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先让大家吃上饭
吕坤没喝那碗水。
他表示自己近日脾胃不好,花四娘立刻从药院端来一碗药,说正治这个。吕长老盯着黑乎乎的药汁,笑容终于有点撑不住,推说还有事务,走得比昨日迎掌门时快多了。
孙婶往灶里添了一把柴:“治得真快。”
周平看着冒热气的锅,问今晚有没有肉。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够你闻。”
说是这么说,她揭锅时,里面确实飘着几块腊肉。马奉春拿来的,从自己房梁上取下,硬得得先用斧背敲。孙婶把肉切得薄,薄到周平怀疑盛进碗里能看字,萝卜倒放得足,大锅翻滚,味道沿院子飘出去,引得巡夜弟子不断经过。
往常吃饭,长老有长老的席,弟子有弟子的锅,杂役往后等,剩什么吃什么。今天偏偏多出二十多个伤者,山下又留了几家查验的人,孙婶问周平,几口锅怎么分。
周平问还能烧几口。
“三口。第四口让人拿去当盾,底砸瘪了。”
“一口熬药食,一口煮粥,一口炖菜。都从这儿打。”
“长老呢?”
“长老也吃萝卜。”
孙婶想了想,把自己的大铁勺拿出来。那勺柄磨得油亮,握了十来年,今天终于不用为多捞哪边一块肉来回犹豫。她叫来两个帮厨,分别管饭和菜,碗自己带,吃完自己洗,若拿两只碗想多打一份,先报另一个人的名字。
周平发现这套办法不等他教,孙婶早就会,只是以前没人肯让她用。
第一拨来吃的是换岗的人。黑脸弟子王二虎端着大碗,刚盛满,一眼看见谢青禾身边那位女弟子,立刻把碗往怀里收,说自己不跟外人一桌。女弟子闻言,也端起碗要走。
周平将两人拦住,各给搬一张小凳,隔着两步远放下。
“够不够?”
王二虎瞪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都不想跟对方坐,那就别坐一起。院子这么大,没必要连饭一起不吃。”
二虎一时没找到发火的地方,气呼呼坐下。女弟子也坐了,两人隔着两张凳子,吃得像在比武,勺子碰碗叮当响。周平看了两眼,见没有动刀,便不再管。他没有本事让两边忽然和气,先让他们吃完这一顿,已经省了不少药钱。
可有的事连分开凳子也没用。
一个被救出来的药农认出盛饭的杂役,认定他当年领路来村里抓人,冲上去就掀了对方的碗。杂役急得连说不是自己,只是帮山上认草药,被硬拖着去的。药农听不进去,伸手抓住他的领子,问那天为何不告诉村里人山里藏着锁链。
两边都有人围过来。
周平赶到时,杂役鼻子已挨了一拳。他没有喝令药农住手,也没有顺势把杂役绑了,只叫人先分开,听各自把当天的事说完。药农说得断续,杂役说得更乱,可有件事能对上:他确实带过路,也确实见过抓人。
“被逼的,就都不算了?”药农问。
周平没有答不算。他让杂役把当时同行的人、走的哪条路、抓的人被带去哪儿都记下来,找能作证的。药农不愿再看见他,就把两人分到不同院落,今晚先如此。
杂役想求他一句,周平摆手,让他去洗鼻血。
“我替不了你挨骂,也不能替他原谅。你若真知道人怎么被带走,先把这件事说清。”
闹过之后,院里安静许多。孙婶将掀掉的米饭扫到一边,心疼得不停咂嘴,却没有当着药农面念叨。她另盛两碗,一碗让人给药农送去,一碗放在杂役门口。周平看见,帮她把打翻的菜盆抬回灶边,没再说话。
牛三直到饭快打完才来,身后牵着一个小姑娘。姑娘八九岁,头发扎得歪,胸前抱着半个南瓜,走路时一直低头看脚。
“我妹妹,牛小叶。”
“你不是说她在山下?”周平问。
牛三脸色一僵。妹妹住在北坡放炭人的家里,今夜白鹤堡封了那边的路,他怕她被赶走,擅自趁巡更去接了。他没走正桥,而是绕药院旁的废水道,带着孩子爬过来。
马奉春听到,脸立刻沉了。军令交代不得私离,牛三却离开半个多时辰,北坡点灯少一处,真有事,后头的人连信号也看不到。
牛三放开妹妹的手,低头说认罚。
小叶抱紧南瓜,小声解释是她非要跟来,哥哥本来没有要走。马奉春正要骂,周平先让孙婶带孩子吃饭,再问那段空岗有没有人补。
“木头替我看着。”牛三道。
“木头自己那处呢?”
少年说不出来。
周平看着他,想起昨日这孩子用两块糖攒出的那点盼头。可他也知道自己若说救妹妹便没错,其他守卫各有家人,明日再让谁站到危险地方去,都难开口。
“今晚多守一轮,由马长老安排。明日的巡更位置改到前坪。还有,带我去看那条废道,把能走的宽窄记清,不许只有你一个人知道。”
马奉春看了周平一眼,没反对。牛三也没有觉得受委屈,马上应了,转身要走,又被孙婶叫回来,往手里塞了一个盛满的碗。
“罚你守夜,没罚你饿着。吃完再认错。”
小叶想把南瓜献给掌门,周平问哪里来的,她说自己种的,本想留到过冬。南瓜不大,表皮有一条疤,长得歪歪扭扭。周平伸指敲了敲,声响发闷,自己也听不出好坏,便夸它长得结实。
姑娘这才抬起头,告诉他瓜藤原来结了三个,一个烂了,一个被鼠啃,她给这个盖了个破瓦片,才留到现在。说完又不好意思,觉得掌门大概不爱听这些。
周平却让她明日教自己认熟瓜。小叶望着他,确认不是玩笑,认真点头,提醒他不能随便敲,会敲伤。
孙婶在旁边听得直乐,说总算有人管掌门的手。
饭后并没有立刻散场。几名住东侧的妇人过来问,若山门真守不住,她们能带走哪些东西。她们在教里洗衣、缝补,屋里的被子是自己攒的,木床却是教产,照过去的规矩,走人得连被子留下,说是用了教里的柴火晒过。
周平问是谁定的。妇人指向刑堂方向,又很快把手缩回来。他让她们各自列一张能认的私物,邻居知道的便互相作证。被子带走,床架先别拆,不是因为不能带,而是扛着走不快,真到了急时,几床被褥比一个木架有用。
其中一人还是不放心,说领回去后会不会又来追。周平便取来木牌,在自己签名旁加一句,私人物件不因离山收没,再让杜荣写成几份,贴去各个住院。字写到最后,孙婶伸头看了一眼,问自己的腌菜缸算不算。
“你腌的算你的。”
“缸是教里的。”
“菜倒出来带走,缸暂时别扛。”
“那菜不就散了?”
周平被问得没办法,干脆让杜荣把她用了多年的那口缸折旧计价,抵一部分欠薪。孙婶想了一会儿,摇头,说一个破缸不值那么多,别趁乱把旧货卖给她。旁边人忍不住笑,笑过又开始认真商量,哪家的孩子谁领,哪位老人走不了长路,需要两个人扶。
周平在旁听着,发现她们自己排出来的办法比他预备的细。谁半夜腿会抽筋,谁听不见喊声,谁爱趁乱折回去拿东西,邻居比掌门清楚。他让牛三将这些也记下,别只抄人头数。真到走的时候,少一个名字,可能就少进一间屋。
小叶把南瓜搬到孙婶脚边,说明另一半早给借宿的炭户,眼下这半可以煮,但籽要给自己留着。孙婶答应,取个小碟接籽,叫她明春若还在这里,亲自去院边种。
吃过饭,杜荣来找周平,带着一盏灯与一张旧纸。两人去后山祠堂,牛三远远跟着,不敢再擅自离开。柏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,石阶边有水,周平扶着栏杆走,膝盖疼得让他把每一层台阶都记住了。
祠堂里摆着历任掌门牌位,大小不一。最近三任都姓司徒,杜荣说并不是一家,只是后来当掌门的觉得这姓听着威风,借来用。周平瞧着那些牌位,问自己是不是也得改。
“你若不嫌麻烦。”
“算了,我欠条才签顺手。”
杜荣带他到第三间耳房。屋里没有香案,只有一道黑色木门,门缝细得插不进刀,门框四角各钉着一枚乌黑钉子。周平走近,袖中的印便冷起来,白日沟里的那种牵扯又出现了。
老头把灯放在地上,展开旧纸。纸上临摹几段残刻,字形与他认识的相近,却缺笔少画。他逐个解释:原主弃,守者留,印可转,门可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老主人不要的地方,若还有人守着,愿意将印交出来,门就可能接上另一处。”
“另一处是什么?”
“我见过一回,一片水,没有岸。上一任掌门伸了根木杆过去,杆头回来时,长满白色的小壳。他就没敢进。”
周平听着,心跳慢慢快起来。他想起商场那扇门,追问是不是还会通回送他来的地方。杜荣不知道,坦白说不知道,只知道司徒魁临走时让他在清晨开门一次,拉进来一个能接印的人。
“您就拉了?”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不拉,山上这些人,谁坐椅子谁死。我想过找个死囚,也想过推个讨厌的人上去。最后门开了,你就在外面。”
周平没有立即说话。
他本来觉得杜荣至少算自己这边的,此刻才知道对方也是把他推上去的人。老头没有推给司徒魁,说手是自己伸的,若周平要算这笔账,他认。
周平望着黑门,灯火将门上的旧划痕映得深浅不一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还能不能开。
“现在不稳。四个门钉缺一处,印只刚认,贸然开可能断在中间。”
“司徒魁拿走了门钉?”
“不知道。那处钉帽还在,里面却空了。”
周平蹲下,果然见右下角钉帽只有薄薄一片。他没有伸手去拧,站起来,将灯交给杜荣。
“以后这件事,知道多少说多少。您再瞒一回,我不敢把背交给您。”
老头点头。
下山时,周平没让他扶,两人隔着两级台阶走。到了伙房,孙婶已把剩下的热水留好,牛小叶坐在板凳上打瞌睡,怀里还抱着那半个南瓜,怕别人拿去切了。
周平过去把瓜接住,放到桌上。
那天夜里,他没有问杜荣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他先找木头借了一根结实的短棍,明早练走路和站稳。金印能开锁,能碰门,但要活着走到门前,至少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来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