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四家公司的名片

赵启说完,周野没有立刻接话。

他先把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
前几页写着薪酬、设备、工作地点,这些勉强还能装进他的理解范围。自己成立公司,又是另一门没上过的课。

“考虑过。”沈知行说。

赵启点头,没露出意外神情。

“我们今天在学校看几个联合项目,刚好听到上午的事。先说明,北宸不是招聘单位,我不能当场给你一份投资承诺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我想知道,你自己的东西准备怎么变成别人会买的产品。”

这问题比“要不要创业”具体得多。

沈知行看了一眼周围。体育馆入口的人来来往往,不适合站着聊,他们便走到外面一排树下的长椅旁。

赵启没有跟着报一个估值。

他先问目前做到哪一步,有没有明确用户,是希望卖工具、卖服务,还是长期按效果分成。

沈知行说眼下最适合从具体项目验证开始。

“直接许诺全行业通用,后面会背很大一摊事情。先拿一个能明确交付的场景,把收益和成本算清楚,再决定怎么扩。”

“你上午给几家公司看的是同一套东西?”

“同一个起点,不同方向。那段演示远不到完整产品。”

“核心谁来做?”

“前期我负责,后面招人。不同领域需要不同的人,不能全指望一个人盯着。”

赵启听到这里,才把名片又往前推了一点。

“我们的兴趣也在这儿。有些人做出一个好东西,第一反应是把它按最高工资卖出去。有些人会继续想,这个东西能养活多大一个团队。”

周野想接一句最高工资也挺好,话到嘴边又咽下去。

沈知行看了他一眼,像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“选高工资没问题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自己决定。”

赵启笑了笑:“可以。创业也不是人人都需要走的路。”

几个人聊了十来分钟。

关于股权,赵启只讲了将来谈判时需要考虑的基本问题,没有装作二十分钟就能替一家尚未成立的公司定出合理价格。

关于投入,沈知行也没把未来实验室的全部技术图谱说成自己的现有资产。

他只说自己准备做什么,以及下一步需要什么。

“如果有兴趣,等你完成第一轮正式验证,我们可以再约。”赵启说,“团队、权利来源、客户需求都要看。投资不是把钱交给一个聪明人就完事。”

“好。”

周野低头记下:不是今天打钱。

赵启看见了,笑出声。

“这条可以加粗。”

“我怕后面一忙,把未来的钱花了。”

“能记住这一点,已经比一些正式创业者强。”

周野听完,挺了挺背,随即又想起自己还没有工作,把背悄悄放回去一点。

赵启离开前,问能否参加次日公开技术部分的观察。

沈知行说要先确认各方同意,内部资料不适合扩大范围。如果无法参加,可以后面单独介绍结果。

“应该的。”赵启说,“你确认后告诉我。”

谈完,他没有缠着两人继续走,也没有用“窗口期”催人立刻决定,只留下一句保持联系,便回学校安排的项目对接区。

周野目送他走远,摊开本子。

“澜海、曜芯、高杉、北宸。”

他一个一个念,念完往沈知行身上看。

“咱俩早上一起出门的吧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没睡过头错过半年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怎么突然就这样了?”

沈知行把名片取出来,放到长椅上,按公司分别排好。

四张来自顶尖企业和资本,旁边还有一张马骏皱巴巴的名片。

字印得都很工整。

纸也不同。有的厚,有的薄,有的边角带一条很淡的颜色。每张上面都是一个真实的人,背后有不同的需求,不能简单地按名气排出先后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前世那些年,他不是没变强,只是习惯了把能力留在公司内部,再等待某个人愿不愿意将它折成钱和位置。

别人给的少,他就想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多。

现在他把东西摆到了能看懂的人面前,事情忽然变得直接。

“可能以前没找对人。”他说。

周野点头,又认真补充:“也得真有东西。我要是把宿舍拖把管理系统摆过去,人家能让我先把拖把带走。”

沈知行笑了。

“你那系统后来是不是让隔壁三个宿舍也用了?”

“用了。刘成总忘了还。”

“那就别写参与协同平台建设,写清楚解决了什么问题。”

“行,今天改。”

两人正要走,身后有人叫沈知行。

顾正衡站在台阶边,手里拎着个旧皮包,额头有汗。他下午原本在办公室处理材料,收到杜老师的消息,才下来看看。

第一句话是:“没乱签东西吧?”

沈知行站直了一点。

“没。”

“证件呢?”

“自己拿着。”

“对方什么人?”

沈知行把几张名片递过去。

顾正衡低头看到何敏,又看到罗祺,神情松了一些。他跟学校合作部门打过交道,对这几个名字并不陌生。

“梁岳我认识,前年开会聊过。”他说,“他真跟你通话了?”

“聊过几次。”

顾正衡看向周野。

周野立刻点头:“真聊了。我在旁边记的。”

他把本子递过去,觉得自己有机会展示上午以来最正式的工作成果。

顾正衡翻了两页。

第一眼看到一百二十万,第二眼看到一百五十万。

他将眼镜摘下来,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,又戴回去。

“这里是年,不是项目总额?”

“年。”周野说,“分开记了,奖金不是固定的。”

顾正衡没有再问金额,把本子合上,递回去。

“找个地方,把你做的东西给我说说。”

三个人进了信息楼。

楼里空调不算凉,楼梯转角堆着几块上次比赛用的展板。顾正衡办公室的门把手松了,开门时要先往上提一点。

沈知行跟着进去,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
旧书柜、保温杯、窗边那盆总长不好的绿萝,都跟他记忆里一样。

前世毕业时,顾正衡曾经让他再考虑一下读研,说他基础扎实,如果家里经济有顾虑,可以一起想办法。

他当时急着挣钱,没去。

后来忙起来,联系也少。等听说老师身体不好,他只发了一条消息问候,想着项目结束以后回去看。

又是项目结束以后。

“坐。”顾正衡把两把椅子拖出来,“水自己倒,纸杯在上面。”

沈知行去拿杯子,发现柜门边还贴着一张旧便签,提醒学生用完投影后关电。

字被太阳晒得有些淡。

他接了一杯温水,放到老师面前。

顾正衡看他一眼,没说什么,把手机放到桌上,开始看那份测试摘要。

十几分钟里,他问了不少问题。

没有一味夸学生,也没因为对方开出高价便怀疑沈知行用了什么不正当办法。他从结果问到过程,又从过程问到以前的学习和独立作品。

沈知行能解释的就解释,涉及实验室的部分,只用自己的技术积累来表达。

他知道一两次展示证明不了全部背景。

好在顾正衡不要求他当天交出整段人生,只确认这东西是不是他理解、能继续负责的。

“你还留着原始过程吧?”

“留着。”

“那就好。具体合作,让对方把条件写清楚。你听不明白的地方,拿来问,别因为不好意思就签。”

沈知行点头。

顾正衡翻到最后,看着附加示例的结构,停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这儿……”他拿起笔,画了两条线,“倒让我想起以前没做完的一个课题。”

“哪个?”

“不同设备怎么共同安排任务。早些年做过,条件不够,后来停了。现在不急着说,先把你眼前的事办明白。”

他把笔放下,没有借学生突然受到关注,就急着把自己的项目塞进去。

办公桌旁还放着一摞毕业设计初稿。沈知行看见自己的那份,封面右上角有个红色的三角,伸手拿了起来。

顾正衡说:“别以为企业给你开高价,参考文献就能少改两处。第三张图的说明还没补全,答辩前交回来。”

周野听见这句,低头笑。

沈知行翻到那一页。图下面确实空了一行,旁边有老师写的小字,让他把实际输入条件交代清楚。他记得这份作业,前世赶着准备入职,最后改得很敷衍。

“今晚一起改。”他说。

“先睡觉,别一听我要材料就不睡。”

顾正衡从抽屉里找出一枚大一点的夹子,把初稿夹牢,递给他。纸边有些卷,夹子却是新的。沈知行收进包里时,第一次觉得毕业还有几件值得慢慢做完的事。他把那枚夹子按紧了,免得走下楼时纸又散开。

沈知行记住了那两条线。

未来实验室里,某一片尚未展开的技术图谱似乎轻轻亮了一下。他没有追过去。

眼下,老师正在问明天要用什么场地。

他将情况说清楚。

顾正衡拿起电话,先问学院三层会议室是否空着,又问隔壁机房能不能临时安排一小块区域。

事情并不是一句话就办成。

会议室原本有学生答辩准备活动,需要换时段;机房设备由另一个老师负责,还要确认具体使用方式。顾正衡连续打了几通电话,把人数、时间和可能的演示需要都说清楚。

周野坐在旁边,把已经画好的时间表又改了两次。

最后,次日上午九点,信息楼三层会议室。

设备验证如果需要,另按确认的范围使用。

沈知行说:“麻烦您了。”

顾正衡看他一眼:“我是你导师,不麻烦我,你准备麻烦谁?”

周野端着纸杯,没插话。

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,车铃响了两声。沈知行把杯里的水喝完,轻轻放回桌上。

“那我今天回去准备。”

“去吧。晚上别熬太晚。明天是让人看东西,不是让人参观黑眼圈。”

两人出门时,顾正衡又叫住他。

“知行。”

沈知行回头。

老师拿着那几张名片,递还给他。

“条件好是好事。也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愿意让你做想做的。”

沈知行收进包里,认真点了头。

下楼的时候,周野忽然不说话了。

走到一楼,他才道:“原来找工作,真能这么找。”

沈知行笑着问:“哪样?”

“不是到处证明自己够不够好,是把东西做好,再看看谁懂。”

“也得走出去让人看见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周野掏出手机,给宿舍发消息。

晚上别出去,开个短会。

刘成立刻回复:电费又欠了?

周野看着那句话,忍了半天,还是笑出了声。

没欠。

这次可能是咱们宿舍的业务,要升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