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这位大侠不好骗

周平练了半个时辰,学会的第一件事是鞋带必须系紧。

马奉春让他拿短棍挡一下,他挡住了。再让他退一步,他左脚踩住右鞋带,连人带棍扑进草窝。爬起来时,嘴里叼着一片叶子,马奉春看了半天,说掌门天赋尚可,就是根扎得有点快。

牛三在旁边忍笑,憋得耳朵通红。

“笑吧,算你昨夜加岗的赏钱。”周平吐掉叶子。

牛三立刻不笑了。他觉得这买卖太亏。

第三日清晨,山下的旗仍在,试阵的动静却停了。罗金山昨夜带着救出的弟子去七派议事,又与顾同舟一起作保,众人将停战延到第四日酉时。温崇礼同意,但要求此前必须核清桥工与库藏,不能让新掌门拿一堆零碎事拖个没完。

周平接受。他也拖不起。米粮、药材、守卫的精神,都不是签张条子就能多长出来的。

早练结束,谢青禾来请,说师伯陆照庭到了。

周平赶紧洗脸,换一件干净外衣。衣裳是孙婶从旧箱里找的,袖口短了半寸,他索性两边都卷起,看着像故意如此。他问杜荣,有没有拿得出手的茶。杜荣拿出一个小罐,说剩下这些不错,老掌门用来招待贵客。

“他自己平时喝什么?”

“更好的。”

周平把小罐接了,准备让大侠看看玄鸦教的诚意。

陆照庭坐在前坪一棵树下,没有进大殿。五十来岁的样子,脸上晒得黝黑,长剑搁在膝头,剑鞘用旧布缠着。他面前站着几名获救者,老剑客一个个听,偶尔问两句,声音不大,周围却没人抢话。

周平等他们说完才过去,奉茶、作揖,将昨天整理的卷册摆下。陆照庭先看伤者名录,再看死者三名,最后才看钱物,顺序与周平原本准备讲的恰好相反。

“人救出来,是好事。”他说。

周平心里略松。

“接下来得送走。”

“自然。只是桥案要作证,有些人在这里暂留一两日更安全。”

“谁愿留,谁可留。想走的,今日就走。”

周平想了想,说自己可以交钱粮,也能安排山下住宿,绝不让剑阁白出力。他拿出一张产业小册,翻到山下两处田租,说暂时没现银,可以先从这两处取。

陆照庭的手停在纸上。

“田是谁的?”

“教里名下。”

“原先呢?”

周平看向杜荣。老头接过册子,翻了半页,说一处抵债,一处强买,地契有,原主是否自愿得另查。

陆照庭将册子合上。

“周掌门,你拿可能抢来的地,让我替你看住可能被抢来的人?”

周平脸上发热。他本意是付照料费用,可这话被对方这么一说,竟没有哪一处能立刻反驳。他急忙解释只是先保证开销,陆照庭摇头,说自己问的不是开销。

树下静了。

谢青禾没有帮周平圆场,也没添一句责备,只将那张产业册推回他手边。周平看见她这个动作,心里反而更窘。她先前几次肯留人保护,让他不知不觉觉得青萍剑阁可以跟自己一起做更大的局,忽略了别人最初来干什么。

他把茶往前递,老剑客没有接。

“您觉得价钱不合适,也可以……”

话出口一半,周平就知道糟了。

陆照庭抬头看他,那目光并不凶,却像把人身上多余的包装一层层剥开。

“你一直在给我找价钱。”

周平闭上嘴。

“我带人来,是因为有人托剑阁找家人。人找到了,就送回去。要不要查账,他们自己说。你若想让他们冒险替你作证,也得当面问,不能先拿一个安全的说法替他们选。”

说完,老剑客站起身,将剑重新挂好,叫几名弟子备车。他没有拍桌,也没有威胁撤掉保护,甚至仍让谢青禾留在药院,看着重伤者,自己先带能走的人下山。

周平站在原地,手里还端着那杯茶。

杜荣慢慢将茶接过去:“别烫着。已经洒一半。”

“我是不是挺混账?”

“刚才是。”

“您能不能稍微委婉些?”

“刚才比较是。”

周平气笑了,又笑不出来。他将田册收好,转身去找那些获救者。这回没有先讲案子多要紧,只把眼下能去哪里、谁护送、是否需要留下,分开说清楚。

一名商旅马上选走,连未找回的货也不要了。另一个药农想留两天等弟弟,弟弟并不在被救名单里,他怕一走就再无人替找。周平替他写下失踪人的姓名与最后见过的地点,承诺有消息交给青萍的人转告,至于能不能找到,不敢保证。

罗石没有急着表态。他先问十二名工友,谁想回家。几个人低头不说,一个年轻的摸着胳膊说,娘不知道自己活着,想先回去见一眼。罗石便让他去,不许旁人说软话。

最后愿意留下作证的有五名桥工,另七名先由剑阁送回。罗石腿伤重,暂时去不了桥边,推荐一个叫石满的老匠人同行。石满右耳听不清,说话得站左侧,认木料却极准,拿起一片残木就能讲出从哪个料场来的。

周平将决定记下,没有把愿留者写成义士,也没有把要走的划得像逃兵。名册抄两份,一份交陆照庭,一份留给自己。他站到老剑客面前,郑重作了个揖。

“方才拿钱说事,是我把您看低了。人怎么走,他们已经各自定了。我想请您替他们保住退路,这一件,能否答应?”

陆照庭接过名册,逐个问了几个人,才点头。

“这件可以。”

周平没有顺势再求别的。他帮忙将干净草垫铺到车上,带来那壶存水,给路上留着。沈翠扶陈乙上车,丈夫还很虚弱,两个人折腾半天。周平想抬,胸口一疼,只能换成扶车辕,让牛三和一名镖师一起托上去。

一个将要离开的脚夫忽然走回来,递给他两枚铜钱,说是从牢里一直攥着的,本来怕上山还要再交钱。周平不接,让他留着买干粮。那人低头看钱,又把手伸前一点,说这不是谢掌门,是还昨日那碗粥。

周平想了想,收一枚,另一枚让他拿着。

“够了。我们粥里米少,卖贵了怕人告。”

脚夫终于笑了,眼眶却还红,转身追上车。

护送队伍走到石虎口,突然有一支箭从旁侧山坡射来。来得很急,目标不是人,是拉车的骡子。陆照庭就在车旁,剑未出鞘,只向前跨一步,剑鞘迎着箭杆一拨,箭撞在石壁上,断成两截。

牛三还没来得及拔刀,老剑客已经望向坡上。

草丛里窜出一个人,想往林里钻。谢青禾带的弟子追过去,只抓住一件被挂住的外衣。衣上没有门派标记,箭却是常见的军箭,谁都可能买到。陆照庭没有隔空宣布凶手,只叫车队靠内走,自己站在外侧,一直送到转弯。

周平跟了一段,才被他叫住。

“你那腿,来回还能走?”

“能。”

“逞强不长本事。回去歇一歇,下午若要去桥边,省些力气。”

这句话没有训斥的意思,周平听着却莫名想立正。他应下,拄棍往回走。走出十来步,陆照庭又喊他,说田租那事确实得查,若主角不懂如何辨契,剑阁有个老账手,可以借两日。

周平回头,刚想说工钱怎么付,硬生生停住。

陆照庭像看出他要问什么,笑了一下:“那位要工钱。人家的活,不是我的脸面。”

周平也笑了,这回笑得轻松一点。

回山路上,牛三一会儿看断箭,一会儿摸自己的刀,问老剑客那一拨算什么功夫。周平说不知道,回头能请教,别自己拿真箭试。牛三点点头,把断箭包好,说送给马长老看,也许能认出谁打的箭镞。

周平赞成,这事比琢磨潇洒姿势有用。

他提醒牛三拿箭时捏住断杆,别去擦箭镞上的泥。若后头真有人认料、认磨痕,那些看着脏的东西也许有用。少年点头,另拿一块干布垫着,将箭放进空竹筒,扎紧筒口。

回到前坪,马奉春正在挑人守北关。他把一名刚入教不久的弟子点出去,对方脸立刻白了,嘴里说自己只是来学拳,家里连长刀都买不起。旁边几个老弟子笑他,马奉春却把点名簿一合,问谁生下来就会守门,笑声这才停。

周平在旁听着,想起自己早晨连退一步都能摔。他问这弟子会什么,对方小声说会修鞋、会烧炭,还能认山里几种野草。马奉春不耐烦,说守阵用不上修鞋,周平便把自己鞋底翻给他看。

奔波两日,软底已被尖石割开一道口,里面沾着细泥。那弟子蹲下摸了摸,竟很有把握地说可以补,只是这种鞋从未见过,不敢直接穿针,要先加一层软皮。

“那先补。补好跟守门的学,别拿他一个人顶最前面。”

马奉春皱眉,说掌门不能每遇到一个怕的就换差事,否则剩下的都不肯去。周平承认这话有理,便把修鞋记成临时差事,做完仍轮岗,只是不让完全不懂的人单独值守。会的带不会的,夜里两人一组,真遇事至少知道往哪边喊。

那弟子听见仍要去,脸还是白,却没有再求。他抱着鞋坐到廊下,很仔细地挑了线,将刀口位置垫好,针走得细密。周平坐在旁边等,顺便跟马奉春再练一次握棍,练到手腕酸,也没能把对方逼退半步。

“别想一上午抵别人十几年。”马奉春说,“你先记住别把手指伸到棍头,挨一下能折。”

周平把指头缩回来。他不喜欢听这话,但知道是真的。若这山门往后真归他管,不能永远靠别人看见掌门遇险就扑过来,至少要先学会别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。

鞋补好后,周平付不出现钱,便让杜荣按临时工记。他特意问了价,没有一句掌门借穿就算。那弟子握着盖过押的小纸,脸色总算好些,说下回换底还能来找自己。

午后,顾同舟送来消息,镖局船底账找到了。记载的桥木船次,与归雁庄的料票对不上,具体差在哪儿,还得去白沙渡看旧木与码头存号。

周平把短刀挂上,先去药院重新包膝盖。他这次出门,只带谢青禾、牛三、石满和两名镖师,没有叫上一大群人壮声势。五名愿作证的桥工留在药院,另有人看守,名册不带原本。

临走,杜荣提醒他别再随便认一笔钱。

“知道了。”周平将那枚铜钱揣进贴身兜里,“今天已经挣过一文,够我得意半日。”

孙婶听见,隔着院子喊他把早饭钱结一下。

他装作没听见,走快了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