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剑先放下再说

谢青禾把那只草鞋推到周平面前。

“你的弟子穿的。”

周平看向一旁。一个守库弟子光着右脚,左脚还穿着鞋,正使劲把那只脚往裤腿里藏。藏不进去,索性弯腰脱了,摆出自己一直赤脚的样子。

“好,成双了。”周平说。

谢青禾没笑。

“这是陈乙的鞋。他妻子认得鞋底的补法,鞋面还绣了两个蓝线结。你的人说从刑堂领来,那陈乙呢?”

周平望向瘦妇人。她叫沈翠,听见丈夫名字时,手指攥紧,鞋底被捏得微微弯曲。她也望着周平,既盼他说话,又明显怕他说话。

“我刚拿到名册。”周平取出那张纸,“上面有陈乙。人在哪里,我得进去看。”

吕坤站在旁边,轻咳一声,说刑堂归裴长老管,如今外敌在前,不宜在自家门口查办功臣。谢青禾抬眼,问桥工何时成了外敌。

“谢姑娘,这里面有些曲折。”

“我耐心很好。你从鞋子怎么到他脚上开始讲。”

吕坤被堵了一下。周平已经走到赤脚弟子跟前,问鞋是谁发的。那人起初说忘了,又说是捡的,等谢青禾指尖碰到剑柄,才吐出是刑堂一个管杂物的姓赵的给他换的,抵掉半吊赌债。

“半吊?”周平低头看鞋,“他还欠你多少?”

“三吊。”

“那你确实挺急。”

他说完才意识到沈翠还在旁边,停了停,让那弟子自己向她赔罪。弟子面露难色,说自己并没抢人,鞋也不是他脱的。沈翠往后退,嘴里连说不用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鞋。

周平蹲下,把两只都拾起来,放回她面前。

“先拿着。人若找到,再问他愿不愿意穿。”

沈翠嘴唇动了几下,终于点头。

守库弟子仍光着脚站着,周平让他先把自己原来的鞋找来。那人嘴里应了,没走,反倒问还要不要挨罚。周平说要等事情查清,他便低头咬住嘴唇。

谢青禾没有因为他害怕就软下语气,只让他别再动刑堂流出的物件,知道谁还拿了,也如实说。弟子这才招出一只铜烟袋和两条腰带,物主是谁不知道,东西都在同屋人手里。周平叫牛三记住,不要又拿一件还了一件的样子糊弄过去。

通往刑堂的路在演武场后。吕坤领着走,步子不快,每过一道门都要问一句钥匙在哪里。他看起来尽职尽责,周平却渐渐觉得不对。库房那么复杂的三把锁,他都能随身拿出两把,找个常用刑堂,倒要问三遍。

谢青禾也发现了,直接拦住一个扫地的杂役,问裴仲在哪儿。那人看见吕坤,先把头低下去,又被谢青禾挡住去路,急得握紧扫帚。

“我不问你谁干过坏事。”她说,“只问现在屋里有没有人。”

杂役点点头。

吕坤微微叹气,像受了什么不白之冤:“掌门,我还会故意领错路么?”

“那就走快点,别让人误会。”周平伸手挽住他的胳膊,“我初来乍到,还指望您带我认门。”

吕坤想抽开,周平已经把他带下台阶。两人肩并肩,姿势亲近得像多年老友。周平却知道自己握不住这位练过武的长老,对方真使劲,他这只手当场就得扭断。能拖一刻是一刻,至少不让他单独去传消息。

刑堂门口挂着“惩恶”二字,字下面一摊污水。沈翠走到这里不肯再前,站在廊柱旁,鞋子贴在胸口。谢青禾让一名同来的女弟子陪她,自己先入门。

屋里两名执事正搬木箱,一名穿短袄的中年人抱册子站在屏风后。见了掌门印,他们行礼倒快,听见要开牢,却都望向里面。

裴仲从侧室出来,袖子卷到肘上,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。他看见谢青禾,眼神立刻冷下来。

“外人不得入刑堂。”

周平把印举高些:“我呢?”

“掌门自然可入。但本教刑罚自有规制,临敌时查问,乱了人心。”

“那正好。我来安人心。”

裴仲的脸没有半点变化。他将名册放在桌上,讲起被关者如何勾结山匪、盗卖教产,又如何证据齐全、供认不讳。周平听了一会儿,发现他说得并不空,日期、人名都有,甚至拿得出押了手印的供词。

谢青禾接过一张,细看后问:“陈乙不识字,这份供词谁写的?”

“执事代书。”

“念给他听过?”

“自然。”

“那叫他出来,我再念一遍。”

裴仲没接,反问她以何身份来查玄鸦教的案子。谢青禾说山下已有苦主报案,她随师门来寻人。裴仲便问官府签押何在,若没有,凭什么私闯他派刑堂。

周平听见这里,几乎想给他鼓掌。这人关人时按自家规矩,别人找来又开始认官府手续,左右两套刀,磨得都很亮。

“我叫他们来。”他把印按在桌上,“以掌门身份开牢查问,不行?”

裴仲眼睛一眯。

“周掌门刚到,许多事不懂。老掌门留下的人,若随意放走,出了岔子谁负责?”

“我签。”

“掌门印只管教务,刑堂有刑堂的……”

“上午让我接印的时候,可没分这么细。”

周平看向吕坤。外务长老一路没说话,此刻终于出面打圆场,劝双方息怒,说见人自然可以,但刑堂昏暗拥挤,掌门进去受了伤不好,不如把名册上的人逐个提来。

这提议听着周全。谢青禾却立即问,先提陈乙和罗石。裴仲答可以,叫一名执事进去领人,自己挡在门口。

他们在廊下等。

等的时候,周平向那两个搬箱子的执事问里面是什么。对方说旧衣。周平打开,果然全是旧衣,颜色灰暗,有的还带着干涸的泥。他没有凭一箱衣服就定罪,只叫人把箱子放下,数清件数,等原主来认。

一名执事没想到掌门会管这种破烂,顺口说:“都是没主的。”

“怎么知道?”

对方闭了嘴。

周平蹲下去,挑开最上面那件,底下露出一只蓝布包。包角缝着一圈笨拙的花纹,打开是半根木梳和几个碎铜钱。他不认得,却听身后沈翠倒吸一口凉气。

她说,这是嫁过来时娘给做的,丈夫怕弄丢,出门总贴身放。

周平没有继续翻。他将布包放回去,起身时凳子脚不稳,晃了一下,谢青禾伸手扶住桌角,视线仍盯着裴仲。

等人期间,沈翠从袖里掏出一个小包,里面是两枚鸡蛋。她犹豫很久,终于将小包放到桌边,问能不能先给陈乙吃。裴仲没看她,旁边执事却伸手接了,顺口说还要问问上头。

周平挡住那只手:“人出来,给人。没出来,给谁吃?”

执事脸一红,说自己只是代收。沈翠忙说不要紧,两个蛋也不值什么,又问是不是还不够。周平听见她问够不够,忽然没了骂人的兴致。他将小包推回去,告诉她自己现在也不知道陈乙能不能吃鸡蛋,等花四娘看过再说。

“她要钱吗?”沈翠小声问。

“要。”

妇人的肩垮了一点。

“从教里先出,别急着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掏。”周平说完,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,公库一两七钱,眼下说一句出钱倒容易。可他不能让她再拿鸡来换一句不知道真假的平安,这两枚蛋已在她袖中捂得发暖,不知带了多久。

谢青禾看了他一眼,没有表示赞许,只把桌上的包挪到背阴处。她让陪来的女弟子回山脚传话,刑堂正在查人,先别让其他家属冲上来;重伤者若有,预备干净铺盖和抬具。

周平补充,山道边有几顶轿,问问能否借用,先说抬伤者,不要说借给玄鸦教。女弟子应下,将这两句话一并记牢才走。

裴仲看着他们安排,嘴角轻轻扯了一下,说周掌门真是菩萨心肠。周平不接这个名号,反问他那位去领人的执事,是不是顺便下山采药去了。

“一刻了。”她说。

裴仲说人多,找起来慢。

刑堂里面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咳嗽,紧接着是铁链拖过石地的声音。不是从正面的牢门传来,而在旁边那道挂油布帘的小门后。吕坤的目光极快地往那边一扫,又收了回来。

周平不再等,朝油布帘走过去。

裴仲横臂一挡。周平胸口像撞上了一根铁棍,闷得眼前发白,不由自主退了两步。谢青禾的剑在这一刻出鞘,冷光贴着裴仲手背过去,逼他收手。

院里的弟子立刻拔刀。

“都别动!”周平喘着气,抬起掌门印,“马长老的人,退后。刑堂的人,把刀放下。”

没有人立刻听。

这是他接任之后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发觉,印是印,人是人。吕坤上午说得再好听,眼前这些持刀的人,多半连他叫周平还是周安都没记牢。

谢青禾一个人横剑站在他身前,剑锋没有抖。可对面至少十把刀,真动起手,谁也保不住沈翠。

周平伸手拉了一下吕坤的袖子。

“您去劝劝。裴长老连掌门也打,我怕他下一步连外务长老都不认。”

吕坤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。他没想到周平这一手,几句话就把退路塞进自己嘴里。承认裴仲可以拦掌门,上午那场接任便是儿戏;不承认,就得出面,否则等会儿七派问起来,周平必然说他也在。

他正要开口,马奉春从院外进来,带着六个持盾弟子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
“这里又闹什么?石虎口的人都回来了,等着收阵,偏偏找不着掌门。”

周平指向裴仲:“见人,或打。马长老,你选一件。”

马奉春看看谢青禾,又看看沈翠手里的鞋,脸上的烦躁慢慢散了些。他与裴仲同处多年,知道刑堂是什么地方,也知道有些事不看见还可以装不知道。

“把帘子掀开。”他说。

裴仲站着没动。

马奉春自己走过去,一刀挑断油布帘的绑绳。帘子落下,露出一条向下的窄道。窄道深处火光晃动,有人正在将一桶东西往纸堆上倒。

煤油的气味猛地冲出来。

谢青禾抢先冲了下去。

周平忍着胸口的痛,一把抓住刚要退开的刑堂执事:“钥匙呢?”

那人吓得直摇头。

“钥匙不在你身上,你跑什么?”

他伸手去摸,果然在执事腰后摸出了一大串。铁环卡在皮带里,扯不下来,周平索性把整条皮带抽了。那人裤子往下一坠,连忙双手提住,再也顾不上跑。

院里有人想笑,笑声刚冒头,地底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。

周平抱着钥匙冲向石阶,脚下打滑,膝盖磕在石棱上。他疼得眼前一黑,随即闻到更重的煤油味,里面混着潮气和酸臭。

火苗已经攀上墙角。

底下有人声嘶力竭地喊:“先开左边!左边有走不动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