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棠的绣坊在槐花巷口,门脸不大,进去却别有一重院落。
许雁回还没跨进门,便听见里面有人讨价,说只是补一道口子,哪里用得着三十文。姜棠的声音从柜后传来:“若只缝上,十文。要看不出来,三十文。您选。”
那人嘀咕了几句,最后掏了三十文。
萧满跟在许雁回身后,听得很认真。两人今日来量衣,前头是许雁回的车,后头跟着王府的小车,本来各走各的,到了半路遇上,便干脆一同过来。
姜棠见他们,笑着收好钱,先叫人上茶,再将许雁回带到屏风后。
“王爷稍候。量肩背,须把外衣脱了。”
萧满立即转开目光,坐到窗边,连手里的茶也不敢乱动。
许雁回解衣带时左手不便,阿荞帮她,衣料一褪,露出肩上蜿蜒的一道伤。箭是斜着擦过去的,伤口已经长合,附近皮肉仍紧,冬衣稍厚,抬臂便磨。
姜棠看了一眼,没有露出惊讶或怜悯,只拿软尺贴着腋下量,问她平日抬手到哪里会疼。
许雁回示范了一下。
“这里要放开。”姜棠点点肩后,“不能只把袖子做大,袖根也得挪。领上不用金线,贴着伤处磨。”
屏风外,萧满忽然问:“能用软绢包一道么?”
姜棠抬头:“能。王爷懂针线?”
“不懂。只是旧衣领磨颈子,我改过。”
许雁回从屏风侧面探出头,萧满赶紧垂眼。她看着他那副认真避嫌的模样,心里生出一点坏意,问:“你改得好不好?”
“还算结实。”
“那回头给我看看。”
萧满应了,耳根却红起来。姜棠站在她后面,拿软尺在她背上轻轻一拍:“将军站直。再这样扭,衣裳做出来还不合身。”
量完肩背,姜棠取了几匹料子给她挑。
许雁回选得很快,深青、松绿、灰黑,都是耐脏的。姜棠倒不反对,只把一匹石榴红往旁边铺开,说新到的,灯下颜色更好。
许雁回伸手摸了一下,随即收回。
“太鲜。”
“姑娘穿着好看。”萧满道。
他说完,像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心里说,立刻拿起茶杯。
许雁回望着他:“你觉得好看?”
他嗯了一声。
“怎么个好看法?”
姜棠转身去叫人取样册,留他们在这里。萧满低着头,指尖贴着杯沿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你穿深色,像随时要去点兵。”
“红色就不像?”
“也像。”他抬起眼,看见她在笑,顿了顿,“但我想看。”
这回轮到许雁回静了一下。
她在军中惯了,被人夸过厉害,夸过能扛事,夸过一顿能吃三碗饭。有人说她好看,多半紧跟着便叹可惜,意思是若温柔些,便更像个姑娘。
萧满却只说他想看。
她低头摸了摸那匹红绢,纹理细密,手指擦过,发出很轻的沙声。
“那做一件。”
他说好,唇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“你也挑。”她将料册推过去。
萧满原先想选深蓝。宫里送来的衣服大多浅,他习惯了,却未必最喜欢。翻到一半,看见一匹淡淡的藕色,指尖停了停,又翻过去。
许雁回把那页翻回来:“这个?”
“颜色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
他没说出来。成王见过一回他穿这样的颜色,笑了小半天,后来每逢见他都问,六哥今日怎么没戴花。
许雁回不知道这段旧事,却认得他这样的迟疑。
“你要是喜欢,就做。若怕我笑,我可以现在先保证。”
萧满看着她,半晌才说:“我不怕你笑。”
话说出来,他自己先顿了一下。
原来确实不怕。她也会笑他挑食、叠不好被子、喝茶总吹太久,可那些笑并不让他想把东西藏起来。
他在那页上点了点:“这个。”
姜棠回来,见两人已挑好,便一一记下。她给萧满量袖长时,才发现他手腕比衣服里显得更细,旧衣的袖口竟是自己折进去缝过的。
“这针脚可以,藏得很平。”
萧满有些不好意思:“免得碰翻东西。”
许雁回凑过去看。他右手袖口缝了一排极小的暗线,不细看察觉不了,里面却留着宽宽一截余量,想放开也方便。
“这就是你改的?”
他点头。
她伸手,手指碰到袖内,他轻轻一颤,没躲。她将那截折边拉出来看,指腹擦过他腕侧,那里脉搏跳得很快。
许雁回的动作停住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手,睫毛投下一点阴影,耳后泛着薄红。她明明只是看一道针脚,却忽然觉得这个距离有些近,连绣坊里剪布的声音都远了。
“勒不勒?”她问。
“不勒。”
他的声音轻了些。
她慢慢松手,替他将袖口整理好,没有再摸。萧满收回手臂时,袖边轻轻勾住了她腰侧的绦带。
两个人一齐低头。
许雁回伸手去解,他也伸手,指尖撞在一起,又各自停住。阿荞站在旁边看了半晌,实在忍不住,走过来两下便拆开了。
“姑娘,您平日解马缰可没这么费劲。”
姜棠终于笑得别过脸去。
离开绣坊时尚早,两人没立即上车。隔壁卖杂玩的摊子围着几个孩子,有人牵着一只木鸟,鸟翅膀一上一下,走得像喝醉了酒。
许雁回看了两眼,脚步就慢下来。
萧满顺着她的目光看,问想不想过去。她说随便看看,脚却已经往那边挪了。他把手里的料样交给小顺,跟着她停在摊前。
摊主很会看人,拿起另一只彩绘木雀,说这是最灵的,线一牵便会低头啄米。许雁回接过,试了试,木雀却一头栽在案板上,翅膀翘得老高。
几个孩子笑成一团。
她倒也不恼,拎起来又试,第二回仍栽。萧满在旁边看出那根线绕错了扣,伸手替她松开,摊主有些尴尬,忙说是方才孩子们玩乱的。
第三回终于动起来。木雀歪着头,沿桌边一跳一跳,许雁回捏着线,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你小时候没玩过?”萧满问。
“玩过一回。后来翅膀断了,我爹说不如去练弓,弓不会自己坏。”
萧满想起她昨日在席间讲练弓,说肩背练得酸,夜里拿筷子都不稳。他看看那只只有巴掌大的木鸟,忽然很想把它买下来,叫她想玩就玩,不必每样东西都练出什么本事。
可她已经拿出钱,付给摊主,又从旁边挑了一只没上色的小鸭,塞给他。
“你也试试。”
萧满低头摆弄,手比她稳,木鸭却做得不太好,一条腿长,一条腿短,怎么牵都转圈。他牵了半晌,围观的孩子实在看不下去,指点他把线往右偏。
他照做,鸭子终于向前迈了两步,随后又倒下。
许雁回在旁边笑得弯了腰。
他抬头望她,自己也笑,脸上那点因衣料与袖口生出的羞窘,忽然散了许多。她不是总知道怎么做,他也不是每样小事都得等她教。两个人站在街边,竟能为了两只做得不大灵便的木鸟耗去一刻。
摊主见他们实在喜欢,送了一小截蜡,说轴涩时抹一点。萧满认真收好,替她把木雀放进小盒,自己的木鸭也并排装进去。
许雁回看他护得小心,问是不是怕翅膀断。
“断了也能修。”他道。
她闻言,手指在盒沿停了一下,慢慢点头。
转过街角,风起了,木器摊上的小旗被吹得猎猎作响。萧满抬手按住自己的披风,走得比先前慢,许雁回便叫车在茶楼外停,陪他上去歇息。
小顺替他俩收好纸袋,站在旁边想说什么,犹豫半天,才提起府里的厨娘问王爷要不要买些新茶。前几日送来的散茶量不多,剩下那罐宫中旧茶还没动。
萧满想了想,说自己尝过新的再定,不必买贵。许雁回听见,提议下次一道去茶铺,她也想试试别的。
“你喝得出不同?”
“苦不苦,总喝得出。”
他认真点头,说只凭这一样也够挑了。两人说得自然,小顺却在旁边笑。王爷从前连一罐喝着头疼的茶也不肯换,如今竟能把逛茶铺排在下一回。
许雁回瞧见小顺的笑,却没有当面揭。她只是伸手,将桌上的木雀往里挪了一点,免得端茶的伙计碰着。
那只木雀放在桌边,有点占地方,她却没叫人收走。
楼上的炭火烧得正旺。楼下有卖泥人的,孩子们围着叫好,隔壁一桌正在说北边要添军需,商户都被请去捐衣。
“捐是好事,偏偏都要往同一处交。说什么统一验看,谁知道过一道手,又剩多少。”
“小声些,许家牵的头。”
许雁回握茶的手一顿。
萧满也听见了,看向她。她轻轻摇头,示意先别说。那桌又聊了几句,无非哪家捐了多少,谁的名字排在前头,倒没有更多实情。
下楼时,她托掌柜替自己递个话给那位捐衣的商户,说若愿意谈,可到槐花巷的旧宅找孟秋娘,不勉强。
萧满一路没有追问,上车前才说:“你若忙,先去便是。”
许雁回替他按稳踏凳:“今日说好陪你量衣。”
“衣裳量完了。”
“还说了送你回去。”
他看了她一会儿,终于弯了眼睛。
车里有一只刚买的暖手炉,萧满把它往她那边推。许雁回说自己不冷,他却指了指她左手:“方才出来时,你一直握着。”
她看向自己的手,这才发现掌心紧着。左肩不舒服时,手指也会跟着发僵,她自己早习惯,竟没察觉。
她接过手炉。
“你看人这么细?”
萧满垂着眼,把膝上的料样收进小袋。
“也不是谁都看。”
车轮碾过一处坑,窗边的小帘晃了晃。许雁回看着他,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。
他已经红得很明显,再问,今日怕是连头都不肯抬了。
到了王府,赵管事正在门边候着,手里拿着一张红帖。
“殿下,许大公子遣人送来的,说请您替冬衣义捐挂个名。无需您出银子,借王府的名头,让底下人办事方便些。”
萧满先看向许雁回,又低头接过帖子。
帖上已经把他的名字写好了。
她站在旁边,看见落款那一行“安王首倡”,刚暖起来的手又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