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雁回醒来时,枕边搁着一张退婚的帖子。
帖子尚未封口,墨已经磨好,细笔横在白玉山子上。她盯着笔尖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自己的脖颈。皮肤温热,没有那道磨破皮肉的铁圈。
窗外有人晒被子。竹竿磕上廊柱,咚的一声。
“姑娘醒了?”阿荞抱着衣裳进门,“大公子说,趁今日长公主召您入宫,把这事谈明白。安王若有自知之明,自然肯上折子请退。省得咱们开口,陛下面上不好看。”
许雁回没有应。
她把手放进被窝里,摸了摸两只脚。脚趾都在,能动。床前的铜盆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额角那处箭伤尚留着淡淡的红,没变成后来冬日里总裂开的白痕。
“哪一年?”
阿荞愣了:“昭宁七年呀。”
“几月几日?”
“九月初八。您睡糊涂了?”
许雁回掀开被子。
她动作太急,左肩撞到床柱,疼得眼前发白。阿荞忙来扶,她却笑了一下。疼得这样真,连牙关都跟着发酸。
她回来了。
屋子还是她出嫁前的屋子。漆架上挂着弓,窗下堆着未拆的赏赐,母亲留下的铜镜蒙着青布,尚未装进陪嫁的箱笼。
她没有去揭那块布。
上一回,她在那面镜子里待了三年。
最后看见萧满,是一个下雪的夜晚。他抱着铜镜坐在破屋里,替她擦掉镜沿的灰。炭火早灭了,他手上裂着口子,擦着擦着,忽然说,雁回,今日我见到刑部的人了。
他说得很轻,像怕惊着谁。
隔了一会儿,又说,人家不肯收帖子。
她就在镜子里,离他的手只有薄薄一层铜,却连叫一声他的名字都做不到。
那三年里,她也一点点听明白了自己的死。
许家卷进军需案,父亲要她认下验收失察,说她有军功,只消挨一阵责罚,便能保住一族人。她认了,刑部来的人却问,既承认失察,为何又在另一份回文里担保货物无误。
那份回文,她从没写过。
她想见父亲,想见经手粮草的族叔,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,等来的也只有兄长一句,再忍一忍。
萧满却一直在找那份回文。
他不懂查案,连该递给哪一司都问了许多人。她困在镜里,只能听他回来絮絮说,今日有人肯指条路,明日该再去拜谁。有些路根本走不通,他隔了很久才知道,卖掉的东西也拿不回来了。
许雁回把手掌压在膝上,压住微微的颤。
这一世那份回文还不存在,她也尚未签下许多要命的名字。可萧满已经在宫中,已经有人替他算好了退婚的体面说辞。
她能去见他。
这个念头把其余的惊惧暂时压下。她甚至来不及想自己为何能回来,只恨衣带太细,扣了两回还没有扣好。
阿荞见她手抖,停下来摸了一下她的额头:“没有发热呀。”
“饿的。”
阿荞便拿起案边的饼塞给她。许雁回咬了一口,干得喉咙疼,却一点点全咽了下去。
阿荞替她扣好腰带,问今日梳什么头。
“平常那样。”许雁回拿起帖子,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大公子拟的,怕您到时不知怎么说。”
帖子上洋洋洒洒,无非是她性情粗疏,不堪王府礼仪,恐辱圣恩。末了还有一句,愿安王另择贤配。
她把纸折好,塞回原来的信封。
“送去给大哥。”
阿荞听出她声音不对,小心问:“说什么?”
“请他另择贤妹。”
阿荞先是睁大眼,随后咬住了嘴唇,没忍住,扑哧笑出来。
许雁回却已经往外走了。廊下的被子晒得蓬松,日光照在绣着小花的被面上。她停住,摸了一把。
“这床带着。”
“入宫带被子?”
“嗯。”
阿荞觉得姑娘这一觉睡得很不寻常,但想想安王那身子,倒也没多问,招呼小丫头取包袱来裹。许雁回到前院时,兄长许承礼刚换好朝服,见她臂间挽着马鞭,皱了眉。
“进宫不是上战场。帖子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心里也别不痛快。父亲替你谋的总是好处,安王那个身子,入冬便闭门养着,能帮许家什么?长公主肯替你说话,你今日把姿态放低些。”
许雁回看着他。
兄长脸上的青胡茬刮得干净,领口沾着一粒芝麻。前世她在牢里最后见到他,他也是这样整齐,隔着栅栏让她顾全许家百余口人的性命。
那时她还问,爹会来吗。
许承礼说,爹病了。
她伸手,将他领口那粒芝麻拈下来。
许承礼一怔,神色缓了些,以为她听进去了。
“大哥,”她道,“今日吃得不错。”
马车在巳初到了宫门。
长公主萧明暄住在宫中西侧的含章殿,今日邀她看秋菊,原本就有让两位未婚夫妻见面的意思。女官来接时看见那只硕大的包袱,迟疑片刻,仍依规打开查验,没问什么。
许雁回一路走得很快。阿荞在后面追,提醒她肩上的伤还没好,她才慢下来。
她其实不太认得路。
前世成婚前,她只远远见过萧满一回。婚后两年,西北战事反复,她在家的日子少得可怜。回去时他总站在门边,问过一句吃没吃饭,便不再说话。她以为他不喜与武人来往,他也从不分辩。
眼下,她连他住在宫中哪一处都不知道。
领路女官说:“王爷在绮春轩候着。殿下有些头痛,要晚些才来,请姑娘先坐。”
绮春轩背阴,院里的花木已掉了一半叶子。东边屋檐下摆着两个陶盆,接昨夜漏下的雨。许雁回进去时,听见有人咳嗽,声音被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,像捂在手心里。
萧满站在窗边。
他穿着浅青色圆领袍,衣袖干净,右边袖口却比左边窄了一线,想是洗后缩了水。头发用玉簪束着,颈侧露出一小片白。听见脚步,他转过身,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好的帕子。
许雁回站在门槛外,忽然抬不起脚。
他太年轻了。
眼尾没有后来那道被人推倒时磕出的疤,手指也没有冻伤。薄薄两片唇仍有血色,见她看过去,略显局促地抿了抿。
“许姑娘。”
活人的声音。
许雁回跨过门槛,肩膀碰到门框,阿荞又在后头吸了口气。萧满朝前走了半步,像要来扶,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
“伤还没好?”
“快了。”
她答得过快,声音有些哑。萧满看了她一眼,将窗关了,又把桌旁靠火盆的椅子往外挪。
“这里暖一些。”
盆里只有薄薄一层炭灰。她坐下,才发现他一直站在冷风口,把屋里唯一避风的位置留给了她。
桌上摆着茶,还有一只红封。
萧满坐在另一侧,两手放在膝上,袖口盖到指根。他先问她回京的路上可顺利,问完,自己也觉得像句废话。她已回来半个月了。
许雁回说:“很顺利。”
又问他:“你呢?”
他不明白她在问什么,想了想,轻声道:“也还好。”
屋檐滴下一串水。她看向那两个陶盆,他便把面前的红封推过来,动作快得像终于等到一个能说的话头。
“东西都在里头。姑娘不必担心,我会去见皇兄。”
许雁回拆开,里面是她的生辰帖,还有一道写了一半的奏稿。
萧满的字端整,写他宿疾难愈,不宜婚娶,恳请皇帝收回成命,免误许氏终身。
他把不好听的话都揽去了。
“这是谁让你写的?”
“没人。”他看着桌面,“婚事原也该两厢情愿。我身子不好,不能陪姑娘骑马出城。听说姑娘明年还要回朔州,也不必因我留在京中。”
他说得慢,却没有结巴。想是自己练过。
许雁回捏住奏稿的一角。纸很薄,透出背面的补字。有一处先写了“孤弱”,又涂去,改成“多病”。
她前世怎么从没有看过这个。
那时兄长劝退婚,她嫌麻烦,不曾应,也不曾想过来问他一句。按着礼部的安排成了亲,便觉得这件事办妥了。
萧满见她迟迟不出声,略微抬眼:“旁人若问,便说是我的意思。”
许雁回把纸重新放入红封。
“我今天不是来退婚的。”
他像没听明白,安静地望着她。
“那……是婚期有变?”
“婚期没变。我来看你。”
她觉得这句话已经十分明白了,可他仍端坐着,眼睫轻轻动了一下,像还在等后面的话。她索性朝阿荞伸手。
阿荞立即将大包袱搁到桌上。茶盏被挤到边沿,萧满忙托了一把,没让它落下去。
包袱打开,露出被阳光晒得暖和的新棉被。
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许雁回问:“你这儿能添床被子么?”
他看着那床被,终于有了点与方才不同的神色,耳根慢慢红起来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将被角抖开,伸手进去试了试,余温还在。萧满大约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,连两只手该放在哪儿都不知道,末了把那只险些被压倒的茶盏捧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是……给我的?”
“不给你,我抱进宫来盖?”
阿荞低着头,嘴角压了半天才压住。
萧满却认真道:“姑娘若觉得冷,也可以先用。”
许雁回看着他,眼眶猝然发热。她低下头,借解包袱的工夫缓过去。那些在镜中喊了三年却始终没能传出的声音,堵在喉间,终于只剩下很寻常的一句。
“我不冷。你摸摸,刚晒过的。”
他迟疑着伸出手,在被面上碰了一下。
她握住他的腕子,将那只凉手塞进了被里。
萧满整个人都僵住,连呼吸也停了一瞬。许雁回这才意识到,对如今的他而言,自己还只是一个见过一面的陌生姑娘。
她松了手。
“抱歉,我手快。”
他没有立刻把手抽出来。过了片刻,轻声说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什么?”
“没有不喜欢。”
院外传来女官请安的声音。长公主到了。
萧满终于将手拿出来,想把被子叠好,左边折进去,右边却又散开。他越想叠整齐,越是弄不好。许雁回起身帮他,他忙摇头,抱着被子站到一边。
长公主进门,看了看满桌棉花,又看了看她侄子泛红的脸。
“本宫来早了?”
萧满道:“姑母。”
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,带着少见的窘迫。
许雁回行过礼,等长公主坐定,便道:“殿下,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您。”
萧满抱着被子,抬头望过来。
“安王府既已赐下,能不能让他早些搬出去?”她说,“我想接他出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