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王府的头一晚,萧满没有睡好。
他倒不是冷。炕温得合适,被子也软,鱼灯在床头亮着,小顺睡在外间,稍有动静便会应声。他只是闭一会儿眼,就想睁开看看那盏灯还在不在。
夜半,院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。
他坐起来听,觉得像孩子哭,小顺在外间迷迷糊糊道:“王爷,是野猫。”
“它进得来么?”
“墙上能走。要赶走吗?”
萧满想了想:“不必。”
小顺又睡了,他披上衣服,走到窗边。院墙上蹲着一只狸花猫,尾巴垂下来,正舔自己的爪子,见他过来,竟一点也不怕。月亮挂在屋脊后面,照着院中几口新摆的缸。
他看了一会儿,回去从匣子里拿纸,写给许雁回。
第一张只写了“多谢”,便停笔了。
第二张写到灯很好,又觉得像交代用物情形。
第三张,他总算把猫写了进去:府里来了一只狸奴,不知从哪里来的,今夜叫了两回。
写完抬眼,那猫又叫了一声。
他提笔,把“两回”改成“三回”。
天亮以后,小顺捧着三张纸发愁:“送哪一张?”
萧满把前两张抽走,只留下最后那张。想了想,又在末尾添一句,今日府里做鱼,姑娘若得闲,可来用饭。
他将信封好,递出去,又叫住小顺。
“别催。她有自己的事。”
信送走后,萧满被赵管事请到前厅,见今日新来做事的几个人。
厨下两人,一位守门的老仆,还有负责浆洗的婆子。名册上写得清楚,月钱却还沿用宗正寺临时拨工的旧数。赵管事说,等正式立了王府的例,往后再补。
萧满将名册看了一遍,问何时立。
“这得看王爷的意思,也要照顾府里进项。”
“那今日说清吧。”他将纸放下,“多少能付,先算明白。别叫人做完一月,又说先欠着。”
赵管事有些意外,拿着算盘拨了两回,才列出几档。萧满不懂市价,让各人说原先做什么、拿多少。浆洗的婆子姓罗,家里有个刚生孩子的媳妇,只想白日做事,晚上回家。她说完便低着头,生怕一户王府不许这样散进散出。
萧满想了想,问衣裳能不能按时洗晒。
罗婆子忙说能,若阴雨天,也会提前告知。
“那就照这样。”他说,“晚上不必住。门房记清进出的时辰便是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里有些不敢相信,连着道了几声谢。萧满听得不自在,便问厨房今日的鱼买了没有,把话头转过去。
掌灶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,姓宋,原先给宗亲家里做过几年。她报了午饭的菜,最后谨慎问王爷可有忌口。
萧满原本想说都好,想起昨日的茶,停住了。
“姜可以煮汤,别剁碎拌在菜里。太辣的我吃不了,甜羹少放些糖。许姑娘爱吃咸口,饭要多备一点。”
宋娘子认真记下,随后又问,许姑娘若不来,那多备的饭怎么办。
萧满被问住。
他是请了人,却还没收到回话。自己在这里吩咐得如此周全,竟像已经认定她会来。耳根慢慢发热,他想了想,说照着平日做,若她来得晚,再添也不迟。
见完人,他独自回到东院,发现太阳已经移到窗下。那盆葱被小顺摆在最暖的一角,桌面收拾干净,昨日夜里写坏的两张信纸也叠在旁边,没有被丢掉。
他拿起其中一张,在空白处写下今日定好的几样事。
人数不多,话也不多,做完却疲倦。他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,突然有点盼许雁回来。不是这些事需要她重新替自己做一遍,只想告诉她,自己今日也办成了几件事。
他望向门口,随后又低下头,把宋娘子的姓补在名册旁。
许雁回收到信时,正立在西仓门前。
仓门没开,守门的说管事赴宴去了,没有钥匙。随行的亲兵陶青已经问了三遍,第三遍声音有些大,守门人便往墙根一靠,说再问也没用。
许雁回拿着萧满的信,看见那处涂改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守门人愈发摸不准她的脾气。
“将军实在要看,明日再来。今日里面连人都没有。”
院墙内恰好响起一声木板落地的闷响。
陶青转过头,看着他。
守门人脸上有点挂不住,咳了一声:“许是耗子。”
许雁回收好信,走到门前,隔着木板听了一会儿,没再叫门,只问:“管事姓什么?”
“周。”
“告诉周管事,交收押字我不签。货若急着发,找见过实物的人去。还有,我今日来过,门没开,这件事我会在回文上写明。”
她转身就走,守门人反倒急了,追了两步,说管事兴许一会儿便回。
许雁回没停。
陶青跟上,低声道:“要不要留两个人守着?”
“没官署的令,守什么?”
“怕他们换货。”
“那就请有权查的人来。”
她让陶青将到仓的时辰、被拒的经过记下来,送去兵部负责衣装交收的司里。她如今休伤,既非仓官,也未奉查办之命,不能凭一时怒气破门。这一回,她得先把该做的做实。
出了街口,她去买了两包鱼食。
陶青拎着小纸包,半天没明白:“王府要养鱼?”
“灯上有一条。”
她说完自己也笑,改口:“不买鱼食,买些猫能吃的。那铺子的鱼下水煮熟了,来一小碗。”
陶青觉得将军近来有些难懂,但她看上去比在边关时高兴,他便没再问。
安王府的午饭果然有鱼。
鱼做成清蒸的,姜葱铺在上面。萧满坐在桌边,见她带来一个冒热气的小碗,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掩住。
许雁回把碗递给小顺:“给那只猫的。别加盐。”
萧满说:“它早上走了。”
“晚上还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见有吃的就来了。”
他看向她,像想说一句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收住。许雁回等着,他终于低声道:“姑娘也是。”
她怔了片刻,笑得肩膀一抖,牵动旧伤,又嘶了一声。
萧满立即起身:“是不是碰着了?”
“没有,笑的。”
他抿住嘴角,仍去拿了个软枕,垫在她背后。枕头的位置放得很仔细,没有顶着她左肩,反倒承住腰背。许雁回坐稳,发现比将军府那把硬木椅舒服多了。
赵管事抱着册子来回禀时,她正用筷子替鱼开背。萧满听他报了两项,忽然说:“用过饭再来。”
赵管事看了一眼许雁回,忙应下。
他退到门口,萧满又叫住:“不是姑娘的意思,是我吃饭时不想听。”
这话说得生硬,许雁回却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。
萧满耳朵慢慢红了,垂头喝汤。
饭后,她陪他看府中的缺项。大物件不多,杂事却细,买多少灯油,谁守夜,洗衣由哪边做,井水要不要先清。萧满拿着笔,一项项看,不懂的便问赵管事。
说到正院屏风,管事又搬出体面二字。萧满问了价格,听见要八十两,笔尖停住。
许雁回没替他开口。
他思量一会儿,道:“先把工匠欠的银子付了。屏风等正院能住再议。”
“可殿下大婚时——”
“还有三个月。”
赵管事见许雁回没有反对,只好记下。
萧满继续往下看,见一项写着“新妇房中陈设”,终于抬起头来。
许雁回也看见了那行字。她前世在王府住得少,竟记不得那间房是什么样子,只隐约记得窗前有一只很大的花瓶,搬东西时总碍事。
“这个以后再说。”她道。
萧满却没有立刻往下翻:“姑娘喜欢什么颜色?”
她想了想:“都成。”
他握着笔,望了她片刻。
“总有一样喜欢的。”
许雁回忽然笑了。他把她在宫里说过的话,拿来问她了。
“松绿吧。太淡的不经脏。”
萧满认真记下,又问:“枕头呢?”
“低些。硬的。”
“窗子朝哪里?”
“不要西晒。夏日回来热得慌。”
他写了三行,字不大,留的空却宽,看着还准备再添。许雁回望着那几行字,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。她替许多人想过冬衣、粮草、房舍,却很少有人问她一只枕头要多高。
赵管事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。萧满还在看单子,忽然问她要不要马厩。
“我的马在家里。”
“以后呢?”
她被问住,抬头看他。
萧满后知后觉地红了脸,却没有把话收回去。他低头在纸上另列了一项,认真道:“总不能只备我的东西。”
窗外有人挪盆,阳光跟着晃了一下。许雁回看见他左手的指甲修得齐齐整整,右手中指却有一小块薄茧,大约是握笔留下的。她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。
她果真把手抬起来了,萧满却以为她要拿笔,忙递过来。
许雁回只好接住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她在纸角画了一道歪斜的线。
他凑近看:“是什么?”
“门闩。”
“门闩?”
“你房里的。夜里要能从里面闩上。不论谁进来,先敲门。”
萧满坐直了一点。
宫里照看他的人进出惯了,问药、送水、添炭,都有理由,不会等他应声。他有时换衣到一半,宫人已经进来,连不高兴也说不出口。
他看着那道难看的线,伸手将纸拉到自己面前。
“好。”
许雁回准备离开时,他送到廊下,手里仍捏着笔。
她问:“还有缺的?”
他摇头。
廊下晾着新洗的帕子,被风吹得一角一角翻。她看见其中一方是自己昨日用来擦汤的,洗得很干净,旁边用一只木夹单独夹着。萧满察觉她的目光,解释说怕同府里的混了,过两日干透再还。
许雁回嗯了一声,忽然觉得这院子里已经有了一点自己的痕迹。并不是摆进一把刀、挂起一件外衣那样大,却在她转身要走时,让脚步不知不觉慢了。
她走下两级台阶,回头见他没动,便停了下来。
“你是不是还有话?”
萧满看了看手里的单子,又看了看她。
“明日……姑娘还来么?”
许雁回望着他,忽然明白自己在屋里为什么一直没找到那件最想添上的东西。
它不在赵管事的单子上。
她走回两步,停在他面前,没去拿那张纸,只道:“明日要去兵部,回来若不晚,就来。”
他点头,眼中亮起来。
“若晚了,让人送个口信。我好叫厨房别把鱼蒸老了。”
许雁回应了。走到院门时,她听见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雁回。”
这是他头一次这样叫她。
她转身,见他站在廊柱边,笔尖沾了一点墨在袖口,自己还不知道。
“后日也可以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