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满头一回挣来的四百文,是小顺用布兜捧进来的。
杜先生说,书修得好,书铺掌柜照约给钱,一文没少。另有一册缺页太多,暂时不修,也没有勉强他接下。钱不多,铜子碰在一处,声音却清脆,萧满听着,忍不住一枚枚数了一遍。
小顺在旁笑:“王爷,俸银到时,也不见您这么数。”
“这个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萧满想了想,没有找到十分妥帖的话,只把铜钱重新装好。俸银是因为他姓萧,修书的钱却要人看过他的活,觉得值得,才给到手里。
他把装钱的布兜放进袖袋,当日便给许雁回送了封信。
“明日去买马具,还算数么?”
许雁回看见,立即回了一个大大的“算”。写完又觉得太草率,在后面补上时辰、地点,最后问一句要不要再去看河。
这回没等到第二日,萧满便叫人把答复送回来。
两个字:“都去。”
九月廿九,风停了,天蓝得干净。
许雁回到王府接人,萧满已经在门内等着。他穿藕色袍子,披风仍是青灰,手里拿着一只扁匣。见她骑马来,先看她左肩,眉头有一点不赞同。
“车在后面。”她抢先道,“只从巷口骑过来,试试新改的缰。”
他不说话,目光落到马身上。
青骢毛亮,脾气却不小,鼻子一甩,险些把小顺手中的草拱掉。萧满向后挪了半步,许雁回便拍拍马颈,叫它老实,又递给他一小块豆饼。
“摊平手,别捏着。它会认。”
萧满依言伸出手,青骢凑过去,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掌心,舌头一卷,把豆饼吃了。他被碰得一缩,随后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有点痒。”
“再摸一下?”
他点头,伸手碰了碰马颈。毛比想象中硬,下面是结实的肌肉,微微一动便有力道。他看了看许雁回,忽然明白她在马上是什么样子。
她不是为了嫁人才学着温柔的姑娘。那些刀、马、风沙,都是她自己的日子,他想认识,就得慢慢走近。
去马具铺的路上,两人仍坐车。许雁回把青骢交给陶青牵着,省得萧满一路担心她肩上的伤。
铺主认得她,拿出几块鞍垫,让她挑厚薄。她按了按,选一块不太软的,萧满却指着边缘,问这道绣线是不是会磨马背。
铺主笑道:“公子看得细,边不贴背,没事。若要更平,我再包一道布。”
许雁回看向萧满:“你觉得呢?”
他摸了摸,想了一会儿:“包上吧,颜色用深一点的。”
“听他的。”
铺主应下,转身取线。萧满这才把一直抱着的匣子打开,里面是那条母亲留下的旧绦带,已经重新编过,末端压着一枚小小的铜扣。
许雁回看见,心里一动。
“真给我了?”
“不是整条。旧的留了一半,这一半编在新的里面,不容易断。”
他把绦带递给她,手指在铜扣上停了一下:“我想系在你的马鞭上。若不合用,也可以放着。”
许雁回当即解下自己的马鞭,把旧皮绳取开,换上他编的这一条。绦带粗细合适,绕腕不勒,铜扣轻,不碍动作。
她在手里转了一下,笑道:“正好。”
萧满望着那条绦带,眼里有一点很静的喜悦。母亲留给他的东西,不必永远锁在匣子里,也可以这样被喜欢的人带出去,晒太阳,走远路。
出了马具铺,他却没上车,指了指隔壁的木器摊,说还有一件东西要取。
许雁回陪他过去,见摊主从布包里拿出一根小簪,簪头雕着一朵海棠,木色淡红,花瓣刻得不很繁,却生动。
萧满付钱时,铜子一枚枚数得仔细。摊主也不催,等他数完,笑着说这花自己刻了一上午,保准没有毛刺。
许雁回站在一旁,看着那只逐渐瘪下去的钱袋。
“给谁的?”
他回头望她,脸上明明写着答案,却仍轻声说:“给你。”
“我以为你要给自己买书。”
“还有剩的。”
他把簪子放到她手里,没有说报答她的灯、被子或那套修书工具。许雁回也不问价钱,只拿起来仔细看了看,随后解下自己发间那根素簪。
长发散下来一半,摊前的风轻轻吹过她颈侧。
“替我戴?”
萧满愣住,耳后慢慢红了。街上有人来往,他看了看四周,又看她,最后还是接过簪子,走到她身后。
他没替别人绾过头发,只能顺着她原有的发结插进去。第一次偏了,许雁回没催,抬手扶住发髻,让他重新来。第二次稳了,簪头的海棠露在耳后,不张扬,却好看。
她转过身,问如何。
萧满看了半晌,轻轻说:“好。”
铺主在后面笑:“夫人头发好,什么都衬。”
萧满的耳朵顿时更红,许雁回却没有纠正,只向铺主道谢,转身拉了拉他袖子,叫他走。
河边在城东。
秋水比夏日浅,岸上却清静,偶有货船慢慢过桥,船夫撑篙时,水声从岸下传上来。长公主那把交椅终于派上用场,萧满坐在柳树旁,怀里抱着手炉,看一只鸭子逆水划了半天,又被冲回原处。
小顺从茶棚买来一壶热水,给两人添上,便退到稍远处。陶青牵着青骢在岸边遛,马偶尔伸颈去啃柳条,被他轻轻拉开。
萧满看了半天,承认自己其实不敢独自骑那样高的马。许雁回说不用勉强,若哪日想学,先找性子温和的矮马试;若一直不想学,也不影响一道出门。
他听完,像卸了一件本来准备硬着头皮去做的事,小声说那先不学。
许雁回偏头看他,笑着说行,今日只坐着看鸭子也好。她不用在每一个自己擅长的地方,都把他训练成能跟上的人。
许雁回蹲在旁边笑,那鸭子实在固执,她看了好一会儿,竟比看人练兵还有耐心。
岸边有一群孩子放纸船,船一只只顺水漂,漂到柳根边便挤成一团。有个孩子急着去拨,鞋尖踩进泥里,拔出来时鞋留在原处,旁边的人笑得打跌。
许雁回看得有趣,买了两张粗纸,递给萧满一张。
“会折么?”
他点头,三两下折好一只,船底宽,放到水里很稳。她照着折,手上用力过头,纸沿裂开一道口子。她想换新的,他却将那张接过去,把裂口折进另一层,仍折出一只小船。
两只船从岸边放下,挨着往前漂了一段,随后一只快、一只慢,各走各的。
萧满一直看着,没有伸手去拦。许雁回蹲在他旁边,忽然问他小时候是不是也爱这样玩。
“没来过河边。宫里池子平,船放下去便不动,得拿扇子扇。”
她听得笑了一下,问扇到最后有没有翻。
“常翻。翻了就怪做纸的人。”
“原来你也会赖账。”
“会。只是没有人当真。”
他讲起母亲尚在的时候,偶尔会在院里架一只小盆,让他把纸船放进去,风不够便两个人轮着扇。有一回扇得太急,水泼到母亲裙子上,她罚他替自己描花样,描出的叶子圆得像铜钱,后来那件绣活也没做成。
许雁回听得专心,没有插话。
她前世记得的萧满,总是安静、苍白、抱着一只镜子。眼下他说起母亲,唇边有笑,知道自己幼时也调皮过,日子并非从头到尾都在等一个人来救。
她喜欢听这些。
萧满说到一半,见她一直看着自己,便问是不是太琐碎。她摇头,说再讲一件。他想了想,竟真挑出一件母亲让他试穿新鞋,他嫌鞋面绣的虎太凶,不肯出门,最后把虎眼遮住才肯穿。
许雁回笑了半天,问他如今还怕不怕。
“如今知道绣得不好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两只眼睛一大一小,像在瞪人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靴子,说那成婚的新鞋可得让他先看,免得大喜日子不肯进门。萧满反应过来,脸上泛红,却还是认真说,大喜日子不会因为鞋上的虎不进门。
许雁回靠着石栏笑,阳光落在她发间那朵木海棠上,花瓣像暖了一层。
两只纸船已经漂远,谁也没有追着看它们最后停在哪里。
萧满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今日心情好些。”
她抬头:“前几日不好?”
“你会笑,但笑完很快便停。今日不一样。”
许雁回慢慢坐到旁边一块平石上。她看着河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今早家里把母亲的嫁妆册送来了。我请人核过,属于我的,能慢慢取回来。”
“你父亲答应了?”
“没有再拦。或许觉得我只是赌气,等成婚便好;也或许是不想这个时候再闹出别的。总归东西先送来了。”
她没有把这件事说成一家人已和好,也没把父亲每一步都算作恶意。她如今只想先把手中能握住的东西握稳,剩下的,日后再看。
萧满听完,低头摸了摸手炉的铜边。
“你若住槐花巷不习惯,也可以来府里。”
许雁回转头看他。
他像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有多近,忙补道:“客房一直空着。不是叫你一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笑了,没让他再把话解释散。河风吹乱一缕头发,木簪却插得稳,她抬手摸了摸那朵小花,心里一个念头忽然清楚起来。
“萧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腊月成婚,冷不冷?”
他愣了片刻,望向她,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“是……有些冷。”
“那十月末呢?”
手炉在他怀里轻轻一响。他连忙抱稳,过了好一会儿才问:“为什么?”
许雁回望着他,没有立刻拿出一串很周全的理由。她可以说伤好了,可以说家里不舒坦,也可以说早点成婚彼此照应方便,可那些都不是最要紧的。
“想早点同你过日子。”
河面上有人喊了一声,货船转过桥洞,带出一片晃动的光。萧满坐在那里,脸上的红从耳后慢慢延到颈侧。
他没有马上答应,低头想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眼。
“你会不会又觉得,事情办完就可以把我放在一边?”
许雁回心口轻轻一缩,认真摇头。
“我会忙,也可能犯错。可婚事不是把你安顿好便算完。你若不舒服,像前日那样告诉我。”
“我说了,你要听。”
“听。”
他垂下眼,嘴角却一点点弯起来。
“那可以去问姑母。”
许雁回笑出声,起身时石头下有些滑,他立刻伸手扶。她站稳,顺势握住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“今日便问?”
萧满看了看天,又看她,终于很轻地说:“先把河看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