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先谈三个问题
第一个问题,沈知行没有问钱。
他指着投影上的一行字。
“我已经独立完成的东西,和接下来共同投入做的东西,怎么分?”
何敏昨天已经记过这个问题,今天却仍然重新打开了一页。
眼下谈的层次不一样。
苏景明示意他继续。
“昨天的修复属于现场协助,记录已经留了。今天展示的原型,是我自己的。你们可以评价效果,也可以谈怎样使用,但不能在合作一开始,就把两类东西装进同一个袋子里。”
梁岳点头。
“这点没异议。”
“以后双方一起投入呢?”苏景明问。
“按项目分别定。谁提供什么,谁获得哪种使用权,未来改进能用到什么范围,要在开始前知道。”
唐宁记下几项,并没有当场把它们改写成复杂条款。
这只是确定方向,后面需要专业人员把具体安排落到纸面。
苏景明问:“如果公司承担大部分资源,希望得到一个阶段的优先合作呢?”
“可以谈范围和期限。”
“独家呢?”
“如果只针对明确的场景和明确时间,可以估价。如果要把我以后做的所有东西一起买走,我不会接受。”
这句话说完,顾正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抢话,也没有替学生圆场。
沈知行说得很清楚,声音不高,手也没因为面对董事长就不停摆弄水杯。
苏景明转了转手里的笔。
“这是可以讨论的条件。”
他没有承诺接受每一项,却把原来那份全职加入的预设往后推了一步。
周野坐在门边,听得格外认真。
他昨天一直觉得,钱足够多,条件大概就能宽松一些。现在才发现,某些东西一旦没说清,后面挣再多,也得不断花时间解释自己原来没答应。
沈知行打开第二页。
“第二个问题,项目方向由谁决定,出现分歧的时候怎么处理?”
梁岳想了想:“技术路线可以给你很大的自主空间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只要能达到目标,通常不会干预实现。”
“如果业务临时换目标?”
梁岳没马上接话。
他太知道这件事在现实里意味着什么。客户一句要求可能让很多人转方向,产品一句承诺也能让技术团队多出几个月工作。每次单独看,都像合理的小改动,加起来却足以把一个项目改成谁都不认识的样子。
苏景明接过话。
“你可以举个你担心的情况。”
“比如原本是为了减少任务等待,做了一半,因为某个展示活动快到了,希望先加一整套好看的管理页面。技术路线没被否决,但人全调去补界面,原目标还要求按时完成。”
宋严低下头,捏了捏鼻梁。
这例子过于具体,他没法假装没听懂。
何敏的笔停了一瞬。
唐宁却照常记,把“目标变更”单独列了出来。
苏景明看向梁岳:“你们有过。”
“有。”
“而且不止一次。”
梁岳没再解释,点了头。
沈知行没有趁机继续批评。
他把自己的想法放到桌上:确定试点目标后,新增要求要同时重新讨论资源和时间。如果出现根本分歧,可以暂停那部分工作,不能把所有争议都压到执行者身上,最后说是能力不够。
苏景明听完,问:“你愿不愿意对自己能控制的部分承担结果?”
“愿意。”
“如果路线选错了?”
“按约定复盘,该改就改。路线归我决定,不等于别人不能问。”
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。
主角要求的自主,并不是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能碰的神。他愿意让成果受检验,只是不准备再替没有权限决定的事情无限兜底。
梁岳把原先写在纸上的“指导关系”划掉,换成“项目负责人共同确认目标”。
宋严的电脑在这时跳出一条内部消息。有人问上午能不能临时加一场方案沟通,他看了看会议室里的几个人,准备先回复自己还在忙。
梁岳低头看见,直接让他把需要讨论的事项发到团队里,能书面确认的先书面确认,不必每个问题都另约一场会。
宋严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,随后打字明显快了些。
周野在旁边没看屏幕,只听见少开会几个字,忍不住低声对沈知行说:“这个条件,刘成也会心动。”
“他还没正式上班。”
“但他提前厌倦了。”
沈知行把笑意压下去,重新看向桌上的材料。他提这些问题时,并没准备靠三句话改变一家公司的全部习惯。现在至少坐在这张桌子边的人,开始把那些平时一笔带过的事情当回事,已经足够让今天继续往下走。
苏景明注意到那个动作,没阻止。
第三个问题,沈知行打开的是资源清单。
里面没有豪华办公室,也没有秘书、专车、专用接待室。
他要能够说明情况的技术人员、足够稳定的设备、明确的业务样本,以及直接处理跨团队问题的渠道。
宋严看了两遍,忍不住说:“这个清单很像吃过亏的人写的。”
“怕麻烦。”沈知行说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
苏景明问:“为什么没有预算数字?”
“目标还没定,先报一个数字容易都记住数字,把为什么花钱忘了。等下午确认要验证什么,再列必要投入。”
“你不打算把规格直接往高了要?”
“拿到用不上的机器,只会多一项需要解释的东西。”
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。
他昨天在“资源”后面画过一辆很丑的车,现在悄悄把那辆车圈起来,移到生活愿望那一栏。
苏景明笑了一声,抬手示意他不用藏。
“你记了什么?”
周野忽然被点到,先看沈知行。
沈知行没有替他答。
“我昨天以为资源主要包括车和办公室。”周野说,“刚才发现首先得能找到一个真的回消息的人。”
宋严直接笑出了声。
梁岳也笑了,随后认真点头:“这条比车重要。”
苏景明让唐宁把对应联系人记好,项目如果继续,由梁岳负责协调技术资源;需要他决定的事项,明确通过哪条渠道提交,不能让人挂着特殊合作的名头,最后每一步还是去普通队列里等。梁岳将这一条标到自己名下,答应后续给出明确回复。
讨论至此,已经明显偏离常规招聘。
何敏把昨天那份薪酬说明收进文件夹,没丢,只是不再摆在最上面。
它仍然是一个选项,却不再是唯一的框架。
苏景明问沈知行,为什么现在这么明确地想独立做。
这个问题原本很容易引出一段宏大的理想。
沈知行却看了看自己电脑上的文件夹。
“因为我知道自己下一步想做什么。加入一个现成岗位,也许能很快开始,但有些方向未必属于那个岗位。”
“创业要处理的杂事也很多。”
“所以不会所有事都自己做。现在先把一件事做稳,再找适合的人。”
苏景明点头。
“你有想过,独立合作未必比这份薪酬方案更快挣钱?”
“想过。”
“也可能第一年还要自己投入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现在就答应一栋楼和三百个人。”
门边的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目前人员规模很克制,连他算不算正式成员都还没定。
顾正衡这时才开口。
“学校能提供的帮助,有相应的手续和范围。场地今天可以借,后续长期使用得另行申请。学生自己的成果和学校课题,也要分别确认。”
沈知行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苏景明说应该如此,不让老师为这件事承担说不清的责任。
顾正衡放下心。
他最担心的就是一群人因为看见机会便都口头应下,最后借用了谁的场地、谁的数据,反倒成了学生后面解释不完的事。
现在双方至少都愿意一开始讲清楚。
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周野出去,听罗祺说明曜芯那边的设备已核对完,陈墨会稍晚到校,先不参加这段单独沟通。高杉的技术同事也已收到公开演示说明,下午可以远程加入。
他把时间写在便签上,放到沈知行旁边。
沈知行看完,抬头告诉苏景明,其他企业也希望看同一部分公开结果。
“可以。”苏景明说,“他们看他们的,我们谈我们的。你也没答应今天只见我们。”
梁岳对此没有异议。
他甚至觉得,让别的专业团队一起看,有时能补出单方容易遗漏的条件。真正需要独立讨论的,放在公开验证之后即可。
沈知行把三页文档收起。
“那我今天能展示的,就按刚才这个范围来。”
苏景明却没马上让他启动程序。
他从唐宁面前拿过一张白纸,写了几个简短的词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我也确认三件事。”
周野下意识坐直。
“第一,我们愿意谈独立试点。第二,投入与结果都要能说明白。第三,今天的验证不附带你必须入职的条件。”
何敏抬头看他。
苏景明继续说:“至于以后是顾问、授权、联合团队,还是更深的合作,看事情做到哪一步,不急着给关系起一个听上去很大的名字。”
沈知行把那张纸看完。
比起一个更高的数字,这几句更接近他今天想得到的结果。
“可以。”
苏景明伸出手。
沈知行握住。
这次握手和刚进门时不一样。刚才只是双方见面,现在至少确定了接下来能怎样认真谈。
唐宁把桌上的几份材料重新整理,给何敏递了个眼神。
她要另起一份会谈记录。
原来的招聘流程已经装不下眼前这件事。
周野在本子上写下独立试点,又怕自己理解过头,在后面补了三个字:可讨论。
写完,他把本子推给沈知行看。
沈知行扫了一眼,朝他点头。
没有合同,没有到账,却实实在在多出一个新的选择。
这已经足够。
苏景明端起水杯,问接下来能否看一部分原型。
沈知行把电脑转向自己。
屏幕上,星核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几位企业负责人面前。
宋严身体向前靠了些。
梁岳收起笔。
沈知行没有先讲它将来能做到多少事,只说眼下这一版准备解决哪一个问题。
“先从你们最不喜欢的一种情况开始。”
他将鼠标放在启动键上。
“机器看着很忙,真正等结果的人却一直没等到。”
宋严看着那句说明,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这个开场,确实很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