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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03 章

不好喝

许雁回从宫里带回一匣纸,带走了一床被,家里很快便知道了。

晚饭摆在父亲书房外间。她进门时,许衡正在看一张舆图,指尖压着北境的一条河。许承礼坐在下首,面前的饭没动,脸色比那碗凉汤还不好看。

“退婚的事没提?”父亲问。

许雁回解下护腕,搁在手边:“我不退。”

“不是逼你退。你若不愿,我们替你想法子。”

许衡把舆图卷起来,语气并不严厉。他年近五十,边关的风把脸吹得粗糙,右手少了一截小指。许雁回幼年怕雷,便是这只手抱着她,在廊下来回走。

她至今还记得父亲胸前皮甲的气味。

“我愿意。”她说。

许承礼放下筷子:“你今日在宫里闹了那么一出,是愿意嫁人,还是愿意跟我置气?”

许雁回低头盛汤:“都可以。”

“雁回。”父亲叫了一声。

她停下勺子。

许衡没有责备她,只将一碟炒肉推过来:“你大哥说话急了些,也是怕你吃亏。安王养在深宫,身子弱,人情上又没个支应。你在外头已够辛苦,回来还要照顾他。”

“我不觉得辛苦。”

“如今不觉得,往后呢?”

她看着父亲的手。少掉的那截指头是在朔州丢的,她那时七岁,哭着说等长大了,也去替爹打仗。

她后来果真去了。

父亲待她的好,并非全是假的。这才叫她一时竟不知该用怎样的语气说下去。

“往后若难过,我自己承担。”她夹了一块肉,“今日先吃饭吧。”

许衡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劝。许承礼还想开口,被父亲抬手止住。

吃到一半,许衡像随口想起:“你回京的验功册,明日还得送兵部。顺便将西仓那一批冬衣的交收押了,承礼替你看过,无事。”

许雁回握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
前世她就是这样,一顿饭的工夫,把许多后来要命的名字写了上去。

“哪一批?”

“今冬发朔州各营的。你熟悉那边,署个名,省得他们说许家的人只拿军功,不管将士冷暖。”

许承礼皱眉:“不是让你担责,交收自有仓官。你只作个见证。”

“东西我没见。”

“我看过了。”

“那大哥签。”

桌上静了一静。许衡放下汤碗,许承礼的脸渐渐涨红:“我的名押上去了,他们要的是你的名。你是从朔州回来的。”

“我明日去仓里看,看过再说。”

许雁回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,起身告退。父亲没拦,反而叫人给她取了两包治肩伤的膏药,让她记得用。

阿荞在廊下等她,接过药,悄悄看她的脸色。

“姑娘,大公子是不是又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明日先去看王府,再去西仓。”

第二日一早,她却被宫里来的人截在门前。

来的是姚女官遣的小内侍,说绮春轩要点交物用,安王请她过去,若她有空,想借阿荞帮忙认些布料。

这是萧满头一回找她帮忙。

许雁回把马鞭交给随从:“先入宫。”

阿荞在车里翻着两块灯罩样布,忍不住道:“姑娘昨日才说,旁人的事不必一叫就去。”

“这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许雁回看她一眼。

阿荞立即把脸埋进布里,不问了。

绮春轩比昨日热闹,廊下摆着几只木箱,两个内侍立在门前。居中那位四十上下,脸圆,说话带笑,见许雁回来,忙迎上前。

“许将军,奴婢魏成,承办王爷搬府的物用。姚姑姑说姑娘要来,奴婢正候着。”

萧满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几匹料子,另有一叠签收的纸。她一进去,他先站起来,随后大约想起自己是王爷,又坐回去,弄得魏成也跟着起落了一回。

许雁回装没看见。

“找我什么事?”

萧满把一张纸递给她,指着其中一项:“说这批是新制的冬衣。我不大认得,只觉得料子有些薄。”

许雁回没有立即去摸衣裳,先问:“你没收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魏成在旁笑道:“王爷眼细。这是宫中新式的夹绵法,瞧着薄,穿上却暖。如今贵人们都嫌厚棉臃肿,早不时兴从前那样了。”

阿荞展开衣裳,拿指甲拈了拈领口,又翻到腋下。她给许雁回缝补过多年军衣,几处地方一摸,便抬起头。

“姑娘,里头旧絮结块了。”

魏成笑容没变:“姑娘怕是摸错了。这批东西从尚服局出来,每一道都有签押。”

许雁回看向萧满:“能拆么?”

萧满点头,从自己的针线匣里拿出一柄小剪,递过来。

魏成终于伸手:“这衣裳贵重,拆坏了——”

“记我这里。”萧满道。

他声音不高,魏成的手却僵在半空。

许雁回将剪子交给阿荞。姑娘沿里缝拆开半寸,夹出一撮发灰的棉絮,搁到白纸上。再拆另一处,仍是旧絮,只在最容易被摸到的袖口塞了些新的。

屋里没人再说时兴不时兴。

魏成俯身看了看,脸上的笑收了:“这倒是下头的人混了。奴婢回去便查,绝不叫王爷受委屈。”

他要拿衣裳,被萧满按住了。

那只手很白,按在灰青色衣料上,看着没什么力气。魏成却没敢再动。

“先留在这儿。”萧满道,“姚姑姑要看的。”

魏成转过头,见姚女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,额角终于冒出一点汗。

姚女官没有冲他发作,拿起纸上的棉絮看了看,只问:“王爷从前签过的收条呢?”

“这……需回去查。”

“那便一起查。”

魏成看见小顺把那撮旧棉包好,忽然叹了一声:“你这孩子,跟在王爷身边几年,我也没少照应你。如今出了差错,就这么等不及要递上去?”

小顺的手顿住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
姚女官还没开口,萧满先抬起了头。

“是我让他包的。”

魏成脸色僵了片刻,忙说不是怪谁,只是下头办差都有难处。萧满没有顺着那句难处继续讲,他看着小顺,叫他把东西放到姚女官手边。

小顺这才走过去,手仍有些抖,纸包却递得稳了。

阿荞在后头悄悄拽了一下许雁回的袖子。许雁回明白她的意思,方才她也差点抢先出声。她习惯有人为难萧满,便自己挡过去,今天若不是慢了半步,根本听不到他说这几句话。

姚女官随后问炭房的事,另一名管火的小内侍赶紧跪下,说自己领来的就是这些,没敢偷换。魏成瞥了他一眼,他便不敢往下说,额头抵着地。

许雁回看那孩子膝上尽是灰,衣裳薄得能瞧出肩骨,便让他先起来,照实说领炭的日子。

萧满也道:“他夜里来添过三回火,炭湿,点不起来,我见过。”

这一句比许雁回替人保证有用。姚女官把日子记下,让他带着旧领条去对,没与魏成一同扣在外间。

忙完这一阵,萧满脸上已显出倦色。他并不擅长在人前来回说话,听了许多推诿,太阳穴隐隐发胀,却仍把椅子朝后挪了些,让出地方给人搬箱。

许雁回替他挡住挤过来的箱角。

他朝她点了点头,很轻地说了声谢谢。

这声谢与昨日不同。昨日他好像连被人送一床被子都觉得需要偿还,今日更像两个人挤在窄处,一个替另一个扶住了东西,自然便说出来。

事情到了这里,许雁回反倒没有插话。宫里的职掌她不懂,姚女官有长公主的授权,比她在这里骂人有用。她给萧满倒了杯热水,见他的指尖仍压在衣裳上,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。

他抬眼看她。

她将热水推过去。

他这才慢慢松开手。

姚女官让人将箱子逐件封好,命魏成留在外间等候,又去看炭、茶叶与灯油。小顺站在一旁,听她点到哪样,便将东西搬来,起初还怕,后来脚步渐渐快了。

许雁回低声问萧满:“你怎么想起拆衣裳?”

“没想拆。”他抿了口水,“原想请阿荞摸一摸。若她也觉得不妥,便不收。”

“从前怎么不问?”

萧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问过。他们说,是我总病着,身上才不暖。”

她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。

萧满见她不说话,反而先解释:“也不全是他们。有些时候确实是我自己的缘故。入冬手脚总凉,旁人一床被,我两床也不够。”

许雁回没有顺着他的解释往下说,只问:“昨晚暖么?”

他点头。

“那就成。往后哪样不好用,先别忙着怪自己。”

外间传来魏成辩解的声音,说银子没到,各处都只能拆东墙补西墙,说新棉价涨得厉害,他也是无计可施。姚女官问他,既是拿旧的抵数,为什么上报的却是新制。

这一句之后,外头终于静了。

许雁回知道这里头不会只有一个人。魏成敢做,是吃准了萧满不会查,上头即便发现,也不过换一批东西。他算的是后果轻重,并非闲得发慌,专要害一个病王爷。

只是这回,旧棉絮已摆在了明处。

姚女官进去向长公主回禀,临走告诉萧满,三日后的搬府不耽搁,新的物用当日送齐。至于魏成,由内侍省停差问查,之前的收条也一并核对。

她走后,萧满坐了很久才缓过气来。

“怕了?”许雁回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怕他报复?”

“怕姑母觉得我事多。”

许雁回伸手拿了个橘子,剥开,自己吃了一瓣,酸得眯起眼。萧满看见,忙把果碟往旁边移。

“换别的吧。”

她把橘子搁下,说:“瞧,你也没觉得我事多。”

萧满怔住,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,忍不住低头笑了。

许雁回趁他笑,问昨日的茶究竟怎么样。

他嘴边的笑慢慢收起来,像是被问到了十分难答的事。

“还……能喝。”

她将昨日那只茶罐拿过来,推到他面前。

“换句话说。”

他垂眼看着罐子,指尖沿罐沿轻轻划了一下。屋里只剩他们与小顺,门外的阳光照进来,比昨日明亮许多。

他终于说:“不好喝。”

许雁回点头:“那就换。”

“有股放陈了的柜子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泡浓了还苦。”

她看向他,萧满却已经说得认真,像那罐茶的确让他难受很久。

“我想喝淡一些的。不要熏花的,闻着头疼。”

小顺站在门边,先是呆了一呆,随即忙道:“奴婢去找。”

许雁回靠回椅子里,忽然觉得今日来得很值。

他不是没有脾气。只是从前没人肯听,这点脾气,竟连一罐难喝的茶都奈何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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