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衣前一日,许雁回做了一个梦。
她站在铜镜里,看见萧满跪在一扇门前。门上有两个铜环,雨顺着兽首的鼻尖往下滴。他怀里抱着一件衣裳,是她出征时穿过的,肩上还有她自己补的针脚。
有人从里面出来,说许家已经领过抚恤,案子早结了。
他摇头,翻来覆去只说一句,那不是她做的。
许雁回想看清出门那人的脸,铜镜却被布包住。她听见有人推搡,听见萧满摔到地上,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醒来时她整条左臂都麻了。
她坐在床边缓了很久,叫阿荞拿纸,把还能记得的话写下来。门上铜环,雨夜,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。这些都算不上证据。她曾在镜中把恨记得那么清楚,回头细想,竟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阿荞端水进来,见她将纸揉了,忙问:“不好么?”
“留着吧。”
她又把纸展开,压在匣底。
九月十八,西仓终于开门。
陆员外郎领着两个书吏来,许雁回与军中两名负责领衣的校尉同行。周管事站在门口,今日笑得尤其周到,说前几日钥匙送去补齿,才误了将军的事。
许雁回没有争那把钥匙。
仓内码着整整齐齐的衣包,每包外面写着字号,最前头已摆好几件样衣,面料厚实,棉絮蓬松。周管事拿起一件,亲自展开给众人看。
“新棉、新面,针线也密。将军只管瞧。”
陆员外郎摸过领口,让书吏登记。两名校尉各拿一件试了试,衣长足,肩宽也够,都说比去年强。
许雁回没有看样衣,径直走到最里一排。
周管事跟过来:“里头待装,外面这几包已点清。”
“我从这里取两件。”
他笑容顿了顿:“字号乱了,回头还得重数。”
陆员外郎在后面道:“抽验原就不拘哪一包。取。”
陶青拿刀割开麻绳,从包底抽了一件。外面仍是新布,抖开,却有一股很淡的湿旧气。许雁回摸到肩后,发现里面垫得厚,袖肘却薄得不匀。
周管事上前解释:“各人纺棉的手法不同,薄厚略有差异。”
许雁回向陆员外郎借了一把小剪。
她没有照搬宫里拆衣的法子,只从里襟最靠下的一处挑开。那里最难被人随手摸到,也最容易藏住旧布。剪开以后,果然露出一层洗得发白的灰布,边上还有一道拆过的针孔。
一名校尉凑过来,脸色变了:“这是旧里?”
周管事的笑终于淡下去。
“旧里重新浆洗,也不碍穿。新料贵,若全用新的,同样银子只能做半数。总要先顾齐人。”
陆员外郎取出供货契,问:“这里写的是新制整棉衣,核价也按新料走。谁准你拿旧的抵?”
“旧的只是衬里,棉还是……”
许雁回把领口的线也拆了。里头一块发硬的棉结落出来,在白布上弹了一下。
周管事不说话了。
仓中一时只听见纸张翻动。书吏将那件衣裳单独装袋,记了抽取位置,又依陆员外郎的吩咐,分别从前、中、后三处取样。有两件是新棉,有三件夹旧,其余还须继续查。
许雁回站在旁边,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
她知道不对,也终于看见不对,可这些衣裳并不能解释前世全案。用旧棉充新只是眼前一批货的事,谁授意,银子到谁手中,父亲知道多少,还隔着许多看不见的门。
一个年轻杂役搬包时摔了一跤,袖子滑上去,露出右手腕上很长的一道疤。许雁回望见那道疤,心口猛地一跳。
她记得这只手。
前世萧满抱着镜子求人,有一次被人扯开包袱,看守的手腕上也有疤。那人骂他,说死人哪里还值得这样折腾。
眼前杂役抬起头,露出一张圆脸,才十七八岁,满脸惊慌。
许雁回盯着他,脸色很冷。
他以为自己搬坏了衣包,跪下便道:“将军恕罪,小的手不灵,是前月搬炭烧的,真不是故意。”
许雁回慢慢回过神来。
不一样。梦里那人声音粗哑,年纪也大。这道疤是新伤,颜色尚红。她只见过一只手,便急着往一个活人身上套。
“起来。”
她声音还有些僵,便又放缓:“没坏东西。手若没好,别搬重的,去递绳子。”
杂役忙谢,爬起来时腿都软了。许雁回看着他退到一旁,胸中那口气堵了很久才散。
孟秋娘在外间等了一阵,随后也被请进来问话。
她带着那件旧袄,没有哭,也没有把丈夫从军几年的苦一口气倒出来。陆员外郎问她认衣的凭据,她便拆开下摆里缝,指给他看那两个被线遮住的字。
字是她自己写的,不好看,其中一个少了半笔。她说丈夫总笑那字不像自己的姓,她便在旁边补了一针,越补越乱,后来索性留着。
一名书吏伸手要拿衣,她却下意识往回收。
屋里的人看向她,孟秋娘脸红,慢慢又递出去。
“不是不肯给大人看,只是这件……是家里的。”
陆员外郎明白了,让人当面看,当面记,若需暂留,另出凭据,不会无声无息拿走。孟秋娘这才松开手,站在一旁,看书吏翻看每一道旧缝。
许雁回望着她,想起自己方才差点认错那个杂役。她手里握着许多比旁人多一世的记忆,却未必比孟秋娘记得丈夫衣上两道针脚更可靠。
问到作坊为何剪旧标时,孟秋娘只说自己听见管事叫剪,没听见谁授意。有人追问是不是许大公子来过,她也摇头,说见过几位穿长袍的人,认不全,不敢随意指。
许承礼若听见,兴许还会觉得她在替许雁回遮掩。
可她只是讲自己知道的。
出来时,孟秋娘把旧袄抱在怀里,站在墙边缓了半晌,手心都是汗。许雁回给她递水,她接过,低声问是不是说得太少,没帮上忙。
“够了。”许雁回道,“你不是来替我赢的。”
孟秋娘看了她一眼,忽然松了口气,肩膀也落下来。
两人并肩走过晒场,见几个针工正蹲着吃冷饼。她们认得孟秋娘,朝她招手,想问工钱还算不算。许雁回没有替官署许诺,只回去请陆员外郎把做工与货物的问题分开记,别因经手人待查,便把底下人的工钱一齐扣住。
陆员外郎应了,让书吏另取一页。几位针工听见,原本戒备的脸色才松动些,有人站起来,说自己的记工纸也留着,可以拿来。
验到下午,陆员外郎决定先封住涉嫌掺旧的四排货,交收暂缓。周管事急得追到门口,说月底就要发货,耽搁了军中受寒,谁负得起责。
“不验便发,出了事又归谁?”陆员外郎问。
周管事无言,许久才压低声音:“大人,不是人人都拿到了该拿的钱。商户欠工钱,仓里欠车脚,旧衣翻了新,先把数凑齐,等后一笔银子到再补。这中间并非全是贪心。”
许雁回终于转头看他。
“旧棉能拿回去重弹,旧里也能用。照旧衣的价发,没人说不能。把它写成新的,余下那笔银子在哪里?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回答。
她也没有逼他现场说出幕后之人。陆员外郎已遣人取账,受谁的托、欠谁的银,都得另查。眼下这批衣裳先不能按新衣签收,这一点已经落定。
出了仓门,陶青跟在她身后,低声道:“至少拦住了。”
许雁回点头,望着街口看了片刻,忽然问他:“方才那孩子叫什么?”
“丁六。”
“拿些治烫伤的膏药给他,别说是赔礼,也别叫他替咱们做什么。”
陶青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顾起一个杂役,却仍应下。
她不该因为一场旧梦,先把人看成仇人。
回城途中,她让人先送信到王府,说今日能来,约在酉时。到门前时,太阳刚压上屋檐,小顺看见她,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处。
“王爷今日没叫厨房早做。”
许雁回听出话里有话,故意问:“怕我又不来?”
“王爷说,姑娘吃饭快,等人到了再蒸,也不耽搁。”
她走进院里,萧满坐在廊下改衣,膝上铺着一块白布,细针在手里一闪。看见她,他先把针插进针包,才站起来。
“办妥了?”
“拦了一部分。还要查。”
他点头,没有接着追问,却给她端来一盆温水。许雁回洗手时才看见指甲缝里有灰,都是拆旧棉时沾的。
萧满替她把衣袖挽起,手指没有碰到左肩。他动作细,挽好一层,又把边缘压平,免得滑下来。许雁回看着他垂下的眉眼,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萧满。”
“嗯?”
她想说今日认错了一个人,想说自己也没有他以为的那样能干。可那些话一旦开口,便要牵出更深的来处,她暂时还没有把握。
最后她问:“你有没有认错过人?”
他抬起头,想了一会儿:“有。小时候宫人穿一样的衣裳,我常叫错。后来便先看鞋子。”
“若不是脸,是觉得一个人好,后来发现不好呢?”
萧满静了片刻。
“那要看不好到哪一步。”
许雁回望着他。
他似乎在认真找合适的话:“魏成从前也替我跑过腿。有一回太医不肯夜里来,是他去请的。我记着这件事,可他给我旧棉,也还是旧棉。”
她低下头,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晃了一下。
“会难过么?”
“会。”他轻声道,“但总不能因为难过,又把衣裳穿回去。”
许雁回笑了一下,笑得很慢。
萧满将干帕子递给她,忽然又补一句:“你若今日不想说,可以不说。”
她擦着手,眼眶有点酸。
“那先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屋里饭香浮出来,萧满叫她试那件刚改好的衣裳。她穿上,抬臂,肩后终于不再被硬边牵扯。她又抬了一次,动作比方才大,萧满忙拦,说伤没好,不必试得这样用力。
许雁回就着他的手停下,忽然翻转手掌,将他扶在自己腕上的手握了一握。
很轻,没有别的意思似的。
“舒服多了。”她说。
他站在她身边,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动,轻轻回握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