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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14 章

我说了

萧满没有等到许雁回,先等到了庄子上的人。

来的是一位姓卢的老仆,做事稳妥,带着两张量屋子的纸,说主屋已扫净,炕也试过,缺的只剩床褥与药炉。姑娘叮嘱王爷畏寒,窗缝都用细布塞了,定然不会漏风。

萧满坐在桌前,听完,许久没说话。

卢仆以为他不放心,又说南山泉水好,药农都夸养人,若嫌安静,可从王府带几个熟悉的下人去。山道虽长,车走慢些,也不至于颠得难受。

“去多久?”萧满终于问。

“姑娘说,京里的事忙完便接。短则半月,长些也不过一月。”

小顺站在旁边,脸色已经变了。

萧满垂下眼,看着桌上那根备好的旧绦带。丝线颜色暗,式样却结实,是母亲从前系在小香囊上的。他昨晚挑了许久,想给许雁回做一条束马鞭的带子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让人送老仆去喝茶,没有发脾气,也没有说不去。等门关上,他才伸手,将那条绦带慢慢收回匣中。

等许雁回的工夫,小顺想去把准备好的箱子收起来。

萧满叫住了他。

“别动,等我自己说。”

小顺站在原处,手足无措。王爷从前不大这样说话,不厉声,却有一种不能含糊过去的认真。他退回门边,又问是不是奴婢多嘴,早知道卢叔来,该先拦着。

“不是你的事。”

萧满把桌上的新书拿起来,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那本书是杜先生约好明日带来另一册比对的,他已经标出几处松线,若突然去南山,得另托人告诉先生,还得把书送回。

他想到这里,心里竟先冒出歉意,觉得为这点小事让许雁回费心,很不应该。

随后又觉得自己可笑。

她说去南山,他便开始盘算怎样把京里的一切放下;她说有好屋子,他便得证明自己不是不识好歹。可是愿不愿去,从头到尾竟还没轮到他想。

小顺见他不说话,轻声问:“姑娘也是怕您病了。要不……先住几日?”

萧满抬头看他。

小顺顿时闭了嘴,却显然不是故意帮谁。他只是太习惯替王爷省麻烦,觉得凡是有人愿意照顾,便该赶紧应着,免得好意一会儿又变成不耐烦。

萧满没有怪他。他自己从前也是这样。

廊下猫叫了一声,他走过去,见猫把一只爪子伸进食碗,嫌碗底最后一点肉够不着,急得拿爪子拨。小顺忙把碗倾斜些,猫这才埋头吃了。

萧满看着,忽然很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
连这只猫也知道不舒服便叫一声。他却还在想,若说不去,会不会辜负她忙了一夜替自己收拾的房间。

他坐到廊下,拿茶捧着,不喝。天气晴得很好,院中没有风,谁也不能拿此刻的冷暖说服他非走不可。

小顺陪了一会儿,终于问:“若王爷不愿意,姑娘会不会生气?”

萧满看着杯里沉下去的茶叶,过了很久才答:“不知道。”

他确实不知道。这点未知叫人害怕,可他若因此不说,往后每一次都还得这样等着。

他把茶盏放稳,望向院门。

今日总得问明白。

许雁回到王府时,车已经停在侧门。

是她遣来的车,里头铺了软垫,四角都固定好,行李箱也备着。陶青站在车旁,见她来,先低声道:“卢叔来早了。”

她心里一沉,立即往东院去。

萧满坐在廊下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。看见她,他起身行了半礼,声音比平日客气。

“许姑娘。”

这三个字叫她脚步顿住。

“我有件事想同你说。”

“南山的庄子?”

她点头,站到他面前,解释西仓的事牵扯多,父亲那边也有压力,他刚病过,去外头安安静静住些日子,免得被这些事扰着。

萧满一直听着,没打断。

许雁回把庄里的房子、太医出诊、往来送信都说了,越说越觉得自己安排得周全。直到说完,看见他仍不作声,她才觉出不对。

“你不喜欢那里?”

“我没去过。”

“可以先看看。若住不惯——”

“我想去买马鞍。”

他说得很轻,却清楚。许雁回一时没接上。

“你答应过后日带我去。昨日又说有别的安排,我以为是你临时有事,今日能再商量。”

她低声道:“是我临时改了。”

“可是车都来了。”

廊下静了一会儿,院外有人牵马走过,马蹄在青砖上敲出几声响。许雁回看着他的脸,终于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生气。

“我该先问你。”

萧满抬头,眼圈有点红,却没有掉泪。

“你问过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问我想要什么,想去哪里,让我不要总说都好。我说了。”

他呼吸有些急,缓了一口气,才继续。

“我说想同你出门,想替你挑东西。你答应得很好。我以为,说了就会算数。”

许雁回喉咙发紧。

“萧满,我不是不想带你。我只是怕——”

“怕什么?”

怕你失爵,怕你跪在雪里,怕你抱着一面破镜子,连一句有人回应的话都等不到。

这些话一齐涌上来,她却一句也说不出。

萧满看着她,等了一会儿,忽然很轻地问:“是不是我太没用了?”

她立即摇头:“不是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一有难事,就要先把我送走?”

许雁回上前半步,他却退了一点。不是多大的动作,却让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不想此刻被她摸头、拍背,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。她看懂了,慢慢把手放下。

“我想让你平安。”

“我也想。”他道,“我并没说非要去仓里搬衣裳,或跟人吵架。我只是不想连自己住在哪里,都等别人告诉我。”

他讲到这里,声音终于有了哽意。许雁回从未听他这样说过话,即便前世最狼狈的时候,他对着铜镜也多半只讲今日求了谁、明日想去哪里。

那时她以为他没有怨。

现在才知道,许多委屈是有人在面前、有一点把握会被听见时,才敢说的。

她站了片刻,转身叫陶青。

“车先回去。庄子留着,不必再添东西。没有王爷自己的话,谁也不许搬他的行李。”

陶青应声退下。

萧满看着院门,肩膀慢慢松了一点,却仍没有看她。

许雁回不再站在他面前挡着光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我能坐下么?”

他低声说能。

她拉过一把椅子,在离他半臂的地方坐下。

“我父亲昨日来过,说许家的事别牵连你。我听了不痛快,又怕他说的后果真会发生,便急着先把你安置好。”

她把能够说明的部分一点点说给他听,没有再拿养病遮掩。说到自己连房间都安排了,才想起来问他的意思,她停了停,承认是自己做错。

萧满捧着那杯冷茶,手指从杯沿挪到杯身。

“你总觉得,给我好的,我就该高兴。”

许雁回望着他。

他没有指责的气势,甚至说得有些费力,却每个字都说到了她心里。

“我知道庄子很好,你也费了心。可我想在这里。我搬出宫还没多久,猫刚认得饭碗,杜先生还要给我送书。”

他说到猫,鼻音更重了一点,自己也觉得这样讲太小气,便把脸偏过去。

许雁回却没有笑。

她想起前世,他为什么到了最后还不肯离京。那时她从镜子里急得发疯,恨不得把他推得越远越好,觉得他留下毫无用处。可对他而言,那座城里有她,有还未完成的事,离开并非一句“活着就好”那样容易。

“那就住这里。”她说。

萧满没立刻应。

“不是你哭了,我才答应。”她又道,“是这本来就该由你选。我方才才听明白。”

他垂眼,睫毛上沾了一点湿,抬手便要擦。许雁回拿出帕子,放到他手边,没有替他擦。

他拿起来,缓了许久,终于说:“我没哭多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也不准说我爱哭。”

“好。”

院里的狸花猫从墙头跳下来,绕着空食碗叫了两声。两人都看过去,猫却不管他们方才吵了什么,见没人理,索性走到萧满脚边,尾巴一卷,蹭了蹭他的袍角。

他低头摸了一下,鼻音仍未退。

“它今天来得早。”

许雁回叫小顺拿吃的来。小顺在外间听得心惊胆战,闻声如蒙大赦,端了鱼肉,小心放在廊下,又飞快退开。

猫吃得响,许雁回看了一会儿,轻声问:“今日还去买马具么?”

萧满抬头看天。

“晚了。”

“明日?”

他没有立即点头,眼睛落到自己那杯冷茶上。

“我明日想先见杜先生。”

许雁回心里略微一空,随即点头:“那你定日子,给我送信。”

“你会来?”

“能来就来。若另有事,我提前告诉你,咱们再换。”

萧满望着她,终于轻轻嗯了一声。

坐了一阵,许雁回看见他放在桌边的书,问是不是杜先生明日要看的那一册。

萧满点头,说还有几处得标出来,免得谈时忘记。她便把椅子往旁边让了些,留出他落笔的位置。他起初不大自在,总觉得她坐着,自己去做别的便像怠慢;她却已经拿起那只木鸭,低头看他修了一半的轴。

“这个我能碰么?”

“能,别把底下那片抽出来就好。”

她应了,试着牵线。木鸭比上回走得直,晃晃悠悠过了半张桌子,最后停在他的纸镇旁。萧满看见,唇边露出一点笑,又低下头去写自己的字。

两个人没有立刻回到此前亲密无间的样子,中间仍有些生疏,却也能各做各的事,不必每一刻都用说话证明已经和好。

许雁回等他标完两页,才将木鸭放回窗下。她没有借着它修好了,便说今日的争执也该过去。

她坐到下午便起身,没再强留吃饭。临走时,他仍送到院门,手里攥着那条帕子。许雁回想说不必送,他却已经走到她身旁。

“我还没全消气。”

她转头:“我知道。”

他看她一眼,又看了看地面,过了一会儿,把帕子叠好,放回她手中。

“但明日见了杜先生,我可以给你写信。”

许雁回接过,掌心有一点潮。她没有再往前,只站在门边,等他自己转身回去。

萧满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
“南山的庄子,春天能去么?”

她怔了怔:“能。”

“那时我自己说去。”

她看着他,慢慢笑起来。

“好,等你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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