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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13 章

父亲的手

许衡来找女儿时,她正在马厩里给青骢刷毛。

马甩着尾巴,不耐烦地拿鼻子拱她袖子。许雁回拍了拍它颈侧,低声说再等一会儿。听见脚步,她以为是陶青,头也没回,问明日去买马具的车备好了没有。

“你这匹马,倒比人知道享福。”

父亲的声音在门边响起。

许雁回回过头,看见他没穿官服,只着一件旧布袍,手里拎着两个纸包。一个是马爱吃的豆饼,另一个还冒着热气。

“街口的肉饼。你小时候爱吃。”

她把刷子交给马夫,擦净手,接过纸包。饼外皮脆,咬开便是葱肉的香气。她确实许久没吃,第一口下去,喉咙竟有些紧。

许衡站在一旁喂马,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摊开,青骢很亲近他,低头把豆饼吃了。

“还认我。”

“您喂过它。”

“那年你非要骑,马还没驯好,我抱着你在场里走了半下午。回去你娘骂我,我还说是我自己要带。”

许雁回记得。母亲一边骂,一边替她揉被磨红的小腿,她却只顾着趴在窗边看马。

两人沿马厩外的小路走。秋天的花木有些败,叶子落在石缝里,没有人扫得太勤。父亲指了指院边的老石榴,说今年结的少,原想给她留两个,后来裂了,便没送过去。

说完这些,他才提到西仓。

“你这回谨慎,是好事。”

许雁回没有立刻接话。

“以前叫你签,你从不问。我还怕你往后嫁人,性子太直,吃亏。”许衡望向她,“如今肯查,爹心里也放心。”

她捏着尚温的饼,等着后面的话。

父亲停在一株桂树下,伸手折了一片枯叶。

“只是事情得有个分寸。旧衣翻新,原不是全不能用。朝廷拨银子慢,军中催得急,你大哥夹在中间,也难。”

“按旧衣的价报,谁也不会说不能用。”

“层层都有要填的窟窿。”

“窟窿填在哪儿?”

许衡看着她,片刻后,脸上那点温和慢慢淡了。他没有立刻发怒,像在衡量该给她讲到哪一步。

“朔州去年修营房,户部拨下来的款少了两成。修不修?不修,开春雪水一化,房子塌下来砸的是谁?你大哥从族里借了钱,先垫上。借来的总要还,商人也不是做善事的。”

许雁回一时没有说话。

她知道那几间营房,前年冬天死过人。重修时她在外巡防,回来看到新屋顶,确实为将士高兴过。她没想过钱从哪里来,更没想过到了第二年,钱会从另一批人的衣服里扣出去。

“那就把垫款说清。”

“怎么说?往上说谁没及时拨,往下说谁挪了哪笔?一查起来,人人自保,明年款更难拿。你领兵只管打仗,这些事不是靠一句该怎样便能办成。”

许衡的声音仍稳,甚至带着教她看世情的耐心。

许雁回忽然想起牢里。兄长也是这样,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,说有些账不能摊开,一摊开便要死很多人。

她那时听信,最后死的人是自己。

“爹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许衡看过来。

“若这次交收我签了,衣裳发到朔州,出了冻伤,追究下来是谁的错?”

父亲没答。

“您会先说新旧混放,仓官疏忽,还是先让我认一句验收不慎?”

“你怎么会这样想?”

“我想知道。”

风从桂树间吹下来,几片小叶落到两人之间。许衡把手中折下的枯叶捏碎,过了很久才说:“许家不会不管你。”

她垂下眼。

这个回答她听懂了。先认下,再管她;至于管到哪一步,便要看许家还能剩多少余地。

“这次我不签。”

父亲的眉头终于皱起来:“没人逼你在坏衣裳上签字。如今陆迁查着,我也没拦。爹是说,查到货便够了,不要听风就是雨,将族中所有人都当成贼。”

“我没说族中所有人。”

“你安置的那位孟氏,外头已经有人知道。她究竟看见什么,你问清没有?死人身上扒下的衣裳,卖两道手,谁都可能碰见。不能只凭她一句话,便断定哪里有鬼。”

许雁回抬头。

“您找过她?”

“没有。你大哥告诉我,她在槐花巷。”

许雁回把剩下的半块肉饼重新包好,指尖沾了一点油,她拿帕子慢慢擦净。

“她丈夫是我的兵,两个孩子也是我看着长的。她住我的宅子,不做别的,只等官署问话。”

许衡听出她的警惕,脸上浮起一点受伤的神色。

“雁回,你把爹当什么人?”

她望着那只缺指的手,心口仍旧疼。若父亲从来不曾爱过她,或许反而容易得多。

“我只是在说,她住在那里。”

两人没有吵起来。父亲临走,仍嘱咐她少骑马,说肩伤养不好,将来阴天要疼。她仍应了,也像从前一样送到院门。

等他走远,阿荞才敢过来,问手里的饼还吃不吃。

许雁回看了看,递给她:“放着,晚些热一热。”

她并不打算因为今日这番话,就连小时候吃过的东西也恨上。只是以后父亲递来的每一样东西,她都得先看明白。

午后,许雁回先去见了母亲旧时的陪房。

何嬷嬷年纪大了,住在府里偏院,平日只替她收着母亲留下的几样东西。听说她要搬去旧宅,老人先是吃惊,随后没有问是不是父女吵架,只起身去箱里找房契与钥匙。

钥匙包在一块褪色的绢里,房契旁还夹着母亲当年画的院图。哪里种花,哪里留给孩子跑,笔迹细细的,有些地方改过,能看出主人认真盘算的样子。

许雁回看着院图,想不起自己在那宅子里住过几日。

何嬷嬷却记得,说她小时候在那里学走路,跌了也不肯哭,抓着门槛又站起来。她母亲笑她倔,又怕磕坏脑袋,把桌角全包了棉。

“姑娘想住就住。原就是夫人留给你的。”

许雁回低声说了一句好。

何嬷嬷又取出一个小盒,里面是母亲常用的顶针、半截香木、两只压头发的银夹。老人问要不要一起带,她拿起银夹看了看,只选了其中一只,另一只仍放回去。

“嬷嬷留着。”

“我留这个做什么?”

“您也想她。”

何嬷嬷手上一顿,低头把盒盖慢慢合好,许久才应一声。许雁回过去扶她坐下,问她院中缺不缺炭,老人说够,别为自己多折腾,等她在外头住稳,再去看她。

出门时,许雁回听见偏院几个婆子在说西仓。有人说她太直,有人说父兄总不会害她,还有人叹姑娘嫁人前气性大,等有了孩子便知道一家人不能这样生分。

她站在墙外,没有进去分辩。

若从前听见,她会急着解释自己不是不顾家,恨不得把每一桩好处都数给旁人听。如今她忽然没有这个力气,也不愿再花。那些人不曾站在仓里摸过旧棉,不会因为她讲得诚恳,便知道冬夜里一件薄衣到底能冻到什么地步。

她回房,叫阿荞收最常用的东西。那些撑门面的赏赐先不动,账册另请人核,不能一气之下拿错,又叫别人有话可说。

阿荞问梳妆台要不要搬。

许雁回看了一眼。台子重,雕花也多,正中央凹着放铜镜的位置。她摇头,说旧宅有桌子,先拿那把新木梳便够了。

收拾妥当,她在旧屋门边站了一会儿。

床边有一道浅痕,是少年时放刀架磨的;窗台上被她拿箭头划过两个小坑,至今没补。她用手指摸了摸,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离家时,觉得走出这扇门便能替父亲做很多事,回来看见这些痕迹,也总像仍是那个等夸的孩子。

阿荞在外头叫她,问钥匙带不带。

她转身,接过自己的那串,放进腰间。这里没有谁将她赶出去,她也不打算赌咒再不回来。只是今后住在哪里,要先问自己愿不愿意。

当晚她搬去了槐花巷。

行李不多,常穿的衣裳、刀、药,还有母亲那面铜镜。阿荞问镜子要不要蒙上,她说蒙着,先放箱底。那个物件一露出来,她便总觉得自己仍会被关回去。

许家没有拦。父亲遣人送来一句话,说旧宅年久,让她住不惯便回来;兄长则连面也没露。

旧宅只有两进院子。孟秋娘住后排西屋,两个孩子在檐下拣豆子,见她搬来,忙把地上的笸箩收走。男童小名阿芦,病刚好,跑得有点急,险些绊倒。

许雁回一把托住他:“慢点。”

阿芦仰头问:“将军也住这里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们晚饭能一起吃么?”

孟秋娘忙叫他别没规矩。许雁回却说能,又问晚饭有什么。听说是白菜面,她便让阿荞添两只蛋,不必另做菜。

饭桌不大,五个人挤着坐。阿芦把自己碗里那半只蛋推给姐姐,姐姐又夹回去,两人推来推去,最后蛋掉到桌上。孟秋娘正要骂,许雁回已拿勺子捞起来,拍掉一粒灰。

“桌子刚擦过,吃吧。”

她说得随意,两个孩子却像得了大赦,低头吃得很快。饭后她去院里透气,发现自己一整日绷着的肩背,终于慢慢松开。

萧满的信在此时送来。

问明日还去挑鞍垫么,天气若不好,可以改日。信尾添了一个很小的字,说自己已把母亲留下的旧绦带找出来,若颜色合适,可以给她配马鞍。

许雁回看完,坐在灯下,久久没有落笔。

她搬出来之前,父亲还说了一句话。安王身子弱,性子又软,别让许家的事牵连他,省得朝中有人说他借婚事插手军需。

这话未必全是威胁,却足够叫她想起前世那道没了王爵的身影。

他为她失去过太多东西。

她抬头叫陶青,问南山那处小庄子能不能住人。是母亲留下的产业,近年一直租给药农,主屋空着,日照很好。

陶青说能,就是路远些,来回需大半日。

“先让人收拾两间。”

“姑娘要去养伤?”

她停了一下:“给安王住些日子。京中这段忙完,再接回来。”

陶青没有立即走,迟疑着问:“王爷答应了?”

许雁回看着萧满那封信。纸上字迹清楚,末尾那条旧绦带被他写得很认真。

“我明日同他说。”

她提笔回信,写明日先不去买马具,有别的安排,请他在府里等。写到末尾,原想加一句为他好,想了想,又划去。

灯花爆了一小声,她却忽然觉得屋里有些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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