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四,长公主在城南别院设宴。
许雁回原本不想去。请帖送来时,她正同孟秋娘说旧衣的事,听阿荞念到安王也在邀请之列,才放下了手中的针线。
“他答应了么?”
“答应了。姚姑姑还说,殿下特意叫人把临水的席撤开,省得吹风。”
许雁回点头,给萧满写了封信,说自己也去,到了在门前等他。她写完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用“若得闲”这类含糊话,才封好送走。
孟秋娘坐在窗边补衣,看她这般郑重,笑道:“给王爷的?”
许雁回嗯了一声。
“将军从前写军报也没这么慢。”
“军报不用写好看。”
孟秋娘没再打趣,只把一只拆下来的袖子铺在膝上。袖里原先那块布磨得厉害,她想换新的。许雁回看见她手背有细密的针孔,都是赶工扎的,便把油膏推过去。
“先养两天手。西仓若找你,照实说,回收旧衣在你眼里不算罪,你也没看见它们往哪里去。”
孟秋娘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只说我见过的。”
宴那日,萧满比约定早到了一刻。
他没有下车,坐在车里摸自己的袖扣。新衣是浅杏色,外头罩了一件青灰披风,衣襟上的暗纹不显眼,走到日下才浮出来。小顺夸了三遍好看,他仍觉得颜色是不是太浅。
许雁回到时,见车帘只掀开窄窄一角,便立在外头敲了敲车框。
“安王殿下。”
帘子立即掀大了些。
她笑道:“请下车。再坐着,便只能吃他们剩下的了。”
萧满看见她,眼里先亮了一下,随后落在她肩头。她今日穿了深绿衣裳,领口却被一圈过硬的绣边撑着,左袖稍抬,便拉扯肩部。
“这件穿着不舒服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还好。”
他看她一眼,没有说破,扶着车沿下来。许雁回伸手,他犹豫了片刻,将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。
她的腕骨结实,隔着袖子也能觉出热。他踩稳踏凳后本该松开,却慢了半拍。许雁回没有催,等他自己收回,才与他并肩入内。
席设在花厅,窗外满是黄菊。许雁回一进去,便看见兄长许承礼。他正同几位官员说话,见她与萧满同行,脸上的笑微微一滞。
她只点头,没有过去。
长公主将他们招到身边,问萧满住得好不好。他照实答了,还提起院里的猫。长公主听得有趣,让姚女官取一包晒干的小鱼给他,说是府里那只胖猫吃的,不必省着。
长公主还没来得及细问府里的起居,旁边一位年长夫人已向许雁回招手,问她朔州的冬日究竟是什么样。
她姓贺,儿子今春调去北边,写信总说一切都好,衣食不缺,母亲却不信。今日见着真正从那里回来的人,便忍不住问细些,连鞋底要不要多纳两层都打听了。
许雁回没有只说好话。城里与边营不一样,守夜站多久也不一样,鞋太紧反倒不保暖,里袜备足,潮了及时换,比一味加厚要紧。
贺夫人听得认真,叫婢女拿纸记。说到一半,萧满在旁边轻声提醒,茶凉了,先换一盏。许雁回这才发现自己又像对着新兵训话,握着杯,站在原地讲了半天。
她有点不好意思,贺夫人却笑,说这才是实在的话,京中卖毛靴的只会夸贵的不冻脚,问多了也说不出道理。
席旁另一位年轻妇人原先默默听着,此时忽然问:“营里有女子么?”
“有。军医、缝衣的、管马的,也有同我一样领兵的,看各营规制,不尽相同。”
那妇人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笑,说自己不是想去,只是家中妹妹爱骑马,总被说不像个姑娘。许雁回想了想,说会不会骑马与能不能过好日子没有妨碍,只要教她的人知道分寸,别还没练稳便让她逞强。
她并没有当场把哪个姑娘的将来许成一段漂亮话。北地苦,骑得好也未必适合从军。只是眼前这几个人肯问,她便愿意把自己知道的讲清。
萧满站在她身侧,头一回听她这样说话。
她的语速比同自己说话时快,偶尔拿手指在桌面比一段路,眼睛也亮,不必时时留神他是否咳嗽、是否受冷。她有很熟悉的一方天地,在那里不用人提醒,便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他听得专心,直到有人从旁经过,衣角险些带翻茶盏,才伸手护了一下。
许雁回看过来,向他笑笑,说晚些再给他讲北地那种跑得极快、却总偷人菜吃的羊。
萧满立即点头。
贺夫人瞧见,忍不住也笑起来,没再拉着她问,把两人一同让回长公主身边。
不多时,一位身着赭红衣裳的女子过来见礼,长公主指给许雁回看:“姜棠。城中绣坊的东家,本宫身上这些衣裳,如今都找她。”
姜棠看着三十出头,发髻梳得利落,说话爽快:“将军那件衣裳,肩缝怕不是按您如今的尺寸做的。”
许雁回失笑:“怎么人人都看得出来?”
“穿得不舒服,手就不爱动。”姜棠指了指她,“您从进门到现在,左手一直没抬。”
萧满在一旁听得认真。
许雁回说改日去她坊里,姜棠应下,并不纠缠着揽生意,转头与另一位夫人说起孩子的冬袄。她不是官家女眷,却自在得很,旁人也愿意同她说话。
入席时,女客在西,男客在东,中间隔着两扇花鸟屏风,能听见说话,却不必拘着避面。
萧满的位置原先排在东侧最里头,靠一扇敞开的窗。许雁回看了一眼,还没开口,他便叫住安排席位的管事。
“这里有风。我能换到那一席么?”
他指的是挨着屏风的位置,离火盆近。
管事忙说能,正叫人挪杯盏,成王萧昂在旁笑了一声:“六哥如今金贵,风也吹不得了。”
几位年轻宗亲跟着笑,倒不见得多恶意,只是这种玩笑他们听惯了,顺势便附和。
萧满手指微微蜷起。
许雁回隔着屏风听见,却没有立刻冲过去。她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,向管事道:“劳烦,还是换过去。”
萧昂的笑落了空。
长公主坐在上首,将茶盏一放:“昂儿,你那张狐皮处理好了没有?”
“还在硝。”
“处理好先送到本宫这里。本宫瞧瞧,究竟什么稀罕东西,值得你在宫门口现摆。”
萧昂听出姑母不高兴,忙说是想给六哥暖身,哪有现摆的意思。
长公主不再与他争,只叫人把原先靠窗那一席留给他。
“你耐寒,正好。”
女客这边有人低头笑了。萧昂脸上不好看,却也不好再说怕冷,坐了小半刻,便自己唤人把窗关上。
事情就此过去,宴上仍旧热闹。
许雁回吃了一块栗子糕,觉得不错,想让人给萧满送去,手刚抬起来,屏风另一边却先递过来一个小碟。
送碟的小婢低声道:“王爷说,这边的藕夹是咸的,姑娘兴许爱吃。”
她看着碟子,笑了一下,将栗子糕交给小婢:“这个给他。别说我觉得好,只问他爱不爱吃。”
小婢来回两趟,忍笑忍得耳朵发红。
姜棠恰在她旁边坐下,瞧见这一幕,拿起茶盏挡住唇:“早知如此,殿下该在屏风上开个小窗,省得姑娘们跑。”
许雁回被她说得有些热,难得没接上话。
对面却传来萧满的声音:“不用开窗,饼会凉。”
原来他全听见了。
姜棠笑出了声,连上首的长公主都回头问什么事。许雁回低头喝汤,耳边听见自己心跳,竟比上阵前还乱一点。
换菜的间隙,许雁回听见东边有人问起南山猎场,邀萧满下月同去。他客气谢过,说自己骑不得太久,去了也不能尽兴,便不占一个位置。那人有些失望,却没有强拉,转头另约别人。
她原先已想好,若他想去,自己可以陪着慢走。听见这句,才把话放下。他有喜欢的事,也有不想为了合群硬做的事,未必每一样热闹都得给他争来。
萧满隔着屏风轻轻敲了一下桌沿,小婢又送来一只碟,里面是他只吃了一口的栗子糕。
“王爷说太甜,剩的这块请姑娘吃。”
许雁回看着那一小块糕,笑了,没再要求他把不喜欢的东西吃完。
宴到一半,许承礼过来找她,说父亲有事交代,请她出去说两句。
她随他到廊下,兄长脸上的笑立即收了。
“你去兵部递了什么?陆迁今日问我,西仓为何不给你开门。你是不是觉得家里的事,非要闹到外人面前才痛快?”
“他问的是实情。”
“仓里忙,晚一天早一天,有什么要紧?”
“那也不必催我提前署名。”
许承礼噎住,压着声音道:“你知不知道那批货牵着多少人的脸面?父亲为了筹这个冬天的衣粮,多少夜没睡好,你回来便挑刺。”
许雁回看着他,心里原先那点热渐渐凉下来。
“我只要看一眼实物。”
“你连我都不信?”
“信你,不能替将士穿衣。”
许承礼的脸绷紧,抬手便想拉她往更远处走。她站着没动,他一碰到她左臂,她疼得眉心一蹙。
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萧满站在廊门边,手里捧着她落在席上的披风。
他看了看许承礼的手,开口时声音仍温和:“许大人,她肩上有伤。”
许承礼立即松手,转身行礼:“殿下误会了,臣兄妹说几句话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萧满走到她身旁,将披风递过去,并没有替她回答兄长。
“姑母要看投壶,问你愿不愿去。你若还要说话,我便回她一声,稍后再来。”
他留给她选择,不拿王爵逼许承礼,也不把她当作非得救走的弱者。
许雁回接过披风,往肩上一搭。
“我这边说完了。”
她转身与萧满并肩往回走,走过廊角,他才低声问:“疼么?”
“一点。”
“那别投壶。”
她侧头看他:“不是姑母要看?”
萧满垂下眼,片刻后承认:“姑母在打叶子牌。”
许雁回停住脚。
他站在秋光里,耳朵红透,手指轻轻捏着自己的袖口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右手,将他衣领上沾着的一小片菊花瓣拈下来。
“会说谎了?”
“就这一回。”
她忍着笑,把那片花瓣放到他掌心。
“挺好。下次编个我肩伤也能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