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请技术负责人过来

陈墨在机房里待了五分钟,出来时先问宋严要原始配置。

宋严把文件发过去,没有问他看出什么。

两人都做技术,谁也不愿意凭一张漂亮截图就点头。上午那一轮已经证明有东西,接下来要判断这东西能走到哪里。

陈墨看完,指着设备清单问:“下午只用这一种机器?”

“原来计划先这样。”宋严说。

“另一种环境也可以加。我带了可公开使用的测试设备,基本参数提前发过。”

他转头看沈知行。

“你怕不怕换机器?”

沈知行说:“机器不会因为我怕不怕改变性能。”

陈墨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
“那就换着看。”

罗祺在旁边已经把包打开,里面放着小型测试设备与相应配件。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密封箱,甚至还有一根绑得不太整齐的线。

周野拿起线,帮忙把结解开。

陈墨道了谢,顺手去拉旁边一把椅子。椅子被桌腿卡住,他拉两下没动,沈知行伸脚把桌子稍稍顶开一点,两个人一起把它拖了出来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落座以后,陈墨才跟苏景明、梁岳打招呼。

几位显然在以前的活动里见过,省掉了互相介绍履历的过程。苏景明看着他手上的线,问是不是刚到就开始拆设备。

“先看清楚,下午少争。”陈墨说。

梁岳把上午已经确认的范围介绍了一遍,重点说明沈知行以独立成果参与,公开部分可共同观察,各家内部场景另谈。

陈墨没有异议。

“我只关心今天能不能看见真实的限制。”

他问沈知行,原型在不同设备上如何决定任务放到哪里。

沈知行先问他,当前设备哪些资源是共享的,哪些延迟能提前估计,哪些只能运行中反馈。

陈墨逐一回答。

有两处无法只靠参数纸说明,他让罗祺把设备接上,现场查看公开的状态。

沈知行没有碰对方没开放的目录,只看已确认的内容。

灰白工作台在他意识里安静展开。

同样的任务,被放到不同机器上,会产生不同的等待与搬运代价。有些地方只是看起来快,真正把输入搬进去、结果拿出来以后,优势会被吃掉一半。

工作台给出的几条路径里,有一条干净得让人舒服。

沈知行没有急着把完整答案说出来,先把现场条件核实到最后一项。

“这一段是固定开销,还是会随输入变化?”

“会变。”

“变化范围记录过?”

“有公开样本,可以给你看。”

罗祺调出来,陈墨看了一眼,确认可以使用。

沈知行指着其中一处:“那你们刚才用平均值填进判断,会在边界附近来回选错。”

陈墨身体往前靠了些。

宋严也转过头。

这个问题他们都知道存在,麻烦的是怎么在不过度增加判断开销的前提下处理。说平均值不够准很容易,换一个随时重算的办法,成本也许更高。

陈墨直接问了。

沈知行拿起笔,在纸上画出一个很小的区间。

“这一段别来回切。让决策保留一小段稳定性,真正越过必要范围再换。代价不是只看这一刻的快慢。”

陈墨盯着那几笔。

“你考虑的切换损失,怎么算进来?”

“跟任务本身的预计代价放在一起。如果单次收益还覆盖不了切换,就暂时不要动。”

宋严拿过另一张纸,写了个例子。

沈知行看完,直接在旁边补出当前原型需要增加的那一层判断。

过程很短。

不是什么高深词汇一连串往外冒,只是前面那几条纠结的关系,被他顺手放回合适的位置。

陈墨看了半天,抬头问:“你昨晚就知道我们会带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这部分是现在想的?”

沈知行说:“你给的条件够了。”

陈墨没有立即接话。

他把纸转向自己,又按另一种输入写了一遍,最后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
陈墨读书时也被人叫过天才。后来进企业,碰见的真实问题多了,慢慢就不爱听这个词。有人拿它当赞扬,有人拿它当借口,好像一个人既然聪明,便该在资源不够、时间不够、资料也不全的情况下,把所有东西都做出来。

因此他看年轻工程师,先看有没有真正拆过问题,很少凭一次展示下结论。

眼前这张纸却让他无法继续只按应届生的标准提问。沈知行没有在熟悉的演示里绕圈,也没有借术语把不懂的部分藏起来。他刚才给出的几项条件,对方一项项接住,随后直接指出了最值得先改的地方。

陈墨把原本准备的一页基础问题翻了过去。

罗祺注意到了,伸手想帮他收。

“留着。”陈墨说,“换成后面要一起做的事。”

他在纸页最上面划掉了“面谈考察”,重新写下“验证计划”。罗祺将确认后的内容另拍一份,发给负责准备环境的同事。字写得有些重,墨迹透到背面。他没有解释这个改动,坐在旁边的罗祺却已经知道,下午要按另一种方式准备。

罗祺看不懂全部推演,却知道这位负责人什么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。

不是被夸时,也不是拿奖时。

而是终于看见一个问题有了值得继续做下去的办法时。

他把平板上的薪酬说明往后翻了一页,找到研发资源清单。

看来下午之后,要准备的可能不只是工资。

会议室里有个远程接入提示。

高杉的技术同事已经上线,叶婧提前说明,这一段只参加公开条件讨论,不接触其他企业未公开内容。

沈知行把刚才那张纸收好,没有直接向远程屏幕展示曜芯的具体样本。

“我们先讨论同类问题的一般条件。”

屏幕那头的人听完,问起实际产品场景:当短任务、长任务和偶发等待混在一起,是否需要为每一类写完全不同的规则。

沈知行说不一定。

“先看它们真正要求的结果。如果只是名称不同、约束一样,分三套只会让维护变麻烦。如果用户能等的时间不一样,名称相同也可能要分。”

对方想了想,又问一种业务高峰时常见的情况。

沈知行没有立即给答案。

“这个需求是谁定的?”

屏幕那头的人愣了一下。

“业务那边。”

“他现在在吗?”

“不在,我可以转述。”

“最好把能说明需求的人叫来。你告诉我所有任务都要优先,我只能问哪个先。”

宋严把水杯放下,笑得很含蓄。

这问题在办公室里经常变成技术团队自己猜。

猜对了是应该的,猜错了就说明不懂业务。

叶婧点头:“我来联系。下午安排一个真正负责使用场景的人。”

沈知行又看向梁岳。

“你们也是。今天不是单独比哪个数字最好看,要知道什么数字对你们有用。”

梁岳应下,说已经准备让相关负责人加入后半程。

苏景明坐在一旁,听得很清楚。

沈知行并不是遇到问题就把责任推回去,他对能确定的技术部分答得很快。恰恰因为不需要拿复杂解释遮掩,才更愿意把不清楚的需求摆出来。

他问陈墨:“你觉得接下来怎么安排?”

“下午分两步。”陈墨说,“先确定同一批任务和同一套验收口径,再换设备看。不要一边换业务,一边换机器,最后谁也说不清是哪儿起作用。”

宋严赞同。

沈知行说可以。

三个人把需要的测试条件列成一页,不算长。周野在旁边帮忙整理版本,给每份说明加上时间,免得午饭回来又各拿一份不同的东西。

罗祺看见他的动作,问他以前做没做过活动执行。

“班级聚餐算吗?”

“算。”

“那做过。主要难题是人数和愿意出钱的人数经常不一致。”

罗祺点头:“这经验有用。”

十一点半,顾正衡提醒机房中午需要留一段时间给管理人员处理教学事务,正式测试安排在下午一点后。

没人争。

陈墨把设备关好,让罗祺留在可使用的位置,自己带走需要保管的资料。宋严也保存当前状态,不让机器一直占着公共环境。

苏景明站起来,问附近有没有方便吃饭的地方。

周野眼睛一亮,话到嘴边又停住。

他昨天已经带人去过南食堂,再带董事长去,会不会不合适?

沈知行看出来,直接说:“食堂就行,近。”

苏景明点头:“那就食堂。”

唐宁提前确认访客用餐方式,没让学生挨个替他们刷卡。几个人往外走,路过宣传栏时,有人认出苏景明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
陈墨没注意,他还在问沈知行刚才那段稳定区间有没有考虑某种极端变化。

沈知行回答了两句,忽然停下。

“先吃饭。”

陈墨一愣。

“下午再说。现在讲完,你等会儿在桌上还要继续画。”

宋严笑了。

“陈总,这次听学生的。”

陈墨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,终于把它收进口袋。

到了食堂,队伍已经很长。

苏景明和梁岳正常排队,唐宁去处理访客餐票。周野看着眼前这个队形,莫名有些不真实。

昨天,沈知行还是拿着几份简历从这里出门的人。

今天,他走在这些人中间,提醒技术负责人先吃饭,对方真的把笔收起来了。

周野没有拍照。

他忽然觉得,照片拍下来容易被理解成大人物来学校参观,反而很难说明今天真正发生的变化。

几个人端饭坐下时,许知夏刚结束自己小组的讨论,拿着餐盘从旁边经过。

沈知行叫住她,问下午一点半有没有空来听一段使用场景。

“可以,但我最多待到三点,后面还有小组作业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她点头,没因为这一桌的人看起来身份不同,就把自己的安排全部取消。

叶婧正好在线上确认业务代表,听说许知夏愿意参加,表示可以让大家先用普通用户能理解的方式描述问题。

周野帮她记下时间。

陈墨低头扒了两口饭,手又下意识去摸口袋。

沈知行看过去。

他停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,拿起水杯。

“我没拿笔。”

宋严转过脸,没能完全藏住笑。

午后的阳光落到桌边,纸质餐票被风吹起一个角。

周野用手机压住,低头继续吃。

他觉得今天最大的成就,可能不是接到了董事长。

是让一桌技术负责人,按时把一顿饭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