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牢里还有活人

钥匙比锁多。

周平蹲在左手第一道铁门前,试到第七把,手已经抖得快握不住。锁眼锈涩,每把插进去都像对的,转到一半又拧不动。他急得想拿石头砸,门里一个声音叫住他。

“短的,齿朝下,往外带一下。”

照着做,锁咔哒开了。

说话的人靠墙坐着,右手少了两截指头,左腿裹着一件脏衣,裤脚浸出暗色。他没有立刻往外爬,先推旁边一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年轻人,让他去帮里面那位。

“你怎么知道钥匙?”周平问。

“天天看人开。”

周平不问了,把整串放进他手里:“能开的都开。我叫人背你。”

那人看着他袖口露出来的金边,犹豫了一下。

“新来的。”周平说,“还没来得及学规矩。”

前方忽然一声闷响,一个人撞在墙上,手里的火折滚入积水。谢青禾一剑拍落他的短刀,脚踩住腕子,没追着打,先把油桶踢到空处。桶翻时煤油泼了一地,尚未烧起来的那一边,湿润的光映得人心慌。

“别往这边走!”她朝牢房里喊。

马奉春已在上面派人拎水,第一桶下来就往火上泼,火苗被冲得矮了半截,又沿油水烧向更远处。周平赶忙拦住第二桶,让他们拿湿麻袋、沙土,先挡住油路。

持桶弟子愣着看他。

“厨房有灰!快去端!”

这回他听懂了,转身往上跑。

牢里的人陆续被扶出来,多半腿脚麻木,走几步就栽。有人见到刀就缩回去,嘴里说自己没偷,没偷,像那句话说久了,除了它便不会别的。周平把持刀弟子的刀鞘往身后推,让他先背人。

“他身上臭。”弟子脱口道。

周平看他一眼。

“出去以后找我领洗衣钱。”

那人张张嘴,没再说,弯腰背起一个老汉。老汉不知道该抱哪里,两只手悬着,快被颠下去时才抓住他的肩,指头攥得发白。

周平自己背不动,就去扶钥匙那人。他说自己叫罗石,是修桥的。左腿不是断了,是伤口拖久了发炎,膝盖弯不回来。周平从门口拾起一条拆坏的板凳,让两个弟子抬,自己在前头引路。

走过过道时,他看见地上铺着一大片账纸,火已经吃掉边角。谢青禾正用剑挑开,抢出几张还没烧透的。周平叫她先放,最里面还有人敲墙。

她停了一瞬,把纸塞给身旁的弟子,反手收剑,往里面跑去。

最深处是一间半低于水面的牢房,铁门窄得只能侧身过。里面挤着五个人,两人还能动,另外三个靠在木架上,其中一个只剩微弱的喘息。门锁与外头的不同,罗石试遍剩下的钥匙,也没有合适的。

周平转身去找刑堂执事,却看见裴仲正从另一条小道往外走,手里拎着一个包袱。

“拦他!”

谢青禾已追了过去。

两人在窄道口交手,剑与短刃撞出刺耳的一声。裴仲没有恋战,扬手一把灰撒过去,自己侧身贴墙,直奔药院方向。谢青禾被迫停步挡眼,马奉春从上头赶来,劈手抓住裴仲后领,两人撞翻了半扇木门。

周平看不清后面的动作,只听见几声沉闷撞击。他不敢跟着跑,更不敢把所有人都喊去抓裴仲。水牢里那人喘息越来越轻,等抓住长老,未必等得及救人。

一名弟子抱来粗木,想几个人一起撞。门里那五人往后缩,后墙却只有一臂远,退不开。周平叫停,将灯举高,先问谁能挪、谁不能,免得门撞倒,反把里面的人压在底下。那根木头被放回地上,没人嫌白搬。

“铰链。”罗石忽然说。

他指着门侧。铁门旧,锁换过,门枢却还是许多年前的木铁混制。下头那根木柱长期泡水,已经烂了。他让人找来斧头,不砸锁,只剁门轴旁的朽木。

两个弟子轮番挥斧,木屑混着黑水溅到周平脸上。最后一下落下,门向前歪,门里能动的人一起推,沉重铁栅轰然倒入浅水。周平赶忙拉开脚,袜子还是湿透,凉水顺鞋帮灌进去。

他抱住最瘦的那个人,刚一用力,对方便发出一声细得像猫的呻吟。肋下的衣服黏在肉上,不能硬扯。花四娘此时终于来了,站在梯口先骂他们抬人的手法,再叫拿木板。

“命要不要了?你抱鸡呢,两翅膀一夹就走?”

周平赶紧松手,按她说的托住肩背。花四娘剪开那人衣襟,看过伤口,脸上笑意全无,翻出药瓶往布上倒,又骂了一句裴仲的祖宗。

她用的是哪种药、多少分量,周平一概不懂,只知道听指挥。她让压住,他就压住;让递布,他就从自己短袖下摆撕。布弹性太大,撕半天没撕动,花四娘瞥他一眼,直接拿剪刀铰了。

“料子挺结实,往后别穿着出门,让人以为你有钱。”

罗石在旁边突然笑了一下,笑完又疼得直抽气。

人抬出去后,周平还要往里查一遍。谢青禾回来了,手臂上多一道血口,告诉他裴仲没跑掉,马奉春看着。两人沿牢房一间间看,床底、角落、隔板后都探过,最后在靠近炉灰坑的地方发现三块刻了名字的小木片。

木片系在三个布包上。

周平伸手又缩回。谢青禾蹲下查过,没有让他打开,只将名字念给他听。周平记在一张半湿的纸上,笔尖划破纸,最后一个字写不完整,只能在旁边补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外头喊水的声音仍在,伙房灶灰被一盆盆端下来。火势终于压住,浓烟贴着过道往外滚。周平抱着那张纸上台阶,膝盖每弯一下都疼得厉害,方才磕的地方已经肿了。

院里乱得像刚赶过一场大集。孙婶把案板拆来当担架,牛三端着水来回跑,罗金山的人站在墙边,认出了其中两名镖师,却没找到自家弟子,脸色阴沉。谢青禾问过才知道,金刀门那两人不在这处牢里。

这件事还没完。

沈翠扑到一副担架旁,张口想喊,声音却卡在嗓子里。担架上的男人睁开眼,认出她,嘴唇动了几下。她连忙把耳朵凑近,周平以为是让她别怕,听见的却是:“鞋……是不是又补过……”

沈翠哭出了声,把那双鞋搂在怀里,一直点头。

周平走远几步,不再听。他坐在井沿,双手撑着石边,才发觉胸口痛得更厉害。被裴仲那一下撞过的地方,每喘气都发紧。花四娘路过,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药,说泡水喝,别逞能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先记着。”

“是不是我伤得太重,您怕我赖账?”

“你要是死了,我还能从你袖里拿印。别人欠我的,我得去讨。”

周平把印往衣领里塞了塞。

马奉春押着裴仲过来。刑堂长老嘴角有血,仍直着腰,说这些人奉司徒掌门之令扣押,账物也按旧例销毁,新掌门听信外人,坏教内法度,将来老掌门回山,自有分说。

周平没有与他辩。他问那串钥匙里为什么没有水牢钥匙,裴仲不答。马奉春搜他包袱,搜出一串短钥匙、两封信、银子和换好的便服。

“去哪里销毁?”周平问。

裴仲转开脸。

周平让马奉春分别包好,谁搜出的、谁看见的,都记下,别在自己人手里混了。谢青禾也要留一份记录,他答应了,但原物暂由双方共同封存,省得以后只剩各说各话。

吕坤在旁边看着,始终没有说话。

搜出来的两封信里,有一封只是催药的回条,另一封盖着旧掌门印。谢青禾想立即拆看,杜荣却从院门赶来,先叫人腾出干燥地方,再取刀挑开信口。周平问他为何这么小心,老头说封口上有三处手痕,若随便撕碎,以后有人说里头换过纸,便无从分辨。

周平看着那张薄纸,忽然有些烦躁。救人时他想的只有开门,现在人出来了,还得照看一张纸怎么破、怎么湿,少一处便可能让凶手钻空子。谢青禾察觉他的神色,说真要让外面的人认,确实得留好。

信上的命令写得简单,借修桥清查为名,暂扣工匠,待上游料账结清再放。落款在两年前冬月,后面还有一处红笔批字,指明不许惊动家属。

周平问罗石认不认得这日期。

罗石说那时候桥还没塌,工地已经停过两回。他们是被叫上山核工钱,来的当天,前院还摆着两桌酒。裴仲说查清就放,叫他们留下签几个名字。后来便再没有下过山。

一名药农听见,在旁边低声说,自己也是来讨钱的。另一个脚夫却说他是被错认,没人肯听他解释。几个人的事并不相同,周平让他们别挤着说,先治伤、喝水,等会儿分开记。

杜荣把信包好,又将三名死者的木片放到一个干净盒里。盒原先装算盘珠,内壁磨得很光。周平看他把里面最后一粒珠子倒出来揣进兜,没有问盒子多少钱。

花四娘从屋里伸手要剪刀。周平递过去,她忽然按住他的腕子,看了眼指缝里渗出的血,叫他先洗手,再来碰伤者。周平这才发现,刚才拽钥匙环时,掌心被铁刺划开一道口子。他把手伸进清水里,疼得缩了一下,没有把盆推远。

牛三这时从山道跑上来,手里握着温崇礼的回信。七家收到核账纸,又听说山上正在救人,答应暂缓至酉时;条件是今日先将能行走的苦主送到石虎口,由各家确认身份。重伤者可暂留药院,但要许青萍剑阁的人看护。

周平点头,让他去回话。

牛三没走,问救出的人一共多少。

他们沿院子再数了一遍,活着的二十三。罗石报出同伴姓名,沈翠帮着辨认商旅,镖师自己说所属镖局,每说完一个,谢青禾便在纸上落一笔。

周平另外递出那张半湿的纸。

“这三个,单列。”

谢青禾接过去,将它铺在干燥的案面上,伸手按平破开的纸角。院里的嘈杂仍旧,裴仲还在争辩,吕坤开始劝马奉春念旧,孙婶催人别把汤碗拿走当药碗。

周平忽然觉得,自己捡到的这座山门,哪一间屋都没有从外面看上去那么宽敞。

到处都塞着没收拾的东西。

他站起来,指着裴仲:“另找间空屋。别把他关回去,那里要查。”

裴仲冷笑:“你还能关我多久?”

“先关到你肯自己开门。”

周平把刚才抽来的皮带扔给马奉春,转身去找一块能写人名的干净木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