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八,雨停了。
兵部衙门前的石阶仍湿,车停稳后,萧满先将手炉交给小顺,自己扶着车沿下来。他今日穿深蓝衣裳,领口扣得齐,脸色却比平常白一些。
许雁回站在阶下等他,没有伸手拖他,只在他踩上踏凳时扶稳一边。
“紧张?”
他点头。
“我也有一点。”
萧满看向她,似乎想问她也会紧张,话到嘴边却变成:“你肩还疼么?”
“不抬就不疼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显然没全信,却没在这里揭穿。两人一同上阶,小顺跟在后面,抱着装文书的匣子。
今日不是审刑案,而是兵部会同监察御史询问冬衣交收之事。韩尚书坐在上首,陆员外郎列了已查清的货数,御史叶祯在侧听录。涉嫌私取款项的部分另送查问,不能在这里几句话便判人生死。
许衡因亲属牵涉,暂避此事,不在席间。许承礼却到了,站在侧首,眼下青黑,看见萧满时神色有些不自在。
萧满的王爵不让他有权问兵部的账。他今日来,只为说明募衣帖上的姓名并未得到允准,以及王府所收商户来信的出处。宗正寺也派了属官在场,免得事后又各说各话。
许雁回坐在外间候问,隔着一扇半开的门,能听见里面的声音。
起初是周管事陈述。他仍说是装包混乱,仓里同时收官买与义捐,两种衣裳颜色近,忙中出错,并非存心欺瞒。
陆员外郎将三张工价条放到他面前。
“若只是装错,为何有专门剪去旧标、换上新包条的工钱?”
周管事的声音低下去,说是作坊的人图省事。
供衣的钱掌柜当即不肯认,指着自己的送货底单,说出坊时哪些旧、哪些新都有记,仓里要求重新合包,另加三两六钱,钱是谁领的,也写着。
两个人先还压着声,后来争得急了,互相翻出许多本来不肯说的细事。哪一车先到,谁叫人把旧衣放进新包,谁答应补后面的银子,都有了具体的人名与时辰。
叶御史没有随着他们吵,只让书吏分别记下,再逐项找对应的纸。
许雁回坐在外头,听得手心发冷。
前世那些压在“顾全大局”四个字下面的东西,原来拆开看,并不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天命。是三两六钱,是一张被换过的包条,是有人想先把眼前的账糊过去,等下一笔银子来再补。
有些人的难处真实存在,落到将士身上的冷,也真实存在。
问到那笔压在作坊里的工钱,钱掌柜终于低下了头。
他并不全然不在乎针工的死活,最初也确实垫过一部分钱。可垫出去以后,便觉得后面的每一文都该先拿回来,工人有饭吃就不必急着结,商户有铺子就还能等,等到谁都不肯再等,便想拿已经改好外面的旧衣先换回账上的新银。
他向韩尚书讲自己抵了宅子、欠着债,讲家中老母不知他外头的窟窿有多大。讲到后来,声音里有了真实的哭腔。
叶御史听完,问他这几年用供货的余利置了几间铺子。
钱掌柜的哭声顿住。
不是没有过赚钱的时候,只是赚的时候钱归自己,亏的时候便想让许多人一起替自己扛。那几间铺契还在,能不能变卖,如何赔补,也该先从他自己的家底说起。
孟秋娘在外间听见,低头摸了摸手里的工价条。她并不因为他也有老母便希望他去死,可那六日工钱若不给,自己两个孩子照样要饿肚子。
轮到一名老针工说明工价时,她声音很响,许多官样字眼不懂,却记得自己一共领过几捆线、缝过多少领。书吏问是不是有人教她这样说,她便把指头伸出来,笑得有些窘。
“我就靠这个吃饭,数错了,家里米也少买一碗。怎么能不记?”
她的话叫外间几个人都静了一下。
许雁回原本一直留心门内的争执,此时却转头看向这位老妇。女人的指腹被针磨得发亮,指节粗大,衣袖又旧又整洁。她来这里没有想过什么朝局,只想拿到自己应得的钱,别让那些做过的活被一句“账上不明”便抹掉。
询问暂歇时,陆员外郎出来喝水,许雁回问工钱是否要等整案查完。他说已经单列核验,无争议的先付,不必拿底下人的饭钱等所有责任厘清。
孟秋娘听见,手终于慢慢松开。
她并没有当场跪谢。她只把那张被攥皱的小纸摊在膝上,一点点抚平,放回贴身的布袋,像终于不用再怕丢了这点薄纸,自己几日的辛苦便无人承认。
轮到萧满时,屋内忽然安静了些。
他先将未署名的原帖交出,讲陈福送帖的经过。说到自己问募衣数目,对方答“无需费心”,他顿了一下,没有替别人添语气,只把原话念完。
许承礼在旁解释,借王府名义是为了让商户放心,事前未及详禀,确实失当,却无意让安王担责。
萧满抬头看他。
“我收到两位掌柜的信,都是因信我才捐。若他们的东西后来被记成官买,或被说成劣货,名字写在最前面的,不会是无关的人。”
许承礼嘴唇抿紧。
“我已另印帖子更正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今日只说曾经发生的事,并没有说你仍在用。”
萧满说到这里,声音已有些发紧,便停下来喝了一口水。韩尚书没有催,等他缓过气。他放下茶盏,继续交代来信如何转到自己手中,哪些是原件,哪些只是抄件。
有一处他记不清具体送达时辰,便说记不清,请问门房的小顺。
许雁回在外间听着,慢慢松开了手。
他没有被一屋子官员逼得乱了话,也没有为了显得有用,把不知道的说成知道。他只一件件讲完自己见过的东西,已经很好。
轮到她时,萧满出来,两人在门边错身。
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他指尖冰凉,却抬眼冲她笑了笑。
许雁回进门,讲验衣经过,讲孟秋娘如何认出丈夫旧衣,也明确说,那件衣本身只能证明旧衣回收流转,不能直接证明哪一批官买货作假。真正与新衣混用相连的,是工价、包条与几家交付记录。
叶御史点头,问她此前是否受家中授意签押。
她望见许承礼的脸色变了。
屋里一时很静,连书吏落笔的沙沙声都显得清楚。她终于到了要当着外人说家中事的时候。若像前世那样,只说自己疏忽,许家的脸面便还可以暂且保住。
她看着桌上的那件旧棉袄,开口道:“父亲叫我见证交收,兄长说已看过。我未亲验,便没有署名。”
“许侍郎是否知道掺旧?”
“我不知道他知道到哪一步。九月廿二,他向我提过族中垫付营房款,想用后续款项填补。我只记得他说过这些,不能据此断言每一笔由他授意。”
许承礼的手紧紧攥住袖边。
她既没有替父亲遮,也没有为了自己的恨,把证据尚未支持的罪名一股脑压过去。
问话结束时,日已偏西。
韩尚书当场批下处置:合格八百四十件按原期先送,缺额另行补足;钱掌柜按契退回不合格货款并承担补货差价,不以退钱免去后续查责;周管事停差,仓务交由另一名官员暂代,相关银钱与改包指令继续查核。
许承礼擅用王府名义,又经手不明款项,被命交出全部往来凭据,暂停此次募衣与交收事务。许衡此前兼管的一部分衣装事务,也暂交旁人,待核清再定。
这是眼前能落下来的结果。真正涉及侵占、胁迫与官吏徇私的部分,还要由有权查办的衙门往下走。
陆员外郎在那份空白验单上盖了退回的印,交还给许雁回。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慢慢折好。这一次,上面没有她的名字。
散去以前,萧满特意等了等孟秋娘,将她带来的旧袄交还。书吏已当面记好特征,另存了描摹,不必继续扣着这件只关乎认衣经过的东西。
她把衣裳抱在怀里,向他道谢,又向许雁回道谢,终于可以回去接孩子吃饭。
小顺帮她把包袱系稳,听她说阿芦这几日总问,爹的衣裳是不是又找不回来了。萧满听着,轻轻摸了一下自己袖内那半条旧绦带,没有接话。
等她走了,他才转身取手炉,手心已经有些发冷。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,回头想竟也有几分后怕,可那件旧袄既能原样带回去,他便觉得今日来得很值得。
许雁回走出衙门,看见父亲站在车旁。
他像等了许久,肩上落着细细一层风尘。许承礼先出来,低声叫了一句爹,父亲没看他,只看着女儿。
“都说了?”
“问到的,说了。”
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这句话并不重,许雁回却还是觉得心里被扎了一下。她停在阶下,望着那张从前总让自己安心的脸,过了很久才道:“我这次想记清楚。”
父亲没有再说。他转身上车,许承礼跟着,车帘放下,很快驶离。
许雁回站了片刻,手指一点点松开。
萧满没有在旁边说他们不值得,也没有劝她一家人总会和好。他只是从小顺那里接过一只纸包,递给她。
是热栗子。
她看了看,问: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等你时。”
“你吃了?”
“两颗。不好剥。”
许雁回接过,随手捏开一颗,剥得完整,递给他。他低头吃了,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,甜香很轻。
她这才发现,自己从早晨起,便只喝了几口水。
车驶出长街时,萧满靠着软垫,终于露出疲色。许雁回替他把炉子挪近,他却伸手把她的手也放在上面。
“我今日有一句话险些说错。”
“哪句?”
“问陈福哪日来的,我差点答成你生辰。”
许雁回一怔:“你知道我的生辰?”
他看着她,耳后慢慢红起来。
“我也有你的帖子。”
她忽然想笑,眼眶却先热了。她低下头,剥开第二颗栗子,慢慢放进自己嘴里。
甜的。
她今日得罪了家里,许多事也远没有查完,可坐在这辆车上,竟不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