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妈我找到工作了

陈秀兰接电话的时候,正在给衣架贴码。

店里最后一位客人试了三件外套,一件也没买,走前夸她人好。陈秀兰说慢走,转身把外套一件件挂回原位,袖口的折痕抚平,价格牌翻到外面。

手机在围裙兜里振。

她看见儿子的名字,赶紧把手上的小纸条贴好。

“吃了没有?”

沈知行站在宿舍楼外,背靠着花坛边的矮墙。

夜里的风比白天凉,篮球场还有人打球,球鞋擦着地面,发出短促的响声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的什么?”

“盖饭,有肉有菜。”

“别天天都是那几样,食堂有汤就喝点。今天招聘会怎么样?”

沈知行张了张嘴。

白天那么多技术问题,他都没怎么犹豫。这时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,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从哪里说起。

陈秀兰没听见回答,以为不顺利,语速立即慢下来。

“没事,今年人多,你别急。你爸说先回来也行,家里有地方住,又不问你收房租。”

沈知行低头,看见鞋尖边有一只很小的蚂蚁,绕着地上半片树叶走。

“挺顺利的,妈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,有几家公司愿意跟我谈。”

“哪几家?”

他报了名字。

陈秀兰对其中两家有印象。商场收银系统的页面上见过一个标志,另一家偶尔在电视里听人提。剩下两个,她默默记在旁边那张贴码的废纸上,准备回家让丈夫查一查。

“都是正经公司吧?”

“是。”

“要先交钱吗?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说培训完再安排岗位那种,也得小心。楼下你王姨的侄子,上回就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知行答得很轻,眼眶却有一点发热。

他以前很怕听母亲讲别人家的事。谁家孩子碰到骗子,谁家孩子去外地水土不服,谁因为上班累到住院。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懂了,回一句知道知道,就把电话挂掉。

后来才发现,那些重复的提醒,全是她不知道还能怎样隔着距离护着他。

店门口传来卷帘门响。

陈秀兰跟同事打了声招呼,说自己收完这一排就走,然后回来问:“工资谈了吗?”

“谈了。挺好。”

“有七八千吗?”

沈知行抬头看了眼宿舍楼。

四楼窗户亮着,周野的脑袋从窗边露出来,似乎想叫他回去,看到他在打电话,又缩了回去。

“比这个高不少。”

陈秀兰没立刻高兴。

她把废纸翻过去,腾出一块干净地方。

“你说个数。”

沈知行把固定薪酬的部分说了,没把奖金、签字费、不同公司的报价全摊给她。

电话里安静了一阵。

陈秀兰问:“一百二十……一年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万?”

“对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沈知行听见那边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,又拿起来,最后是很清楚的一声关抽屉。

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

“宿舍楼下。”

“身边有人没有?”

“好多学生。妈,真的,没出事。”

“你让周野接个电话。”

沈知行笑了,抹了一下眼角。

“他在楼上,我叫他。”

他抬头喊了一声。

周野从窗边探出来,没听清,拿起手机看消息。很快穿着拖鞋跑下楼,手里还抓着一张纸,显然刚在整理明天的设备清单。

“阿姨?”

周野接过电话,腰背都不由自主地端正了。

“对,我跟他一起。公司的人我们确认过,顾老师也看了……没签,没交钱,人好好的,晚上还吃了两份饭。”

沈知行看了他一眼。

周野把手机拿远一点,小声说:“让阿姨放心,饭量适当夸张。”

电话那头陈秀兰问了几个问题。

周野一一答,后来干脆把今天亲眼看到的事讲了一小段。他没说全场多震惊,只说沈知行确实帮人解决了问题,技术负责人也亲自问过,明天还要到学校继续谈。

“老师也在?”

“在,有老师看着。”

陈秀兰终于松了口气。

“那就好。你们都好好吃饭,别为了这些事情熬夜。”

“好,阿姨放心。”

电话回到沈知行手里时,母亲的声音柔和了些。

“你爸到门口了,回家再说。”

“我等你们。”

“你先忙,等会儿打。”

“我不忙。”

他没有挂电话。

陈秀兰便把手机放在口袋里,先和同事道别。沈知行听见卷帘门合上的声音,听见她问丈夫怎么没骑车,听见父亲说车灯接触不太好,放门口明早再看。

然后是两个人走路的声音。

他把音量调低一点,挪到更安静的地方坐下。那段路不长,他想把父母说的几句家常话都听清。

他靠着墙,静静听着。

家乡那段路他很熟,商场后门出来有个卖烤红薯的摊,过马路,再沿着药店旁边的小巷进去。巷口的路灯坏过几次,父亲每回经过都会多留意母亲脚下。

果然,电话里响起父亲的声音。

“这块有水,走里面。”

沈知行把头低下去。

周野原本想问明天的事,站在旁边看了片刻,没有出声,拿着清单回了宿舍。

回到家后,沈建国接过电话。

他没有先问工资,先问沈知行到底给人家做了什么。

“帮他们修了一处问题,再试了个新的办法。”

“修好了?”

“修好了。”

“人家肯给这么多,是以后还要你帮着修?”

“差不多。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
沈建国嗯了一声。

对他来说,技术不是一个遥远概念。有人拿坏了的电器来,知道问题在哪、能不能修、修完会不会再坏,都得靠真本事。儿子做的东西他看不懂,但大致能理解别人为什么愿意付钱。

“那就把事情做好。”他说,“也别什么都应下。你不会的就说不会,别为了拿这个工资,整夜不睡觉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钱给得准时不?”

“还没入职,也没签合同。”

“哦,那先别算自己挣着了。”

沈知行笑着答应。

父亲在电话里念叨了几句家里的小事。厨房灯换了,旧冰箱声音大但还能用,邻居家的孩子也要毕业,最近常来问学校的情况。

说到车,他有点不服气。

“就是个接头松了,车本身没问题。”

陈秀兰在旁边说:“十几年的车,你每年都说本身没问题。”

“能开为什么换?”

“上回雨刮器不动,你拿毛巾擦。”

“停下了才擦,又没边开边擦。”

沈知行听着,笑了很久。

父亲问他笑什么,他说没什么,就是觉得家里挺热闹。

“你回来更热闹。”母亲把电话接过去,“哪天回来,提前说,我好买菜。你上次说店里那种鱼还行,我问了,早上去才新鲜。”

“毕业手续办完就回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说完,忽然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知行,工资高当然好。但是你要觉得那边不合适,就再找。”

沈知行嗯了一声。

“家里供你念书,不是为了让你见着工资就什么都忍。”

他闭了闭眼。

母亲在服装店站一天,回到家还要做饭收拾,平时对自己花钱抠得很。她能说出这句话,他知道不是轻飘飘的安慰。

“这次不会了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这次?”

“我是说,我会看清楚。”

陈秀兰没多想,又叮嘱他洗衣服、早点睡。电话挂断前,她说要给他转一点钱,明天见人,身上不能太空。

沈知行想拒绝。

话到嘴边,他换了个说法:“我还有,明天不用花什么。真不够了我跟你说。”

母亲答应下来。

挂了电话,手机还是跳出一笔三百块的转账。

附言:吃点好的。

沈知行看着那几个字,半天没动。

他没有把它截下来配一句感慨,也没想着等自己有钱以后转回去多少倍才算还清。他只是点了收款,回了一句,知道了,早点休息。

然后在花坛旁边坐了会儿。

他翻开相册,找到寒假回家时拍的一张照片。父亲站在维修店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旧螺丝刀,母亲提着饭盒从街那边过来,画面角上还有他自己的半只手。

当时他嫌照片没拍好,留着也没再看。现在放大以后,才看清父亲衣服口袋上的缝线。那地方磨破过,母亲找了颜色不太一样的线补,针脚细细密密,补完又能穿一年。

他把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。

手机屏幕被一通新消息打断。母亲发来家里晚饭的照片,碗里还有半条鱼,旁边是父亲剥了一半的蒜。她说今天店里下班早,没随便凑合,让他不用惦记。

沈知行放大照片,看见桌角那只缺口小碟还在。以前每次回家,母亲都会把他的那份蒜泥放在没缺口的碟子里,自己用这一只。他很早就知道,却从没认真记住过。

他回了一个好,又问父亲最近手疼不疼。

那边过了片刻才回复:不疼,少问老头子,管好你自己。

字是母亲打的,口气却一听就是父亲。沈知行靠着墙坐直,把手机握在手里,没再急着点开任何工作消息。

风吹着树叶,球场上的人终于散了,有个男生抱着篮球从旁边跑过,脚步轻快,催同伴赶紧回去洗澡。

沈知行起身的时候,腿有些麻。

他扶着矮墙站稳,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。

亮着。

回到宿舍,周野把那份清单放到他桌上,没有问电话里说了什么。

“都确认过了。投影线在包里,何经理说明早先到校门跟我联系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别客气,鸡腿已经吃了。”

刘成从床上抬头,看了沈知行一眼,问要不要一起打两局。

“今天不打。”

“那早点睡。明天你给人讲东西,别带着我们宿舍统一的黑眼圈。”

方越把桌灯调暗了一点,留出沈知行那边的亮度。

沈知行打开电脑,最后看了一遍次日演示的内容。

他把这套独立原型所在的文件夹改了个名字。

星核。

名字不复杂,只是他觉得这个起点值得留下。以后能走多远,要从明天那台真正开始跑的机器上看。

刚保存完,何敏的消息到了。

她先确认明日会谈安排,又问学校方是否方便增加一名来访者。

沈知行往下看。

苏景明。

他认识这个名字。

前世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只在行业新闻与会议屏幕上看过对方。后来真正见过一次,对方身边的人很多,双方只短暂握了手。

这回,消息停在他自己的手机里。

不是群发通知。

何敏补了一句:苏总原定去邻市,今晚已经调整行程,明早到校。仍按你们确认的技术沟通安排,不增加临时要求。

沈知行回了收到,又给顾正衡转发。

周野从旁边探头:“增加谁?”

沈知行把屏幕递给他。

周野看完,没有立即说话。

几秒后,他拿起那份已检查两遍的清单,重新坐下。

“我再确认一下校门口能不能停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