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盟主说得都对
周平回到山下时,自己已经有了三个新外号。
一个叫笑面鸦,一个叫小司徒,还有一个更长,叫“把人放出来再叫他们替自己说话的那个”。最后这个虽然不顺口,传得却最快,渡口卖茶的已经能讲得有鼻子有眼。
牛三要去理论,周平拦住,说先把东西送回去。
“他们说你拿六两银子买好名声。”
“这倒高看我了。我花出去的还没六两。”
他嘴上轻松,脚下却走得急。被人骂不算稀奇,稀奇的是连昨日卖礼服得多少银子都传得清楚,偏偏没提那是罗金山当众买的。有人替他剪过一遍故事,剪完显得有头有尾,任何一个没在场的人听了,都可能信。
到了石虎口,金刀门弟子先拦住他们,核了人数,才放进山。周平没有因自家人被查而发火,反而问今日有没有人冒称他传过手令。弟子说有一封,是叫释放裴仲去山下对质,印是掌门印,送信者却说不清掌门在哪里,罗门主便压着没办。
周平接过,纸上的印角果然缺了一点,和自己那枚像得很。
“旧印模。”杜荣看过说,“掌门印没换,刻过的人都能仿。印只是一件凭证,不能只认印不认人。”
周平收好伪令,吩咐往后要放人,必须由自己与马奉春当面确认,外头同时要有见证。他没有急着宣布谁伪造,只让看守知道这张是假的。若连真假都还没辨出,就先把罪名贴到吕坤身上,吕坤反而有得说。
前坪坐着六个人。
温崇礼在中间,长春观清虚道长在左,白鹤堡曹庆立在后头,另外两家各派了执事。陆照庭尚在山下护送,谢青禾跟周平一起回来,便直接把账与木料放到桌上。
温崇礼先看他们的伤,问途中是否遇见匪徒。
周平说遇见了,不知道哪路。
“此时山外人多,难免有宵小借机生事。”温庄主叹了口气,“下次出门,应多带些人。我庄上有熟悉水路的,可以同行。”
“多谢。下次若有劳,先说好工钱。”
“查清桥案,何必谈钱。”
“那更得记着。这是温庄主一份心意,省得以后谁说您没出过力。”
两人客气完,才开始看证据。
顾同舟来得稍晚,拿着另外两份底账。他将纸册、竹片与归雁庄的票据摊开,不讲谁好谁坏,只指出同日同船不可能既运粮,又满载石料。温崇礼仔细看,承认此处需要重核,说当年管料者可能合并记数,也可能有人趁他闭关做假。
“可以查管料的人。”周平说。
“去年病逝了。”
“他家人呢?”
“迁往外县。”
“迁哪儿了?”
温崇礼看向身旁执事。执事立刻说去查,答得并不慌乱。周平盯着那张脸,没有得到任何凭眼神便能断定真假的好处,只好将这一项记下,约定查证时限。
再看木料,温崇礼也不否认材料短缺。他提出一个听上去很合理的解释:当年上游堤防告急,桥款中有一部分临时挪去救堤,司徒魁答应后续补足,却没有履行。桥工为了赶工,在明知料不够的情况下仍继续架桥,这才酿成事故。
石满听到最后一句,额上的筋一下鼓起。谢青禾站到他左侧,将话重新说清,老人拄着拐杖猛敲地面,说他们停过工,后来被人押着继续做,连家里人都被叫来逼。
温崇礼没有与老人争,反而点头:“若有此事,必是司徒魁所为。老先生受苦了。”
周平望着他,这一刻才真觉得棘手。对方不否认他们找到的每一件事实,只是在事实中间补上不同的解释,而那个什么都能承认、什么都能推出去的人,已经跑了。
他问上游哪段堤,谁验工,谁收料。
温崇礼让执事列出地名与经手人,甚至拿出一张旧契,说随时可核。周平没有当场斥为假契,交给顾同舟与清虚道长各看一份,自己留抄本。他能觉得对方有问题,却不能把感觉砸到桌上要求所有人认。
清虚道长这时提到长春观印记。
其中一张确是观里开的,不过用途是冬祭施粮,与桥无关。另一张的印款缺了一笔,是旧版,只在更早几年用过。若票上日期真实,便不该出现这枚旧印。道长要求将两张分列,别一概说观里收过桥款。
周平当众改了,并向道长道歉,说先前自己看到同一本账夹着,确实把它们往一起想过。
清虚看他一眼,神色缓和少许:“能改就好。邪教账房留的纸,也不能张张算铁证。”
杜荣抱着胳膊,在旁边冷冷说:“道长说得对。名门拿来的票,也一样。”
清虚气得胡子抖了抖,最终没有反驳。
周平赶紧给两人添水,恰好水不够,壶嘴滴了三滴。他将壶盖掀开,装作检查,牛三看懂,赶紧去提。曹庆站在后面笑了一下,说山门连招待客人的茶水都没有,周掌门还打算做多久。
“看各位什么时候肯让我修北闸。”周平道,“曹管事昨天盯着,我只敢开三成,怕您说我带着水逃走。”
几个人目光移过去,曹庆脸色一沉。温崇礼立刻接话,说查桥不应妨碍饮水,自己会让白鹤堡的人配合。周平便请他把这句写在共同记录里,不为别的,修闸的人怕白干。
温崇礼提笔写了。
周平趁他落笔,又问是否允许伤者继续由各自亲属接走,是否准许顾同舟派人去上游核实,是否愿在第四日申时于石虎口公开对账。三件都说得冠冕堂皇,温崇礼没有拒绝的理由,逐件应下。
末了,他放下笔,温声问:“周掌门,你想要我们写的,我都写了。你是不是也该写点什么?”
周平知道该来了。
“若查明你故意毁证、藏人,或者借此拖延助司徒魁脱身,七派可立即入山,不再延期。刑堂涉案者也必须交出,不可由你私处。”
这些条件并不全无道理。周平没有一口回绝,只将“毁证”加上故意,将“藏人”改成违背本人意愿扣押,又明确涉案者移交需各家共同接收、保留口供原物,不许某一家领走后说路上暴毙。
温崇礼看着他改,笑容一点点淡下去。
“你防我们?”
“我连自家长老都防。温庄主别觉得受了冷落。”
这话让罗金山听见了。他刚从北关过来,顺手拿起记录看了一遍,说自己愿共同接收裴仲。那两名徒弟的事,他也要问,而且问完才决定如何处置,不接受谁先拿去替天行道。
曹庆想说什么,被温崇礼抬手止住。
议事中途,温崇礼带来的执事拿出一份新的传言记录,说已有乡民声称周平在暗中逼迫苦主作证。那上面写得细,连方才秦老头被送往镖局的事也有,措辞却变成“将老人家属扣在镖局,迫其交账”。
顾同舟看完,没有大声发怒,只让执事说清是哪位乡民、何时亲见。对方答路上听的,尚未来得及核实。温崇礼随即批评属下,说未核实不应在正式议事中提出,又向顾同舟致歉。
错被认了,话也已经让每个人听见。
周平没有跟着争自己的名声,提出将这条与更正一并抄入记录。执事脸色微变,温崇礼却淡淡答应,像不在意多添几行。周平看着他,知道以后再有人从这里传话出去,能否连更正也传全,恐怕仍是两说。
他只能做眼下能做的,让秦老头自己决定住多久,让镖局留出可探看的时间,不许谁借保护的名义把门锁起来。顾同舟同意,问要不要也给新掌门留一张随时可进的条子。
“不必。我去,也先问人家愿不愿见。”
这话说完,谢青禾才从旁边看了他一眼,似乎确认上午那场难堪没有白受。
等众人稍歇,周平走到檐下喝水,才发现握杯的手一直在抖。谢青禾过来问是否伤口痛,他摇头,隔一会儿又承认怕自己一句没接住,就让今天搬回来的人与物都成了另一种说法。
她说没人能接住每一句,少说没把握的,剩下用做过的事补。
周平把水喝完,再回桌边时没有抢着开口。温崇礼谈上游堤工,他便只问地点与经手人;曹庆谈北关,他便只拿实际钥匙与时间,宁愿让场面沉默几息,也不为了有句话接而替对方填空。
议事持续到日落。周平走出去时,背上已湿透,胸口的药布磨得发痒。他没有得到一场痛快的胜利,只把需要查的东西又添了几项,换来一个能让更多人当面看清的机会。谢青禾与他并肩走了几步,问他是否还打算拿温崇礼那张答应书来做文章。
“打算。”周平老实道。
“别造假的。”
“就照原话抄。温庄主同意修水、放人、查料,字都写得好。明天贴在水桶旁边,叫大家领水时记得谢他。”
谢青禾想了想,终于露出一点笑意:“他会更想杀你。”
“那得先让他把修水这件好事做完。”
前坪另一侧,几个教内弟子正在分钱。不是工钱,是各自卖掉旧物后凑出的救急银。马奉春见周平看过来,解释兵器库有些废铁本来就要处理,既然霹雳堂懂这个,干脆让他们估价,钱先买米。
周平问有没有把能用的也卖了。
“你当我傻?明日可能打起来,我卖一把好刀,自己拿牙上?”
周平放心,将那半块砖从包里掏出来,问这个算不算新增兵器。马奉春看完,说放祠堂门口垫台阶都嫌不齐。牛三却替掌门说话,今天就是这块砖救了自己。
马奉春沉默片刻,把砖接过去,放到兵器架最下面。
“那别丢了。”
晚饭之后,山下送来一条消息。
司徒魁在东驿道被截,交手时身受重伤,临死前留下亲笔供词。尸首正往石虎口送,温崇礼请新掌门与账房到场辨认。
周平将纸看完,又看一遍,问送信人,尸首是谁截到的。
来人说是几位游侠,受各派悬赏,追了两日才得手。
“烧过没有?”周平问。
来人一愣:“烧过。司徒魔头临死纵火,想毁去赃物。”
周平把信递给杜荣。老头没说话,手指在“亲笔供词”四字上停了停。
月光照着窗台,那只小乌龟已经缩进壳里。
周平忽然有些羡慕它。有人替它挡风挡雨,它只需挑个合适的时候伸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