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听说要改婚期,先看许雁回,再看萧满。
萧满坐得很直,手却不大安分,指尖来回摸着袖边。许雁回本想自己开口,他却在她出声前,先站起来行了礼。
“姑母,是我与雁回商量的。”
长公主挑了挑眉:“本宫还没问是不是她逼的。”
他脸一下红了:“她没有。”
许雁回低头喝茶,忍得有些辛苦。长公主将两人神色看在眼里,也不再逗,叫姚女官取礼部拟的旧单来,说择日并非她一句话便能改,得看宫里与两家准备得如何。
“十月末,有些赶。”
“不必事事铺张。”萧满道,“正院尚未修好,东院能住。若礼上有非做不可的,我照着办。”
长公主看向许雁回:“你呢?一辈子的大事,别为了迁就他,往后又觉得委屈。”
“我不觉得委屈。”
“婚服总得合身,嫁妆该点清的要点清,宾客也不能一概不理。这些日后都与你过日子有关,不全是给旁人看的。”
许雁回听得认真,点头应下。
长公主这才让姚女官记,说先向皇帝禀明,再请礼部看日子。能不能落在十月,过几日才有回话。
姚女官拿着旧单,问新房陈设可要照原先那份置办。萧满看过,先把一对极大的鎏金香炉划去,说屋里不熏浓香,摆着占地方。
许雁回点头,又划掉床前那张高脚小桌。她起夜不爱点灯,容易踢着,前世便踢过两回,青紫好几日才消。
萧满看她划完,指着床边一处空白,写上灯架。
她抬头,原想说自己不怕黑,见他神色,又把话咽回去。那盏灯本是他要用的,两个人住一间,总得留得下。
“放你那边。”她说,“罩子厚一点,我也睡得着。”
萧满轻轻嗯了一声,将灯架的位置挪开床帐,免得火光贴着布。写到书案,他问她要不要单独一张,许雁回说要,自己字不好,铺一桌纸时别嫌乱。
长公主坐在上首,起初只听着,后来见两人开始商量夜里谁先用水、早起练刀会不会吵,拿笔轻轻敲了敲桌。
“这些回去再说。”
许雁回这才抬头,脸热了一阵。萧满也放下笔,却已经将那张改过的小单收好,准备带回去。
萧满坐回去,偷偷松了口气。
许雁回看见,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。他一惊,朝长公主看过去,手却没有躲,过了一会儿,反倒把她的手指握住。
长公主正看礼单,眼也没抬。
“桌子没大到能遮住两个人。”
萧满立即松手。许雁回脸上也热,端起茶盏,发现里面已经空了,只好又放回去。
出来以后,两人一路没说话。走到影壁后,萧满忽然低头笑了,许雁回看他,他便把脸偏开,肩膀轻轻发颤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明明笑了。”
他终于抬头,眼睛亮得很:“觉得你也会怕姑母。”
许雁回伸手,替他把披风系带收好。
“我怕的人多着呢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梁太医,阿荞。如今再添一个。”
萧满望着她,明知她在逗自己,耳根仍不争气地红起来。他没有问添谁,只把她手里那条打歪的带子接过,重新系好。
十月初二,第一批冬衣出了城。
八百四十件合格官衣,另有按旧衣如实登记、翻洗干净的捐衣,分别装车,不再混着写。需要补的新衣由几家作坊分担,按经核实的工期分批送,先给最缺的营,余下由官署继续催办。
许雁回去城门外送行,孟秋娘也去了。她认得其中两个旧部,递上给北地熟人的信,说孩子如今在京中有地方住,自己有针线活做,让他们不必挂心。
带队的校尉接过信,笑着问她是不是还爱在衣里缝名字。
“缝。”她说,“写清是谁的,丢了才好找。”
许雁回站在一旁,听见这句话,忽然觉得心中某处慢慢定下来。
这件事没有替她洗清前世的罪,也没有叫所有亏欠都当场偿还。可眼前这群人要穿什么、是谁送的,总算写得清清楚楚。
车队走远,她回头,看见萧满坐在城门旁的茶棚里,膝上搁着一册书。他今日陪她来,却没有进忙乱的车队,只在棚下等,顺便替孟秋娘的女儿认几个信上的字。
女孩叫孟小禾,已经十岁,认字不多,记性却好。萧满指过一回,她便能在下一行找出来。他夸她聪明,她脸红,低头又念一遍。
许雁回走过去,没有打断,坐在对面喝了口茶。
萧满教完最后一个字,抬头看她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她把自己手伸过去,他摸了摸,确认是真的暖,才松开。小禾在旁边看见,捂着嘴笑了一下,抱着信跑去找母亲。
许雁回望着那孩子的背影,轻声问:“往后愿意偶尔教她么?”
萧满想了想:“若她愿学,可以每隔几日来一回。但我只教识字,不会管孩子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她娘管得住。”
他点头,又问她今日之后还忙不忙。许雁回把陆员外郎新递来的话告诉他,仓里的具体事务已经移交,她只需候后续问讯,不必日日过去。
两人都松了一口气,随后却像突然空出许多时间,一时不知该先拿来做什么。
最后是萧满说:“回去试试新茶。”
王府里的茶换过一回。
萧满自己挑的,味道淡,没有熏花,也没有陈柜子的苦。他把茶泡好,给她斟一盏,自己也喝。许雁回仍品不出许多名目,只觉得入口舒服,便老实说好喝。
“不是哄我?”
“哄你也要喝得下才行。”
他笑,将茶罐盖好。
院里的猫已经胖了一点,趴在廊柱下晒太阳。鱼灯挪到床边最顺手的位置,那几条写着愿望的纸还挂在窗侧,字迹被秋阳照得浅。看河那条下面添了一个小小的日期,修完整书那条也添了。
许雁回站在窗前看,发现还有一条新挂上去的,纸边比旁边几条平整。
上面写着:愿雁回夜里睡得安稳。
她看了许久,没回头。
萧满在她身后停住,也没急着解释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身,问他那晚是不是吓着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梦里说了许多话?”
“不多。就是叫人别碰我。”
她一怔,抬眼看他。
他声音放轻:“你后来叫了我的名字。”
许雁回的手慢慢攥紧,指尖抵着掌心。她不是没想过,有朝一日该告诉他,自己为何来得那么急,为什么见他安稳睡着也会难过。可真到了面前,仍不知怎样说,才能不把那些已经过去的苦强塞给如今的他。
萧满看见她不自在,便往旁边退了半步,让开窗前的位置。
“不必今日说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答应过以后告诉我,我记着。”他道,“只是有一件事,我现在想问。”
许雁回点头。
他指尖捏着袖口,想了很久,才把那句早藏在心里的话问出来。
“你待我好,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可怜?”
屋里很静,窗外一片槐叶落下来,轻轻擦过窗棂。
许雁回没有立即说不是。最初去见他时,她心里确实有疼,有悔,有想把所有好的东西堆到他面前的冲动。若说全没有补偿,那是在骗他。
她走回桌边坐下,示意他也坐。
“最开始,我很怕你过得不好。”
萧满眼睫微微一颤,却仍看着她。
“那时我急,觉得只要给你暖和屋子、好衣裳,便能放心。后来你要我留信,生气也替我挑鱼刺;你同我讲书,给我挑簪子,告诉我不想去南山。”
她停了停,抬手摸到发间那朵木海棠。
“今日我去送衣,事情办完,先想的是你在茶棚等我。不是怕你冷,也不是觉得该去照顾你,就是想见你。”
萧满低着眼,唇角动了一下,又抿住。
许雁回把手放在桌上,掌心朝上,等他。
他看了片刻,慢慢把手放过来。
“我还有许多坏脾气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会挑食,也不爱吵。有时候生气,不想立即说。”
“可以缓一会儿。但最后得让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病了会很烦。方才你问茶好不好,我也是真的想听你说好。”
许雁回握紧了些,笑道:“你知道我今天多看了几回这支簪子么?”
他抬眼,脸上一点点红起来。
两人坐得近,许雁回忽然很想亲他。这念头来得明白,不像从前那些难以安置的愧疚,便连她自己都轻轻怔了一下。
她没有贸然凑过去,只低声问:“能亲一下么?”
萧满整个人静住,连手指都不动了。
她等了片刻,正想给他退开一点,他却轻轻攥住了她的手。
“能。”
声音很小,却没有含糊。
许雁回俯身,在他唇角碰了一下。温热的,带着一点方才那盏淡茶的气息。她很快退开,看见他耳朵红透,眼睛却一直望着自己。
她也觉得脸热,低头想找茶,手却仍被他握着。
过了一会儿,萧满忽然说:“刚才太快了。”
许雁回抬头。
他看着她,脸红得厉害,却没有躲。
她慢慢笑起来,又往前近了一点。
这一回,他自己闭了眼。
门外响起小顺的脚步,两人分开时,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。萧满忙要松手,许雁回却轻轻握了一下,再放开,起身去开门。
姚女官遣人送来回话。
皇帝已准两家另议婚期,礼部核过,十月廿八可以。若双方无异议,次日便正式行文。
许雁回接过单子,转头看萧满。
他站在桌边,唇色比方才鲜一点,耳后的红尚未退。见她看过来,先认真点头,又忍不住低头笑了。
傍晚,她要回槐花巷,他送到院门。
天已经暗下来,远处正院仍在修,东院却有炭火、有新茶、有一床被他每天自己叠好的小花被。许雁回站在廊下,忽然觉得从九月初八走到这里,时间竟这样短,又这样长。
萧满没有问她明日是否来,只说:“夜里若又睡不好,可以让人来叫我。”
“隔两条街,折腾你做什么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慢慢道:“你说过,这里也是你的事。”
许雁回愣住,随后笑了,认真应下。
他这才让小顺去点门边的灯。火苗亮起来,照着两级干净的石阶。她下阶时回头,萧满仍站在原处,手里捏着那张新定的日子,纸角被他攥得有一点皱。
“雁回。”
她停住。
“灯给你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