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门外有人讨饭
周平醒来时,第一眼看见的是账。
账放在枕边,压着他的半截袖子。杜荣怕他睡觉翻身把纸弄皱,特意拿那块救过牛三的砖压住,砖角离他的太阳穴不过两寸。
周平挪开砖,坐起来,肩膀与膝盖一齐发酸。
“您这是催账还是催命?”
杜荣坐在窗下喝粥,眼底青黑,显然也没睡几个时辰。他说若催命,就不会选边角磨钝的那面朝里。周平觉得这份细心很难评价,先把砖放地上,再慢慢穿衣。
这是他在乌岫山的第五个早晨。
大殿还在,东库和旧书阁没了,药院半扇墙要重垒,北桥勉强能走,水闸只开到三成。好消息是山下终于停止喊他出来受死,坏消息是现在改成了请周掌门到场签押。
他端着粥去前坪,见各家已经准备散开。
不是全部撤离。金刀门留四个人看兵器,青萍剑阁留人协助查案,四海镖局负责接送伤者与家属,长春观安排懂账的人核旧印票。白鹤堡的人退得最远,曹庆被单独看押,不能跟队走。归雁庄将前几日盟主的旗收起,换成自家庄旗,温崇礼本人仍神色平静。
吕坤与裴仲分别关押,伤有人治,口供各家共录。昨夜的事让吕坤终于肯开口,他承认拆走门钉、伪造部分手令、安排转移金刀门弟子,也承认与曹庆私下商量北关退路。可说到桥款与归雁庄,他依旧要条件,不能指望一场失败就把多年算盘全倒出来。
周平没有再私下审他。
那几笔血债,他一个新掌门没有资格做包票生意。
临时约定给了山门七日整理时间。普通伙计、家属可自由下山,愿留下的重新登记;涉案财物暂封;能核清的欠款列入偿还;未证实的,继续查。周平可管日常,但不得擅卖有归属争议的田宅,也不得把旧教弟子一概收成自己的亲信,借此免去旧案。
他看完,提出伙房、药材与修桥的必要开支不能每次等七家到齐签名,否则下一锅粥要熬到下月。顾同舟赞成,清虚道长也点头,最后定了小额限度与公示办法,超过的再共同议。
杜荣在旁添了一行欠薪偿还顺序,字写得尤其端正。
罗金山看到,问欠款是不是也能先还一点。周平将确认属于金刀门的未结兵器列出来,可以按双方认可的损耗折回,欠额相应减少。不能原价进、原价退,罗门主自己验过,几把确实磨过刃。
两人就在桌边讨价还价,声音越来越大,清虚道长听得头疼,提醒旁边还有伤者。罗金山便压低声音继续讨,气势一点没减。
温崇礼等他们停,才走过来与周平告别。
“能把一座将亡的山门留住,周掌门比我原先所想的更能干。”
周平说哪里,不过事情杂,谁肯帮一把都记着。
温崇礼看了一眼杜荣,又看了一眼谢青禾,笑道:“朋友多,是好事。只是各人都有各人的道理,往后未必时时如此齐心。”
“所以趁还齐心,把该查的赶紧查。您那边堤工的账,也劳烦早送。”
温庄主的笑容仍在,眼里却没有多少笑。他留下一名管事负责对接,自己带人下山,路过被烧的东库时停了一瞬,像替周平惋惜这份损失。
周平看着他走远,才把粥碗举到嘴边。
凉透了。
“他还会来。”谢青禾说。
“希望带点东西。老空着手,我这边接待不过来。”
谢青禾瞥他一眼,说自己下午要陪几位家属回白沙渡,等船账与堤工消息齐了再回来。周平点头,没有问她能否多留几天,只把原先答应借用的账手住处安排好,另外托她给秦老头带些药。
“药钱呢?”
“记我的。”
“记玄鸦教还是记你?”
周平顿了一下:“这笔记我。”
谢青禾收下药,没再为难。
他去看牛三时,少年左肩被固定着,正用右手练写自己的名字。小叶坐在旁边监工,写得不像就摇头。牛三嫌她苛刻,妹妹却把杜荣写的标准字拿出来,逐笔给他看,哪儿少一横,哪儿多一点,都不让过。
周平问练这个做什么。
牛三说往后领工钱要自己签,不能总按手印。掌门天天签字,自己总得会签三个字。小叶纠正,牛三只有两个字,少年愣住,数了一遍,气得想把纸揉了。
周平拿住纸,说两个字好,省墨。
他把牛三的欠薪单拿出来,添上救人与值守的记录,再写明治疗费用不从旧欠薪里扣。牛三看不全,小叶逐字念,有两个字也不认得,便认真留空,准备下午去问杜爷爷。
“掌门,真能发下来吗?”牛三最后问。
周平没说马上,只将第一笔能拿出的铜钱放到床边。数目不大,远不够十七个月,但杜荣算过,这是卖旧物后按顺序分到每人的份额,不单给牛三,也不因为他受伤就拿别人那份凑面子。
少年盯着钱看了很久,伸手拨过一枚,再拨一枚,像怕自己看错。
小叶想去拿糖,被哥哥叫住,让她先找根新绳,把钱穿好。
周平退出门,听见里面已经开始商量买针线、买米、还是先把寄住的炭钱还掉。他站了一会儿,觉得这比有人跪着喊掌门万寿听着舒服。
山门口那块玄鸦教牌匾也被人搬下来清灰。有弟子提议改个名,省得以后出门就挨骂,另一个说改成正气门,听着喜庆。周平看了看牌背,问新匾多少钱。木匠报了价,众人便安静下来。
“先洗干净。”周平说,“名字可以往后想,欠的事改名也不会少。别让山下人以为咱们只是换块牌接着收钱。”
木匠点头,用水擦去字缝里的黑灰。那只歪着头的木鸦露出来,缺了半边翅膀,神气倒还在。周平找来一块旧木,托他有空给补上,别急着镀金,能站稳就行。
下午,山上开始收拾。
回来的家属有一部分,更多先在山下住着,等屋子修好再说。孙婶领人把伙房地面扫净,王福带人看水闸,木头和二虎搬回能用的梁木。马奉春清点留下的兵器,把那几把短了刃的分给会修刀的人,又把三册从书阁抢出的旧书交给周平。
一本步法,一本护身运气法,一本是往年的采买簿。
周平翻到第三本,发现旧教买得最多的居然是补鞋的厚皮。
“正常。”马奉春道,“练步法就费鞋。你若嫌贵,光脚也行。”
周平把鞋带系紧,决定先按正常办法来。
傍晚,他们将铜座送回祠堂原位。
大阵已无法恢复原来的规模,银晶彻底耗尽,几处断线还没修好。铜座归位只是让旧门的支点稳定,不能又平白撑起半座山。马奉春亲自确认没有人把这件事说成神功复原,免得弟子站在空地上等阵替他挡箭。
杜荣带着门钉,周平拿印,另有两名守门弟子在外等。关于这道门,他们只告诉马奉春是旧掌门留的异物,尚未查清,不许旁人乱碰。七派此刻并不知道门通向哪里,周平也不知道。
门钉嵌回右下角时,没有雷声,没有金光。
只有很轻的一声咬合。
像一把许久没用的锁,终于找回自己的齿。
杜荣按照旧纸上的顺序,清掉门槛缝隙的灰。周平将掌门印贴近门侧凹痕,印底那扇细小的门形仿佛又冷了一次。他没有急着推,先问若开错地方,怎么关。
老头指给他看门轴上的铁舌,说松印,回舌,合门,能关便关,不许一看见好东西就跨过去。周平让他再演一遍,自己也照着做一遍,确认手能碰到,才重新持印。
黑门开出一道缝。
风从缝里钻进来,凉得带一点河泥味。门那边没有耳房的墙,只有一条铺着青石的窄街,街上亮着几盏纸灯,灯色很淡,照不到尽头。
周平的手僵住了。
那条街与他来的商场毫无相似。他心里原本抱着的一点希望,像刚伸头就被人按回水里。可门真的开着,另一处天地就在三步之外,既不是幻觉,也不是杜荣拿纸画出的故事。
街上响起拖鞋声。
一个老头慢慢走来,衣裳破,头上扣着顶旧帽,手里端一只碗。他先往门里看,再看两个人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有饭没有?”
周平愣了片刻,望向杜荣。
杜荣也愣着,显然没见过这种开场。
“你是哪儿的人?”周平问。
“灯下城。替城主守门的。”
“城主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走多久?”
老头掰了掰手指,没掰明白,索性摇头:“没留日子。说去买米。”
周平慢慢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下意识往自己袖口摸,确认印还在,再看面前那只碗。碗底有一道细裂,裂里透着门后的灯光,却没有漏掉碗里的一点黑色水渍。
“先说好,我只是问问。我没答应接什么。”
老头忙点头,说不接也行,给半口吃的,自己还能再守一晚。他说得自然,没有许诺金银,也没拿出地契,仿佛守着一座空城与守一口没开锅的灶并无区别。
周平从怀里摸出孙婶给的饼。饼硬了,边角还沾着一点灰。他掰下一块,正犹豫该怎么递,杜荣已经拿来一根长柄香匙,让他放在上头,从门缝递出去。
饼落进碗里,没有穿底。
老头捧着看了很久,竟舍不得马上吃,只说多谢,下回一定把碗洗干净再来。周平还想问街上有多少人,手中的印却忽然变热,门轴发出涩响。
杜荣立即提醒松印。
周平照做,铁舌回落,门缓缓合上。老头退后一步,还端着那半块饼站在灯下,嘴动了动,最后几个字被门板截断,听不清。
屋里重新只剩一盏油灯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先说话。外头传来孙婶喊吃饭的声音,很近,带着平日那点不耐烦。周平终于吐出憋着的那口气,把印从门侧收回。
“城主也去买米了。”他说。
杜荣低头看了看空香匙。
“听着不像好生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平走到门外,回头望了一眼黑门。第一座山还没收拾完,欠薪、桥款、温崇礼,一个也没消失。他不打算今晚就把脑袋伸去另一处,让人再往上扣顶帽子。
他只是走到伙房时,问孙婶还有没有多的干粮。
孙婶抬起头,目光从他的脸移到空了一半的布包。
“掌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又往家里领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