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谁把水倒了
北水关有个很好的名字,到了跟前却见不到多少水。
沟底裸着青黑的石头,几条小鱼困在浅洼里,偶尔拍一下尾巴。马奉春蹲在沟沿,裤腿卷到膝上,脚底沾满泥,手里握着一根竹竿。他已沿沟探了半日,断水的地方在上游,而昨夜冲下来的脏东西被人拦在一处分叉口,分明是先脏水,后断水。
“想让我们渴得自己开门。”他说。
周平没有马上认定:“也可能想让我们忙着找水,没空看别的。昨夜北关有什么动静?”
值守弟子报过一遍,说吕长老带人查桥,白鹤堡来客在外侧,另有两名管事往旧炭库去,说要把潮炭搬开。等马长老接手北关,炭库已经上了新锁。
新锁挂在旧门上,亮得刺眼。
周平拿出昨夜核过的钥匙,当然打不开。马奉春伸手接过,几次便将锁环拧得变了形,周平听着金属扭曲的声音,重新估了估自己与这位长老争论时的安全距离。
锁砸开,炭库里面扑出一阵尘。墙边堆着几十袋炭,正中停两辆平车,上面盖油布。揭开,都是空箱,箱底撒着潮湿木屑,几片边角被压得很实,像先前装过重物。
“银子?”牛三问。
杜荣用指甲刮了一点木屑,看过说不一定。银箱通常垫软布,怕磨、怕响;这木屑里混着碎石,倒像护着易碎的东西。周平没去猜,把箱底的旧号抄下,派人分别问搬车的。
问到第三个人时,库房角落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。
牛三先听见,侧耳辨了一下,走到墙边,将靠墙的炭袋挪开。后头还有一道窄门,门上用铁丝穿着环,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。马奉春剪开铁丝,门一推,两个人几乎一齐倒出来。
两人的衣服已换成杂役短袄,手腕勒得青紫,嘴被布塞着。其中一个腰侧有烧伤,站不直;另一个看见金刀门留在北关的弟子,眼睛一下红了。
牛三赶忙去喊罗金山。
周平替他们松绑时,才知道这两人催款后被扣,先关在旧煤窖,昨日又被转来,随身刀与衣服都拿走了。看守说等风头过了送他们去外地,昨夜忽然改口,让他们安静待着,谁喊就往炭堆里点火。
“见过吕坤吗?”周平问。
年轻那人连连点头,年长的却喘着气,认真纠正,说只听见声音,隔着门没看见。他认得声音,因为半个月前就是吕坤请他们喝的茶。
周平把两种说法分别记下,没有让年轻的跟着改。他看了一眼门内,空间很小,地上只有半桶水,桶沿全是煤灰。两个人若再待一日,别人哪怕打开炭库,也未必来得及听见敲门。
罗金山来得很快,冲进屋一手一个抓住徒弟的肩,脸上先是凶,摸到两人瘦下去的骨头,便说不出话。半晌才一巴掌拍在小弟子后脑,骂道:“让你催账,没让你把自己抵进去!”
小弟子一瘪嘴,哭得更厉害。
周平把药院的位置指给他们,叫借两块门板抬人。罗金山没再计较门板算谁的,也没道谢,临走将一柄短刀拍进周平怀里。
“开过刃。别再拿钥匙跟人拼命。”
周平接住,发现刀鞘上也刻着金字,张口想问算不算新账,见罗金山正盯着徒弟的伤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人找到了,水还得找。
北闸是个小水坝,平时蓄水,再分到山上各处。两道闸板,一道供伙房,一道绕向祠堂,雨季可合开泄洪。现在供水的那道被压死,余水从旁边旧泄口流往山外,沿路浸软了北桥下的土坡。
马奉春拿扳手去抬,闸杆只动半寸,便卡住了。
守闸老汉王福蹲下来听,脸色慢慢白了,说里面塞了铁楔,不能硬扳。闸杆连着底轴,硬动可能把木齿扯掉,届时既关不上也开不全,要修得先把上游截住。
“知道是谁塞的?”
老汉摇头,手却捂着腰侧。牛三认得他,问怎么伤了。老汉说自己昨夜不肯离闸房,被来查桥的人推了一下,撞在石沿上。他怕惹祸,没敢报,只说钥匙都被收走了,自己什么也没动。
周平让他坐下,先别弯腰,又问能不能不拆闸就放一点水。
“有检修口。得人下去摸楔,下面窄,水流急,容易把胳膊卷住。”
王福说得仔细,连平时检修用哪根绳、哪个石墩能受力都指清。周平听完,没有自告奋勇。他这副身体连正经绳结都打不好,下去只会多添一个要捞的人。他请马奉春找有经验的,先堵上游一半,绑双绳,另留人专门看水。
要堵上游,得越过白鹤堡盯着的那片坡。
对面管事名叫曹庆,瘦脸,眼下有一道深沟,手里拎着杆铁枪。他听完,先说不行,约定不许私拆北关。周平说明只是修水,不动桥,曹庆便说水闸与桥相连,谁知他们是不是借机撤走财物。
“您派人看。”
“人手不够。”
“我们出人,您在这儿看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
周平看着他,忽然把竹管里的黑麻絮倒在石上:“那劳烦您给温庄主捎句话,水是这样坏的。金刀门两位弟子方才在炭库里找到,罗门主正下山,兴许比您先到。您别到时候说没听见。”
曹庆握枪的手紧了一下。
他显然还不知道人已经被找出来。周平抓住这片刻空隙,继续说修水也好,不修也好,自己都按对方的原话记下来,等几家到齐,大家站着晒太阳喝自己的水,慢慢议。
曹庆骂了句麻烦,终于放两名挑筐的过去,自己带人盯着。
周平没有借机夹带第三个。他很清楚,才刚拿到一条能做事的窄缝,若立即往里面塞别的,后面再想伸手就得拿刀劈。那些装箱旧物的去向,他另记,不能指望一次修水查完所有事。
等上游来人放行,王福拿一块平石垫在伤腰后,给周平讲这条水路。老汉年轻时便守这里,记得几任掌门换过不同规矩,唯独雨季巡沟与冬日敲冰从没变。谁若嫌麻烦省掉一次,下一回坏的就不止一根竹管。
周平问有没有图。王福说没有,只有自己认得沟底几块石头的位置。儿子嫌这差事一辈子走不开,前年去县里做木工,没肯接。周平听完,叫牛三拿纸,将每处分岔画下来,今后至少让另两个人学会。
“我还没老得动不了。”王福有些不快。
“不是赶您走。您若明日想下山喝孙子的满月酒,总不能抱着水闸去。”
老汉脸色这才缓过来,纠正图上两处。牛三画得歪,一条沟越画越窄,末尾挤得像猪尾巴,王福急得抢过炭条,索性画在平石上。周平蹲着看,直到把三条路认清,才让牛三另抄一遍。
守关的年轻弟子原本只在旁边听,后来也过来问闸板如何辨高低。王福讲到兴头,连昨夜挨推的气都忘了,伸手要示范,被周平按住,叫年轻的照他说的去做。
杜荣将这一段记成修闸传艺,老汉瞥见,立刻问有没有工钱。杜荣说你平日的值守钱继续算,教人的另记一次。王福想想,补充徒弟若太笨,得再算。牛三不服,说自己只画错两处,老汉指着石上的图问共有几处,他数完,老实闭上嘴。
周平将石图边缘的泥擦掉,忽然发现北桥旁还有一道细沟,平时用来排绞盘房的积水。这条沟比地面低,哪怕门被锁住,侧面仍有一处检修小门能进。他让牛三也画上,没有当场夸什么天赐良机,只记住开那道门的钥匙长什么样。
午后的日头照得石头发烫。马奉春带人搬石、填筐,上游水面一点点降下去。王福指挥着将备用的木楔塞入齿缝,免得轴突然回转,再由一个熟水性的小伙伸钩子下去摸。他摸出一块铁片,正是废弩机的齿,边上缠着湿麻绳。
周平把铁片收好,与北沟麻絮一并封存。绳结相同只能说明相像,不能拿它当吕坤认罪。他不懂绳匠手艺,就问身边谁会看,结果四个人都说这结自己也会。
牛三悄悄看他,像在等掌门恼羞成怒。
“好,省得我拿这个去出丑。”周平道,“继续找。”
水终于进了旧沟,却只能缓缓流。王福说底轴受了伤,最多开到三成,强开还会卡。三成也比没有强,周平先让药院、伙房接水,其他处挑着用。孙婶派来两个大桶,旁边还挂着一块牌:此水做饭,不接洗脚。
马奉春正准备伸脚试温度,看见牌,默默缩了回去。
周平笑了一声,蹲下摸沟里的石壁。水从指间流过,他袖中的掌门印忽然又冷了。不是昨夜那种贴肤的凉,而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拽了一下,扯得他手腕朝另一道岔口偏。
那是通往祠堂的旧沟。
他顺着看,石壁上刻着一道长方形细痕,与印底那道相似,平日被苔藓遮住,水少了才露出来。痕中卡着一小片黑木,颜色沉得不像寻常朽木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王福。
老汉说祖上传下来的,不许动。以前有人想拿回去垫灶,司徒掌门亲自来过,把那人打了二十板,之后便没人敢碰。
周平没有伸手拔。他用短刀刀背刮去一点旁边苔藓,露出三个残字:主弃,守……后面磨没了。
杜荣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,声音比平常低:“今天先修水。”
周平回头看他,老头也看着那片黑木,脸色说不上好坏。
“您认得?”
“认得一点。你若现在拔,山上这三成水也未必留得住。”
周平把刀收起,用石片挡住刻痕,站起身。他没有当着守卫继续问,只在走出一段后对杜荣说,今夜得给自己一个能听懂的解释,别又拿祖师规矩糊弄。
杜荣答应了。
王福留在闸边,重新给每把钥匙挂了牌。这次不只写字,还刻了简单形状:一道波纹是水房,两个齿是绞盘。牛三不识的字多,看见图却立刻记住了。周平让他自己试开一遍,确认无误再收,免得又把别人的解释当作门本身。
日头偏西时,第一桶新水挑到伙房。孙婶掀盖看过,又让花四娘检查,才允许添进做饭的锅。周平摸着咕咕叫的肚子,头一回觉得等水开比等账清还久。
吕坤站在院外,脸上仍是那副温和模样,说自己已听说北关有人擅改水路,定要严查。
周平朝他招手,邀请他进来。
“正好,孙婶给您留着昨夜那碗。您先看清楚,省得查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