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请旧掌门出来
第四日天刚亮,司徒魁回山的排场,就比走时还大。
两面招魂幡,一副上好的薄皮棺,四个抬棺的壮汉,后头跟着三位据说搏命追凶的游侠。游侠人人带伤,一位头上缠布,一位吊着胳膊,还有一位伤得最巧,手脚都无碍,只在额角贴了块膏药。
周平站在石虎口,先请他们把棺材放平。
“怎么,不许魔头入山?”罗金山问。
“许。但抬棺的钱谁付?先说好,别落地就说我收货了。”
抬棺的人立刻往三位游侠看去。贴膏药的那位脸僵了一下,说银钱已结,不劳周掌门操心。周平这才退开,让出路。
棺盖掀开,围观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。
尸身烧得很厉害,头发与半边脸几乎辨不出,衣服也焦黑了,胸前却压着一块完好的玉牌。杜荣看见玉牌,眉头一动,说确是司徒魁常带的,背面有一道旧裂。
罗金山也认得,还记得某次喝酒,司徒魁拿这牌吹嘘是仙家所赐,自己让他用来抵账,他便不肯了。
周平没有跟着认。他从未见过司徒魁,别说烧成这样,就是活生生站在面前,也只能请别人告诉自己哪位是。
温崇礼请几位与老魔相熟的人上前,逐一看了。有的认身高,有的认衣上残纹,有的只认玉牌,结论却渐渐都朝一个方向去。围观者里有人拍手,也有人哭出声,还有人往棺前吐了一口唾沫。
一名来认尸的老商人戴上眼镜,凑近看过又退开,摇头说脸伤得太重,自己只能认衣纹,不能认人。记录者原想写成已辨认,听他这样说,赶紧换了措辞,没有把犹疑也算进赞同里。
周平站在旁边,留意三位游侠如何回答问题。追到哪里,交手多久,谁先动手,三人各有说法,细节不全一致,并不像一字一句背熟。可有几个关键处,总由贴膏药那人接话,其余两人便不再补充。
那人自称许横,使双钩,伤在额角。说司徒魁带着两名仆从逃窜,他们追了两日,终于在东驿废窑堵住。老魔手段凶狠,打到最后又纵火,他们抢出尸首与这块玉牌,其他财物全烧没了。
“两名仆从呢?”顾同舟问。
“逃了一个,烧死一个。”
“烧死那个的尸首?”
许横答说在窑里,地方已记下,可派人去查。
温崇礼赞许地点头,说三位辛苦,悬赏会依约付。随即让人拿出一个油布筒,称里面是司徒魁生前留下的认罪书,早先藏在他随身箱里,万幸没有被烧掉。
周平听到“早先”二字,心里动了一下,问这份是当场写的,还是原本就有。
许横说原本就有。
“那刚才信里写临死亲笔,是谁听错了?”
温崇礼转头问送信弟子,那弟子急忙认错,说自己传得急,误添了两字。周平没抓着不放,将更正记下。既然对方能立刻修补,就不能指望一个词把整件事掀翻。
开纸筒之前,陆照庭派来的两名弟子先请在场者退远,留出验看的空地。棺木下垫了石块,免得山道斜着,看起来身量长短全凭一眼。花四娘也被请来,她只看能看清的伤处,指出哪些是烧后变化,哪些难以判断,没有自称什么都能验。
许横催问何时能领赏,说同伴伤重,还要买药。花四娘转头看一眼吊臂的人,让他把绑带松些,勒得太紧,伤没好手先麻。那人一愣,下意识去松,许横伸手拦了半下,又赶忙说自己也想提醒。
这个动作让周平注意,却仍不足以定真假。真有伤的人也可能包得不好,同行的人也可能只是怕他当众失礼。他将疑点写到小纸上,交给谢青禾,没对围观者喊出来。
一名头发花白的苦主挤到前面,手里拿着一张揉皱的名字纸,想让棺中人听见儿子叫什么。守卫正要拦,陆照庭的弟子请他站稳,允许他念完。老人念了三遍,同一个名字,每一遍都比前一遍轻。
周平站在旁边,听着没有说话。即使最后认出棺里并非司徒魁,老人今日这三遍也不是可以拿来笑的荒唐。有人把不清不楚的死讯抬到苦主面前,省的是自己的事,耗的是别人仅剩的盼头。
他让牛三把姓名再记一份,注明家属住处。老人念完回头问掌门能否确定恶人真死了,周平只能说现在还不能。老人脸上的失望很明显,望了棺材一眼,转身退回人群,没有骂他,也没道谢。
周平觉得那道目光比骂更沉,等纸筒被拿出来时,特意要求先说清发现经过,再谈里面写了什么。
认罪书展开,字迹洒脱,与交印那封信很像。杜荣凑近看了许久,只说要细辨,不肯当场点头。内容却已由一名执事念出:白沙桥款确由司徒魁独吞,归雁庄只是受蒙骗的代办方,后续工匠被扣、路税加重,皆为填补私亏;他自知大限将至,已将教中之权交给亲传弟子周平,命周平隐匿赃款、伺机逃亡。
念到这里,数道目光一齐落到周平脸上。
牛三握紧了棍子。
周平却伸手,说请把自己那一段再念一遍。他听完,问上面有没有写赃款藏哪儿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还挺像我师父。只教我藏,不教我找。”
有人笑,更多人没笑。温崇礼等声音落下,温言道:“周掌门不必急。单凭一纸,当然不能定你有罪。只是此前你说与他从未见过,眼下有了不同说法,总要解释。”
周平点头:“解释。但我解释之前,先请三位把发现这纸的位置说清楚。谁拿,谁保管,经过谁的手?”
许横回答得流利,油布筒在车底暗格里,是自己找到,之后交给吊胳膊的同伴,路上没给旁人看,到山脚才交温庄主。吊胳膊那人也点头,伸手示意自己虽然伤了左臂,右手能拿。
顾同舟看着油布筒,问暗格在车身何处。许横说后板底。镖头又问车被烧没烧,车轴什么样,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东西。许横一一作答,到车轴时停了一下,改口说当时火大,看不清。
周平将这些都记下,没有当场说前后矛盾,因为人在混乱里记不清本来正常。他更关心的是这纸所写的日期,与刑堂命令之间能否对上。
认罪书称白沙桥塌后,司徒魁为掩盖账目,才第一次扣下桥工。但罗石记得,他们被扣之前,桥已修了又停,起争执时就有人被先押上山。烧救出来的旧命令日期,正在桥塌前十日。
“一个说塌后才起意,一个在塌前已下令扣工。这得问清。”周平道。
温崇礼说罪犯叙述不全,未必每句按时日排列。周平同意,却指出这会影响谁曾参与先前用料、谁知道停工,不能一句“都因掩账”把所有事情缩成司徒魁一个人的临时恶念。
石满坐在一旁,被谢青禾将话重复到左耳,忽然抬手,说桥未塌之前,他们就去归雁庄问过缺料,当时接见的是一名白衣管事,对方让他们照图继续,不许耽误盐船。
曹庆脸色变了一下,温崇礼却从容叫人将石满所述记下,答应查管事。
周平看见,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轻松。对手肯认每个需要查的枝节,正因为枝节越多,现场越容易忘记主干。他不能跟着在几十个小疑问里转到天黑,便将纸放下,转问许横另一件事。
“您三位来领哪笔赏?”
许横皱眉:“自然是诛杀司徒魁的悬赏。”
“全尸、首级、活口,价一样吗?”
罗金山在旁说不一样,活口最高,首级次之,烧毁难辨得先验。几家悬赏也不是一份,有的为门人,有的为货,有的为旧仇。许横当然知道,说自己愿等辨明再领。
周平便提出,尸首暂由几家共同看守,派可信的人去废窑查,活着的仆从继续找。认罪书留原件,抄件各家持有,不能把怀疑当结论,也不能因为尸首摆在这里,其他活人的旧案就不查了。
“尤其裴仲。他现在还活着,能问。”
这最后一句让罗金山立刻接话。他今日原本就要问吕坤,不能因为司徒魁死了,自己两个徒弟白受半个月罪。顾同舟也同意,镖师被扣的案子,尚有许多经手者。
场面没有照着一纸遗书走到底。
杜荣此时从袖中拿出原先交印的信,两封放到一起,指出其中一个“门”字的习惯不同。老头说这只供辨字参考,不能独立证明真假,最好再取司徒魁平时写的几封来比。
周平听他这样说,反而安心。若老头跳出来拍胸口说自己一眼能认,温崇礼必然会追问他为何一直替玄鸦教掌钱,证言是否偏私。如今把能证的说到能证的程度,反倒不容易被一并推翻。
有人忍不住问,难道魔头死了还得养着,什么时候才能让苦主祭奠。
陆照庭从人群后走来,接了这句话。他说该让人知道恶人是否伏诛,也该查明棺中究竟是谁,若认错一个无关死者,既不能还旧债,也凭空添新冤。他愿亲自看守,待查明,再交各家议。
周平把自己的交印信也留给他,带人往山上返。走出人群时,他听见许横与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,没听清,不敢回头装成听见。他只让牛三留意三人之后走哪条路,远远看,不必跟上。
到半山,杜荣喘得厉害,停在石阶旁。周平将水递过去,问他觉得棺里是不是司徒魁。
“不像。但不敢说绝。”
“为什么不像?”
“那人手上的老茧在虎口外侧,常用长杆重器。司徒魁右手中指有常年执笔磨出的硬皮,烧后不好辨。还有身量,躺着似乎略短,可人烧过会变。我见过死人,没见过这么多烧死的人。”
周平点头,没再逼他给答案。至少他们还没有把一具认不清的尸体当成省事的结尾。
山风吹来一股焦味。
杜荣先抬头,脸色立刻变了。东侧库房上方升起一缕烟,紧接着,北坡传来铜锣声。三短一长,不是失火,是有人强闯。
周平转头望山下。刚才围着棺材的人已经有人拔刀,高喊玄鸦教焚烧赃物,想毁证逃窜。
这回一句话还没说完,第二声锣已在更近的地方响起。
周平把水壶塞给杜荣,让他扶稳栏杆,自己咬牙往上走。
旧掌门还没辨出真假,新掌门的房子先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