透过薄瓷,鱼身的青色淡淡浮在桌面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买这盏时,店家说过什么么?”
“说另一盏贵些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许雁回想了想:“说这尾鱼画歪了,便宜三十文。”
萧满抬头看她,终于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鱼的尾巴的确歪,一边大一边小,点亮后显得尤其明显。可他笑完,仍将灯小心挪到了床边,连摆的角度都调了调,让鱼头朝着枕头。
许雁回看着那尾歪鱼,忽然很想告诉镜子里的自己。
他出宫了。
九月里,天还暖,手没有冻伤,行李里甚至有一盆不肯丢的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