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长老的衣服真多

牛三来报信的时候,周平正在喝药。

药苦得离谱。花四娘说这已经加了甘草,周平怀疑甘草是路过锅沿时看了一眼,连脚都没下去。

牛三蹲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说,吕长老包袱里有白鹤堡的衣服。

“你看清了?”

“一只鹤,绣在袖口。”

“兴许人家喜欢鸟。”

牛三愣住。

周平把药碗放下:“别急。穿别家的衣服不算杀人放火,最多说明他想换个地方混。你再看,是新做的,还是旧衣?有没有领口字号?他拿出来做什么?”

牛三想了想,只有第一眼的印象,后面全没注意。周平没有责怪,让他先去换班,照常走,别让人看见他贴着自己耳朵说完,又一路盯着吕坤的屋子。

牛三走出去两步,忽然转身大声问:“掌门,明早吃什么?”

周平差点把药喷出来。

“粥!”

少年满意地点头,扛着空水桶走了。

杜荣从账房过来,恰好看见这一幕,说演得很像,不过牛三平日问吃什么,眼睛会亮,方才眼睛像偷了东西。周平揉揉额角,让他别往外说。

老头递来七派的回条。酉时将近,青萍剑阁、四海镖局已确认第一批身份,金刀门核过两箱兵器,霹雳堂也派人来看了弩。温崇礼没有答应完全退兵,但六家都不愿在此刻硬闯,最后议定停到次日午前;夜里不许转移财物、不许私放涉案者,双方各留人盯住山道。

周平把七个署名看了两遍,问哪家最后签。

“白鹤堡。温庄主替他们添了一句,不得私拆北关。”

“北关怎么人人惦记?”

杜荣说那里通旧盐道,有水,也有过车的吊桥。司徒魁炸掉后山三条小路,并没有炸那座桥,因为桥上有枯月阵的支点,真炸了,半山阵幕当时就得塌。

“那咱们不能从那里走?”

“外面有白鹤堡的人。过了桥,还得走他们盯着的坡。”

周平翻出乌岫山旧图。纸角已磨透,北关画得极简,桥、闸、绞盘房,连着同一条水沟。他叫来换岗的守卫,问钥匙有几把。守卫说门锁一把、桥锁一把,水闸的扳手另收;都是吕长老掌管,用时拿出来,用完归还。

“今日谁拿过?”

“早上是赵管事。说奉吕长老之命清运旧料,午前把桥锁交回了。”

“旧料是什么?”

“两辆盖油布的车。”

周平看向杜荣,老头没有翻账,直接说今日没记出库。

这时候,牛三带着另一个守关弟子来了。那人听说金刀门在找失踪弟子,想起半月前确有两个佩金背刀的人被带去北关,手上没绑,身后却跟了六个人。下午再见,是换了两辆运炭车出来,原先那两人没走正门。

他没有亲眼看见人被装上车。

周平追问两遍,他还是这句话,没有为了显得知道更多就编下去。

“很好,照你看见的记。”周平说,“别人问,也只说这些。”

那弟子有些不安,问吕长老会不会怪他多嘴。周平给不了平白的安心,让他今晚跟牛三一起守前坪,不要单独回外务住处,至于原本值班的位置,自己写条子换人。

杜荣看他写完,提醒笔迹会暴露这人已经来过。

周平想了想,重写成全体轮岗,前坪与北关都换,不点名。麻烦多了一层,却能少把一个报信的推到明处。

两人走后,他叫吕坤来取一份手令。

外务长老来得很快,衣裳换成深蓝,白胡子梳过,整个人像刚睡醒,精神得很。周平热情请他坐,又说没茶了,借花四娘的甘草水给他倒一点。吕坤喝了一口,眉头立刻往中间挤。

“您也觉得难喝?她说润喉,咱们多说话的得保养。”

吕坤把碗放远。

手令写的是明日查封北关旧库,先由吕坤带人点验,今夜任何东西不许动。周平特意问北关有几间库,吕坤答三间。杜荣在旁边更正,是两间,第三间去年改了绞盘房。

吕坤立即说自己记旧了。

“无妨。我连旧的都记不得。”周平笑道,“劳您去一趟。钥匙给杜账房留个副本,万一您累了,明早不用再叫。”

吕坤叹息,说本教钥匙从无副本,怕的就是出了事说不清。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,逐一指认,最后取出那枚桥锁钥匙,称今夜要查桥,只能先带走这一把。

周平点头,放他走了。

人刚出门,杜荣便说:“他在骗你。桥锁原先做过两把,原配那把齿上有缺口。他拿走的没有。”

“那怎么不当场问?”

“我在等你问。”

周平叹气:“咱俩能不能别一个等一个?外头又不是只有咱俩长嘴。”

他确实起了个试探念头:手令末尾留下的是石虎口守卫的核验暗记,吕坤若照正常路去北关,不需经过那里;若有人拿手令出南坡,守卫一核就会扣住。这个法子并不高明,只是把一条常走的路放了个小钩子。

杜荣问若吕坤看穿呢。

“那就不走南坡。我们至少知道他会换路。别指望一张纸给他算出祖籍。”

周平让牛三找两名熟悉北关的弟子,沿日常巡更路线过去,不藏身、不跟梢,照规矩点灯验门。发现任何车、人或新锁,就回来报,不许擅自拿人。

他自己想去,被花四娘拦下。她说他的膝盖一弯就抖,走过去不等于查奸细,等于给奸细添一辆运人的车。

周平只得留在院里,和杜荣一起核那串钥匙。几把上头都有木牌,木牌字新,铁齿却旧。杜荣挑出水闸房那枚,说这把的挂牌换过,原来是柴房。

“也就是说,他给我们一串东西,看着像钥匙。”

“每把也都能开门。”

“就是不一定开他嘴里那扇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,周平忽然笑了。他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细心的骗法。钥匙全是真的,哪怕他刚才随便挑一把去试,找到能开的锁,也未必知道对方改了用途。

他叫来马奉春,三个人一间间核实,把确实打不开的做记号。马奉春嫌烦,说直接把吕坤绑来就行,杜荣问绑来以后让谁维护三处门锁,谁知道水闸冬天如何防冻,马奉春便闭嘴了。

核钥匙时,他们先去了一间放旧绳的库房。木牌上写米仓,门内却只有绳、麻袋和两副坏滑轮。马奉春把牌一扯,气得要拿去问吕坤,杜荣拦住,说先别扯断,记清它原来系在哪一把上,比拿回去吵有用。

周平蹲下看那两副滑轮。其中一副轮缘裂了,另一副轴销还好,只是积了一层灰。他问能否修,马奉春不耐烦,说这东西不值钱,真要用找木匠做新的。

“木匠在哪儿?”

马奉春想了想,没答上来。

周平便把能用的那副另放,旧绳也分出结实与发脆的两堆。他没有本事判断哪根可以吊人,只让守北关的王福明早来看。杜荣见他捡这些,顺手在簿上写了回收两字,马奉春抱着胳膊看,嘴上嫌穷酸,到底帮着把滑轮搬出去了。

第二把错牌钥匙开的是盐库。里头没盐,只放着一扇拆下来的小门。门板背面画满刀痕,是几个孩子拿来比身高的,高处一条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牛三,低处另有木头。周平没忍住笑,原来这几个当差的还在跟小时候比高低。

杜荣指了指最下面一道,没有名字。

“那孩子前年下山了。”

“还回来过?”

“过年给孙婶送过半斤糖。没吃饭,怕被留下。”

周平伸手摸过那道矮矮的刻痕,将门板靠回墙上。山门里有的人拼命想走,有的人离开后仍惦记着送糖,这两样并不矛盾。若他只听吕坤介绍,眼前这些屋子全是产业,住过的人倒像给产业配的东西。

最后一间核的是关卡用品,里面有旧路牌、收费木签,还有一块写着“暂不收费”的板。周平问用过没有,杜荣说用过一回,老掌门过寿时摆在路口,等客人进齐,便收起来了。

“为什么收?”

“回去的人带着回礼,要收。”

周平把板拿走,决定明日退款时就挂桌旁。他没有另写一块,省下纸笔不说,司徒魁当年费心做的善事,总算能多用一天。

夜色落下来,伙房的粥分完第二轮。周平与孙婶商量,给巡夜的人留一桶热水,谁经过谁喝,不要又拿来洗碗。孙婶说碗用凉水也能洗,就是几个大人物的碗油多,得自个儿刮干净。

周平把自己的碗拿出来,刮得十分响亮。

周平另让人把后山三条炸断的路各看一次,不必冒险下崖,只查有没有新搭的绳、踩松的土。回来的人说全没有。他把这三个否定也写在图边。没有消息照样是消息,至少不必让大家一夜盯着三个没人会来的洞口。马奉春看他记得细,临走将自己的巡更哨借给他,叮嘱别乱吹,三声才是有人袭营,一声是换班。

约莫一个时辰后,牛三回来,说没见车,也没见吕坤。北关新添两名白鹤堡的来客,名义是按停战约定看守外侧,站得远,说话听不清。

另一个巡夜弟子却发现一件怪事:水闸房窗下有湿脚印,往伙房方向去,半路消失在石地上。守闸人说今天没有进屋,屋里油灯也没点。

周平拿过那串钥匙,挑出杜荣认定被换牌的两把,交给牛三,让他随马奉春再去看。

两人刚走,吕坤就回来了。

他从南坡上来,袖口带着露水,笑说去见了罗金山,谈两名弟子的消息。那两人原来被司徒魁派去另一处分舵,只是一路受阻,没回来。他愿意明日派人传信,既如此,北关便不必折腾了。

周平让他把分舵名字、带路人和出发日都写清楚,吕坤一一写了,字迹工整,还按了手印。

没有一句明显说不通。

周平送他出院,回来便看见杜荣用手指压着那张纸,神情难看。

“这处分舵,上个月就撤了。”

“他不知道?”

“他亲手领的遣散银。”

周平站了一会儿,忽然把案上的油灯吹灭。

吕坤当然知道。他敢这么写,就是算准天亮之后,有些人没工夫再去核实。
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。牛三跑进院,浑身湿了半边,声音发紧。

“掌门,北闸开过。伙房水缸里有股怪味,孙婶把水全倒了。”

周平慢慢将那张分舵条子折好。

他给吕坤的手令是个钩子。

吕坤没有咬,还顺着绳子找到了拿钩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