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过桥的时候别回头
绞盘房的门开着,门口倒扣一只木桶。
周平停在墙角,没有立刻过去。他记得那桶原先放在水闸边,王福用来接漏水,桶底破了一条细缝。现在它摆在门口,裂缝却朝上,桶下面明显垫着东西。
牛三要踢开,周平拉住他,捡了块石头砸过去。
木桶翻倒,下面的细绳一绷,门内横着扫出一根带钉的木杆,撞在墙上,发出咚的一声。
牛三咽了口唾沫。
“下回先踢石头。”周平说。
屋里的人知道被发现,不再躲着,迎面投出短矛。谢青禾将两人往旁边一推,剑光掠过门口,逼得对方退回去。两名守关弟子从窗侧包抄,其中一个认出里面是外务管事赵顺,喊了声名字。
赵顺没答,反而抡起铁锤朝绞盘齿上砸。
周平隔窗看见,知道他要毁东西,不是死守。他沿墙退到水闸侧门,用昨日核出的钥匙打开小门,冲进去时差点被低梁撞头。赵顺听见声响,转身就是一锤,周平向旁边躲,肩撞上墙,锤头擦着手肘过去,砸碎了门框。
谢青禾趁他分神,剑背重重击在腕上。铁锤落地,两名弟子扑上去将人按住。赵顺挣扎着骂,周平没空听,先找那根穿过绞盘的大铁销。
铁销被锤弯了,卡在齿间。
王福蹒跚赶到,见了便骂赵顺乱砸。他让人别急着拔,否则吊桥会猛地落下,下面若有人便要被砸。先用备用木楔顶住轮齿,再慢慢松绳,最后敲出铁销。周平完全不懂,只负责把围在门里的人往外赶,留出干活位置。
外头箭声越来越密,守关弟子把盾拼到一起。曹庆的人卡在桥外坡上,喊着让他们开门交人,旁边却还有一拨蒙脸者趁乱朝药院方向攀。到底哪些归白鹤堡,哪些是借势的,混在一起根本辨不清。
谢青禾让一名弟子去迎陆照庭。老剑客已从南坡入山,此刻正带着顾同舟的人穿过前坪,必须把北侧有多少人、哪条路可走说清,不能只喊一句来救命。
周平指着桥外一面四海镖旗,让守关的人先朝那边招呼。顾同舟先前安排的接应就在坡下,若能借镖局的护送身份让伤者过去,曹庆便难再说整群都是携赃逃窜的魔徒。
“有些本来就是教里人。”守卫小声说。
“那就把带刀和没带刀的分开。家眷就是家眷,别往里夹东西。”
第一拨从废水道出来的是孩子与几个腿脚利索的妇人。牛小叶满头泥,怀里的南瓜没了,只拎着个小布包。她见到哥哥就要跑过来,孙婶一把揽住,说先跟自己走,哥哥在干活。
牛三看了一眼,没有离岗。
吊桥终于放平,桥板被水浸过,踩上去发出吱呀声。王福不许一窝蜂,规定每次几个人,前后隔开,不许在桥上停。周平让牛三站内侧点人,自己拿一根长杆敲查近处桥板,谢青禾站在外侧最容易中箭的位置。
一支箭射过来,钉进桥栏。
孩子们齐齐缩住。
谢青禾没有用一句别怕糊弄,直接叫人举起两面大盾,在箭来方向挡住。孙婶拉着最前头的孩子,嘴里报着晚上吃什么,萝卜、热粥、小叶的南瓜,说一样走一步。孩子盯着她的后背,终于往前挪。
到了桥中,一名老妇忽然回头,想找自己的儿子。后面的人也跟着停,桥身轻轻晃起来。周平在内侧喊她看着前面,儿子由自己找,先到对岸坐稳。老妇不肯,问儿子穿灰衣的那个在哪里。
穿灰衣的人有好几个。
牛三认得她,叫出儿子名字,告诉她那人在西沟帮忙抬担架,下一批来。老妇听见确切名字,这才松开攥着桥绳的手。周平看了牛三一眼,第一次庆幸自己身边有人真认得这些人,而不是只认名单。
又过两批,重伤者到了。
罗石的担架需要四个人抬,花四娘跟在旁边,边走边查看绑带。陈乙已于前日送走,这次的伤者里有两名商旅卧床不动,另有一名药农一紧张就喘不上气。花四娘不许抬得太快,前头的人却担心挡路,脚步各走各的,担架差点横过来。
“听一个人的!”周平喊,“谁在前头就听谁数步,别四个人各过各的桥!”
他选了个嗓门响的镖师报步,一、二、停,一、二、走。节奏起来,担架终于稳住。花四娘从他身边经过,说他声音还挺响,看来胸骨没断,药钱可以少算一味。
周平说多谢,她又补一句,嗓子喊坏另治。
桥外忽然传来更急的呼喝。两名蒙脸者绕过盾手,冲向刚上岸的伤者,显然并不在乎是不是平民。顾同舟一杆长枪横扫,逼开一人,另一人却从低处钻过去,刀直指抬担架的腿。
谢青禾迅速回身截住,剑与刀撞在一起,火星一闪。陆照庭此时从桥内侧到了,没有停留,贴着栏杆快步过去。木桥在他脚下只略微一颤,长剑出鞘,第一招便挑断袭击者握刀的腕带,紧接着反手一掌,将人拍离担架。
周平看不清招式,只知道那块最危险的地方终于站住了人。
曹庆见陆照庭出现,立刻喊自己只是来查撤离者,蒙脸人不知属于哪家。陆照庭没有陪他争,只指明所有无关人员退到坡下,谁再往伤者跟前伸刀,就按现行恶徒拿下。
他这话说完,桥外的箭明显稀了。
周平心里那口气还没落稳,脚下桥板突然塌了一块。
是一名挑行李的壮汉踩断旧板。担子一歪,滚出几件铜器,撞在旁边孩子腿上。孩子摔倒,半边身子滑向栏边缝隙,孙婶伸手没抓住,牛三已扑了过去。
他抓住孩子后衣领,自己左脚却踏空,肩膀重重撞在断木上。周平扔下长杆,趴到桥面去抓他的腰带,手心伤口一下裂开,疼得几乎松手。
“先抱孩子!”牛三喊。
谢青禾回身接过孩子,周平与赶来的镖师一齐将牛三拖上来。少年整张脸都白了,左肩歪得不自然,嘴里仍问桥下有没有人。
“没有。你先闭嘴。”周平喘着气。
花四娘从对岸折回来,一摸便说肩受了重伤,先固定,不能再抬东西。牛三还想撑起身,被她一巴掌按住脑袋:“你再动,我就照抬尸首的法子绑你,保证稳。”
周平转头找到挑铜器那人,问东西哪里来的。对方说自家屋里,周平认出其中一盏是大殿的灯,根本没时间与他争,当场叫卸掉所有硬重物,带人先过。铜器留在内岸,最后统一查。
那人还想辩,孙婶抄起勺柄,指着他鼻子问要不要自己背他过去,他便不敢说了。
断板必须补,王福叫人找同宽的厚木。现成的没有,倒是两箱金刀门兵器还在北关等搬走。周平看向罗金山,对方刚从另一侧赶到,顺着目光一看,已明白他打什么主意。
“你敢拿刀铺桥,我先劈你。”
“箱板。”
罗金山脸色缓和一点,亲自指挥弟子拆箱,把里面的刀枪搬出来,厚木板钉到桥面。钉子不够,用铁条卡,至少能让剩下的人依次过。罗金山钉完最后一颗,指着周平说这笔要记,连工带料都记。
周平满手是血,无法拿笔,叫杜荣记。
“已经记了。”老头从旁边举起纸,“写金刀门借箱救人,实物损耗另核。”
罗金山听见前半句,没再催金额。
等补桥的空当,一名小男孩蹲在石棚边哭,问爹是不是被掌门留下打架了。那孩子的父亲就在内岸搬木板,听见声音想过去,又怕自己一走,桥面少个人压。周平让他隔着不远先喊一声,报出家里只有他们父子知道的那只花猫的名字,孩子听见,才相信烟里那个灰头土脸的人真是爹。
孙婶把孩子领到能看见父亲、又不会挡路的位置,给他一段细绳,让他替哥哥们守着,别被人拿走。孩子握住绳,终于不再到处钻。细绳没什么要紧用途,孙婶也没说这是救命大事,只说等人都过去,还得用来捆碗筷。
另一边,几个撤离者发现各自带的包袱拿错了。若放在平时,少不了一顿争吵,现在他们坐在地上,把里面的衣服逐件摊开:谁家的裤子补了蓝布,谁家的碗缺口朝哪边,越认越快。杜荣走过来,原想另开张清单,见他们已经互相认回,便将纸收了。
周平在旁发现,自己不必把每一件事都接过来做。有些人只是缺个暂时不挨刀的地方,一旦坐稳,就能自己把混乱理顺。他便把守卫安排在路口,不站在人群中间催,让众人多喘两口气。
这时候那个挑铜器的壮汉低着头回来,主动帮忙抬重担。他没说自己知错,也没人夸他。孙婶只把最沉的一袋米推到他面前,让他先把这袋送过桥,别再拿孩子试板子结不结实。
撤离一直持续到天色将晚。
顾同舟的人在对岸另烧一锅水,专给赶路的老人慢慢喝,不催他们马上走。有了这处落脚地,桥上下来的人才肯先松开行李,替后面的人挪出位置。留守者与家眷一遍遍对名,确认哪些已经过去,哪些仍在屋里。周平没有站在桥头喊大话,他来回查空屋、递水、搬轻物,走到后来膝盖几乎弯不了,只能用短棍支着自己。
等最后几名自愿撤走的人过桥,顾同舟的人在对岸重新清点,陆照庭留下两名弟子护送到四海镖局临时营地。那里并不绝对安全,但至少有几家共同看着,曹庆不能私下把人领走。
牛三被抬到担架上,牛小叶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哥哥没来得及送她的两块糖。她没有哭,只一直问什么时候能拆布。花四娘说得等伤长好,不能急,小姑娘便很认真地把每天要问一次改成两天问一次。
周平蹲在担架边,说今天那次救人算功,前夜离岗的罚仍算,两个分别记。
牛三勉强咧嘴:“那工钱呢?”
“欠着,数不会少。”
少年闭眼休息,没再追问。
天色慢慢暗下去,北桥还在,药院那条阵路已经只剩很淡的光。周平回头看山门,东面升烟,半个院落黑了。杜荣抱着账袋站在旁边,问是否也跟着伤者下山。
周平摸到袖里交接的纸,掌门印还在马奉春手中,裴仲还关着,吕坤还没找到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,“人送走了,剩下的账别让他们替我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