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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16 章

雨来以前

陆员外郎收到几家的回执后,又去了趟西仓。

这一回,周管事没再说不知道。交工条、收衣条与商户手中的底单摆在一起,旧衣收进哪一间、由谁翻洗,已经能对上大半。他只咬定装包的人做错,说自己管着全仓,不可能每一件都亲眼看。

供衣商姓钱,进来时倒没有辩,先说愿把三百六十件不合契的衣裳退换。

“军中受寒是大事。谁对谁错,往后再查,先让货走。”

许雁回听到消息,没觉得他是忽然良心发现。货一走,旧衣与新衣散到各营,再查便难得多。可若只为留下全部实物,耽搁将士御寒,也不是她想要的。

陆员外郎显然也明白,回文写得清楚:合格衣物另封另记,可以先行;不合格的留取足数样证,其余按批次封存,不得由供货商自行更换。补交新衣须另列,不抵消前账。

事情总算有了往前走的样子。

偏偏这两日天阴得厉害,风从北边压下来,吹得人骨缝发凉。仓顶旧瓦有几处松,工匠已经报修,原说九月末才会连雨,谁知廿六一早,云便低得几乎擦着屋脊。

许雁回到西仓外时,看见门前摆着几辆空车。

陆员外郎正在同仓官商量转运。封存的衣包不能浸水,邻近的公仓尚有空屋,要连封条一起搬去,书吏押车,到了再核,手续繁琐,却不能省。

“我带的人可以帮着装车。”许雁回道,“不碰封条,只搬。”

陆员外郎点头,另请了两名校尉监督。她没有越过官署调兵,只叫陶青去请熟识的车夫,车脚由官仓登记,能用多少算多少。

周管事站在檐下,脸色阴得与天差不多。

“一场雨,未必下得成。折腾这一回,来回都是银子。”

许雁回望向屋檐,一道水痕从梁上拖到门框。

“先把漏的修了,再说这话。”

她进仓看了一遍,发现最里面地势低,若暴雨冲进来,头一排木架必被浸。她叫人先搬低处,留出通道,把受检与待检的包分开,免得乱中又混。

梁柱间灰很重,她打了个喷嚏,左肩跟着一疼。

陶青见她去抬包,立即把绳头拿走:“姑娘,您指哪儿搬便成。再扯开伤,梁太医要连我一起骂。”

许雁回只好松手,转去门前帮书吏认字号。

那位年轻杂役丁六也在,手上包着新布,做不了重活,便专替人递绳。看见她,他有些羞涩地行礼,低声说膏药很好。

许雁回点点头,问他右手还疼不疼。他说好多了,又指着东侧车辙:“那边底下有烂砖,重车过时容易陷。前几日陷过一回。”

她立即让人改道,拿碎石把坑垫平。

丁六帮着抱了两筐,灰扑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,像总算做成了一件不挨骂的事。

搬到第三车,车夫们与仓里的杂役为先装哪一批争了起来。

车夫想把靠门的先搬,省脚程;书吏怕字号乱,非要照簿上的顺序。两边各有道理,吵了一阵,车却停着不动,檐上的云又压低了些。

许雁回没有站在中间评谁辛苦,先问陆员外郎哪些包必须分开,得到明确的界限,才请书吏把同批的字号分成几张小条,各跟一辆车走。车夫按地势装车,到了公仓再按条核,不必在这里为了前后顺序耗着。

书吏起初不肯,怕到时少一包算自己的。陆员外郎亲自在条上署名,他这才松口。

陶青将人分开,原先拌嘴最凶的两个人搭成一组,谁也不肯先服软,搬起来却比旁人快。许雁回看在眼里,没笑,等他们抬过一包,递过去两碗水。

一位车夫接了,低声说不是自己偷懒,家里老娘还等着药,若天黑回不去,铺子关门便买不到。

许雁回问了药铺与人名,叫一个暂时闲着的帮工替他跑腿,钱由车夫自己包好。她没替人买药,也没把事情揽成一场恩德,只在能腾出人手的时候,替他解了这个结。

那车夫再没说急着走。

孟秋娘赶来时,正看见他们把两包不合格的棉衣单独抬上车。她带了几名暂时没活的针工,想问能不能帮着把已经散开的包缝牢,省得搬运时衣裳落出来。

陆员外郎准了,另记工价。几个人便在棚下坐成一排,粗针在麻布间来回穿。她们做惯细活,缝这样的大包反倒快,片刻就把几处豁口收住。

许雁回看见其中一人手背冻裂,便把自己的布手套给她。那妇人不肯,说将军也要用,她只道自己今日不缝东西,拿着也碍事。

妇人接了,试着弯了弯手,笑说太大。孟秋娘便替她在腕上多绕一道布,勉强能用。

她们一边缝,一边讲哪家的孩子好带,谁昨晚把汤烧糊了,声音不高,却给阴沉的仓院添了些平常日子的热闹。许雁回站在门口听,忽然想起母亲从前也会与嬷嬷们这样说话,自己在一旁玩,常常听不懂她们为什么笑。

如今她能听懂一点,却已没人坐在原处等她长大。

她把这个念头放下,低头在车条上记了最后一个字,叫下一辆车过来。

有个车夫搬完一趟,悄悄把车上的小木坐凳送到许雁回脚边,说站了一日,歇一会儿也不妨碍看着人装。她原想推,见对方裤脚全湿,也没忘记给自己搭把手,便坐下了。

坐得低,雨前的凉风反倒吹不到肩。她这才发觉两条腿酸得厉害。

陶青远远看见,没说什么,只把下一张车条拿过来,让她坐着核。许雁回低头接住,终于没有再站起来。

雨点在午后落下来。

初时零星,打在麻布上只是一点深色,不到半刻,便连成了线。许雁回站在门口看车,一辆辆点过,确认最后两辆仍在里头,才叫人把帘布拉起来。

这时王府来了一辆车。

小顺从车上跳下来,怀里抱着一大卷油布,后面跟着府里的老车夫。许雁回脸色微变,先看车内,发现是空的,才松一口气。

“王爷没来?”

“没有。王爷说,他来只能多占一辆车。”小顺把油布交给陶青,“这些是府里修屋顶留下的,先拿来遮。还有干衣与热汤,在后头,给搬货的人。”

许雁回接过他递来的信。

信很短:我在府里,知道你会晚归。油布借用,坏了也不必急着赔。天凉,自己记得换衣。

末尾另添一行,小顺回来时要带口信,不能只告诉他“无事”。

许雁回望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
她没有再把人赶回去,只把该遮的货交代清楚,随后叫陶青照应送汤的人,别让他们往车道上挤。小顺忙前忙后,很快便找到了自己能做的活。

王府里,萧满其实坐不住。

他在窗前走了三趟,第四趟时强迫自己坐下,重新拿起针。待修的书放在桌上,线已经穿好,他却总把目光移向门口。

东院屋后也漏了一小处。

赵管事怕惊扰他,本想悄悄拿盆接着,萧满却听见滴水,自己走过去看。水从窗外一条裂缝渗进来,离书架不到两尺,他先叫人把书搬开,再问鲁师傅何时能来。

“师傅今日在家,家里也漏。小的叫人催。”

“别催着他冒雨上房。”萧满道,“能先挡住就挡住,雨停再修。”

赵管事应了,让人用余下的短油布从里面撑住。萧满站在旁边,帮着递两块镇纸压边,没上梯子,也没勉强自己搬架。他明白自己力气有限,却不喜欢别人见他靠近,便只顾叫他坐着。

忙完,书案挪到了离窗更远的一边,屋里显得挤。小顺不在,赵管事收拾不惯,找了半天没找到放线的匣。萧满自己从抽屉里取出,顺手将鱼灯挪稳,才坐下歇。

他额上出了一点汗,喝过温水,反倒没那么心慌了。院里有自己的事要顾,外头也有自己的办法送信,等待便不像从前那样,只能坐在空屋里猜旁人会不会记得他。

他重新拿起书,听雨落到临时搭起的油布上,声音比先前重,底下却不再有水滴。

赵管事端来热茶,劝他别担心,说许将军惯会料理这些事。

萧满摇了摇头。

他不是不相信她。正因知道她能干,才更清楚一忙起来,所有人都会觉得多让她做一点也无妨。

他拿起纸,想再催一次,又放下。

她已经答应回信。他不能刚争得别人尊重自己的安排,转头便每一刻都要知道她在哪里。

雨声渐大,他把窗关到只留一线,低头修那册散书。针穿过书脊,他慢慢拉紧线,手终于稳下来。

半个时辰后,姜棠遣人送来消息。钱掌柜求她帮着赶制一批新袄,说能不能把工期压到月底,工钱好商量。她没答应,只来问,究竟急到什么程度。

萧满听完,没有替许雁回答复。

他把来人请进外间,写下原话,等小顺回来一起送去。又请人带话给姜棠,官买衣物正在查验,王府并不经手采购,请她直接向陆员外郎问明,不要只信供货商一句话。

送信人走后,他看着桌上那套生日得来的工具,忽然明白,自己能做的事不在于样样跟着她跑。

把一句话传准,不替她乱应承,守住家里的饭与灯,也是实在的用处。

他想得明白,到了傍晚却仍忍不住又去门边看。

小顺终于回来了,身上淋得湿透,怀里的信却护得好。萧满先叫他换衣,再拆开信,见上面是许雁回一贯不好看的字。

六车已到公仓,两车待搬,人都平安。肩没再抬重物。晚饭不必等,今夜忙完再说。

后面画了一只极难看的猫。

萧满盯着那只猫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它只有三条腿,尾巴像一根折了的草棍,怎么看也不像王府那只肥壮的狸花。

他把信收好,叫厨房先开饭。自己吃了大半碗,又让人把热汤温着,另备一盆净水、一套干衣。

赵管事问是留给谁。

萧满抬头看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若她不来,明日送过去。”

外头一声闷雷,窗纸轻轻震了一下。他下意识握紧筷子,随后自己慢慢松开。

灯就在手边,门外也有人。

他能等得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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