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重生在招聘会

沈知行的简历,被一根食指推了回来。

那根手指保养得不错,指甲剪得齐,腕上还露着半截钢表带。表盘不贵,沈知行认识。后来这个人换过三块表,每换一块,部门就得开一次降本增效会。

“学历一般,项目也比较学生气。”

高明远翻到第二页,看见背面是空的,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就这些?”

沈知行没说话。

他正盯着自己左手的虎口。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口子,是昨晚拆快递划的。前世这道口子愈合以后,他还要在这家公司待上许多年,才能弄明白,有些地方招人是为了干活,有些地方则是为了让你相信,能干活已经算一种奖励。

“同学,听见了吗?”

体育馆里有人试话筒,尖锐的啸声钻过来。头顶一只大风扇慢吞吞地转,吹得招聘海报哗啦响。

沈知行抬头。

江城科技大学,毕业生就业双选会。

展板底下印着日期,六月十日。

他的手机亮着,周野刚发来一条消息:你那边排到没?我前面这位已经把初中班长经历讲出来了,感觉轮到我得从抓周说起。

沈知行把手机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

日期没变。

电量百分之二十三。

他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高明远有些不高兴:“你觉得我说得不对?”

“没。”

沈知行低头搓了搓那道小口子。有一点疼,手背青筋清楚,指节还没因为常年握鼠标而僵硬。

上一次睡着之前,他三十五岁。

准确地说,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睡着。

最后记得的是公司门口那盏红灯。他拿工卡刷了一次,没开,再刷一次,保安从里面伸出脑袋,说系统可能出了问题。

系统就是他带队做的。

有没有问题,他比保安清楚。

他站在玻璃门外,看见前一天还陪着笑的项目负责人从电梯里出来,隔着一道门,假装没看见他。

手机里躺着一份文件,标题很客气,叫《核心人员离任安排》。

他用了四年做出的东西,要在第二天的发布会上由别人介绍。他的名字排在附录里,后面跟着“历史参与人员”六个字。

再后来,胸口那股闷劲突然顶上来。他扶着大厅外的石柱,想给母亲打个电话,屏幕却被手汗划了好几次。

电话没拨出去。

现在,母亲的聊天框还在最上面。

早上七点十二分,她问:今天穿那件白衬衫没有?领子别忘了熨。

沈知行用拇指按住屏幕,过了片刻才松开。

“我看你比较适合先从实施做起。”

高明远已经把话题往下推了。他在招聘岗位表上画了一圈,笔尖停在最下面。

“先去合作单位锻炼,做得好再考虑转到我们正式团队。年轻人不要一上来就谈待遇,要看平台能给你什么。”

这段话,沈知行听过。

当年他听得很认真,甚至觉得对方愿意额外解释,是自己遇见了好人。

那时候他拿着这张简历,从体育馆左边投到右边。几家大公司的人态度都不坏,只是岗位有要求,系统筛选有要求,面试流程也有要求。高明远是唯一一个坐下来告诉他,“你基础不错,我愿意带带你”的人。

于是,他去了。

前三个月写文档,第四个月去外地驻场,第五个月替别人救项目。等到第一次有客户夸他,高明远拍着他的肩膀,说我早看出你有潜力。

这一看,看了十几年。

“合作单位的劳动关系,”沈知行问,“在谁那里?”

高明远的笔停住。

“这个不影响你的工作内容。”

“我问的是合同签给谁。”

“人力服务公司。我们很多项目都这么安排,你不用太在意这个。”

沈知行点了点头:“工资呢?”

“四千五,项目期间有补助。”

“补助按天算,还是按项目验收算?”

高明远终于把目光从简历移到他脸上。

旁边负责收材料的年轻女孩也抬了头。

“这些细节,后面都会给你解释。”高明远把笔扣上,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表现学习意愿。”

沈知行看了看桌上的招聘宣传册。第一页写着“以人为本”,下面那张员工合照里,十几个人举着奖杯,笑得像刚领到钱。

他知道那座奖杯。

六百八,行政找网店定的。

“意愿有。”他说,“学习这个,我前面学得挺充分。”

高明远没听明白。

沈知行伸手,将自己的简历从文件夹下轻轻抽了出来。

纸角被压住,带出旁边一枚回形针。回形针落在桌上,弹了一下。

“谢谢,我再看看。”

负责收材料的女孩下意识去拿订书机,手伸到一半才发现他不是要补材料。她看看高明远,又看看沈知行,小声说,后面如果还有意向,可以扫一下展板上的码。

“好,谢谢。”

沈知行朝她点头。

女孩松了口气。她也是临时来帮忙的实习生,桌下放着一双换下来的平底鞋,脚上那双黑皮鞋把后跟磨红了。高明远让她今天别坐,她就一直站着,连喝水都挑没人递简历的时候。

沈知行把旁边空椅子往外拖了一点,给她留了条能坐进去的缝,才转身去拿自己的包。

椅脚擦着地面响了一声。女孩看着那条缝,没说话,把水杯拿了起来。

这句说得太顺了,反而让高明远一时没接上。

他今天坐在这里三个小时,习惯了学生小心翼翼问能不能给个机会。少数有人谈待遇,他把“项目经验”“行业平台”摆出来,对方也就把数字咽回去了。

眼前这个学生先把最不方便解释的几个问题问完,接着起身,像在菜市场问过价发现不合适。

“你可以再比较。”高明远靠回椅背,“但以你的情况,我们给的方向算很实际了。”

沈知行正将简历对齐。

“挺实际的。”

“那你还——”

“所以我也实际一点。”

他把纸放进帆布包,拉链卡在半截,低头拽了两下才拉好。

这包还是大一买的,底部磨得发白。他忽然很喜欢这个手感。拉链能卡,包能背,肩膀不疼,人也还没老。

有人从后面勾住他脖子。

“怎么样?”

周野一头汗,衬衫第二粒扣子不知道挤到哪里去了,胸前露着一小块白色背心。他拿着三份宣传册,最上面那家公司的名字烫得特别亮。

沈知行伸手把他胳膊拿下来:“你面完了?”

“面完了。他问我有没有抗压能力,我说有,我昨天还把宿舍路由器重启了。”

“这跟抗压有什么关系?”

“刘成在打晋级赛。”

沈知行笑出了声。

周野怔了一下:“你笑什么?我真顶住了,他拖鞋都举起来了。”

眼前这张脸,比记忆里年轻很多。前世最后一次见周野,是在医院走廊,对方拎着两袋水果,还带了一根充电线,坐下第一句话就是,你们公司不能连插座都让员工自带吧。

那时候周野已经胖了,发际线往上挪了不少,自己开着家小公司,账期收得不顺,仍然抽空过来看他。

沈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周野低头看了一眼:“别摸,我这个是借的。”

“借谁的?”

“方越。他说面试穿得成熟一点,结果他自己套了件夹克,站那儿像来检查招聘工作的。”

两人往外走了几步。

体育馆地面铺着绿色防护垫,接缝卷起,走过的人都下意识抬一下脚。东侧几个展台排着长队,队伍里的学生抱着文件袋,低头检查姓名和电话号码。

沈知行走得不快。

他把母亲那条消息回了。

穿了,上午还好。晚上给你打电话。

发出去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没解释太多。

不用解释自己怎么又活了一次,也不用现在就把那些年的委屈倒给谁。他只要晚上还能听见母亲嫌他吃饭不按点,事情就已经很好。

“你这边多少?”周野凑过来问。

“四千五。”

“还行?包住不?”

“外包,驻场,补助另算。”

周野在心里过了一遍:“那不太行。你那项目我虽然看不懂,但肯定不止四千五。上次你帮机房修那个东西,老师都没你快。”

“别急。”

“我不急,我就是怕你急。”周野把宣传册塞进包里,“你上个月不是说,先找个能进去的地方再说?”

“改主意了。”

“改得好。进去容易,出来还得写离职申请,白搭两张纸。”

经过垃圾桶时,沈知行停了停。

桶边堆着没用完的岗位介绍,最上面是一张打印歪了的简历,照片只有半个脑袋。

他弯腰捡起旁边掉落的一枚订书针,扔进桶里。

周野看他一眼:“怕谁踩着?”

“嗯。”

前世他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错事。就是总觉得眼前忍一下,等手头项目结束就好了。

项目永远有下一个。

这回,他想先把午饭好好吃了。

两人走到通道口,一阵掌声突然从身后响起。

晟川的展台把音箱开大了。

高明远站到屏幕边,拿着话筒介绍公司的实时调度系统。旁边坐着个年轻工程师,眼镜腿上缠着透明胶,膝盖夹着电源适配器,正盯着电脑右下角的一排小字。

屏幕上的蓝色曲线往上冲。

宣传页面显示业务处理能力持续提高,顶部还有一行极醒目的字:让每一次请求都得到及时响应。

沈知行本来已经迈出一步,又收回来了。

他看着曲线右下角。

那里有个灰色的小格子,里面的数字并不起眼。平均响应时间还很漂亮,等待队列却在以不自然的速度往上堆。

工程师按了一下键盘。

曲线猛地抬高,掌声更热闹了。

沈知行皱了皱眉。

他认得这种走势。

这套演示程序,前世后来交到过他手上。代码本身并不神秘,最麻烦的是重试、超时与任务回收几处逻辑互相绕着,平时负载不高,什么问题也没有,一到特定比例的慢请求混进来,系统就会替自己制造一大堆工作。

像一个人发现门没开,便给自己又派了十个人来敲门。

“看啥呢?”周野问。

“那边要停。”

“谁要停?”

“屏幕。”

周野顺着看过去:“不是挺快的?”

“现在越快,等会儿停得越干净。”

他说完,视野里忽然闪过一层极浅的灰白。

沈知行眨了下眼。

体育馆、展台、人群都还在。只是那几行小数字像被单独拎了出来,悬在一张没有边际的工作台上。

一条细线从等待队列延伸出去,连上了重复请求。

再下一条,落在时间戳旁边。

他站着没动。

台上的高明远正好说到:“整个过程不需要人工干预。”

电脑前的工程师,缓缓伸手,按住了鼠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