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账房不认人

杜铁算盘不肯借椅子。

周平刚在账房坐下,老头就拿笔杆敲敲桌面,说那椅子是他自己的,教里只配了一条长凳,在墙边,缺了一条腿,坐的时候得往左歪。

周平站起来,让给了他。

“您平时也这么跟司徒魁说话?”

“不。他有自己的椅子。”

“那我的呢?”

“大殿上。虎皮不算。”

周平在瘸凳上试了试,果然要往左歪。账房低矮,窗户只开半扇,一盆快死的葱占了大半窗台。屋角的纸卷用石头压着,石头上还有一只小乌龟,伸着脖子看他。

“这个也是您的?”

“它自己来的。”

“在这儿干什么?”

“等我死,占窗台。”

周平把凳子挪远,免得挡了人家的前程。

谢青禾正在兵器库外等吕坤取牢房名册,罗金山的人已先去验货。周平跟杜荣进来,只能待一盏茶。他开门见山,要最近三年的大项收支,尤其白沙桥。杜荣没有去找厚账,先抽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,让他看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欠薪。你在山脚说要登记,别把家里漏了。”

周平看见牛三的名字,也看见孙婶、木头、二虎,最下面一行墨写得细,杜荣,账房银。

“您怎么才这么点?”

“按月算,没按年。”

“欠几年?”

“换过四个掌门。”

周平把纸折起来,放到自己面前:“我认教里欠,但不敢说什么时候能清。库里这一两七钱,先用来救急。”

杜荣盯着他,半晌才拉开脚边的木箱。

“口头认的不算。往后山上收进来的钱,扣去吃饭、治伤、守门,剩下若有,分一成抵工钱。你肯写,我就替你查。”

周平听得出来,老头在等一个明确的顺序。他若只说日后有福同享,杜荣多半会把那盆葱搬到自己跟前,让他先跟葱商量。

“先试七日。账当众给伙房和守门的人看,不许先抵您自己的。”

杜荣鼻子里哼了一声,却把一张干净纸推了过来。

周平签完,老头才把大账搬上桌。书脊上扎着线,纸页硬得像薄木片,翻起来沙沙响。里面没什么神秘暗语,收粮、修刀、买柴、赊药,一笔接着一笔。许多处写着“掌门亲领”,签名便省了,只盖乌鸦印。

周平越看越头痛。他能看懂数,却不熟各家铺号,也不懂银色折算。杜荣发现他把一个“捌”看成“分”,没有出言讽刺,拿笔在旁边写了个小字,接着往下说。

“别装看懂。你若问错一笔,人家就能说其他的也都是胡诌。”

周平点头,照着他的解释一项一项过。

翻到白沙桥时,数目突然大了起来。九千六百两,分三次入,名目是修桥共济。旁边夹了几十张小票,粮商、布行、船户、乡绅,一家家都出了钱。最少的一笔只有三百文,是渡口几个挑夫凑的。

“桥修了吗?”

“修过。”

“那后来怎么塌了?”

“还没修结实,就塌了。”

周平把几张出料票压在旁边。桥木二十根,石料六船,人工列着十二个匠人,后面却没有领钱的手印。再往下,写的是银四千八百两,归雁庄代办。

他抬头,想起温崇礼坐在阵外的模样。

“代办什么?”

“采料,征船,疏通官面。”

“剩下的呢?”

杜荣翻过两页。司徒魁领了四千四百两,说作上游堤工。周平把两项加在一起,再看零散的料钱,得出一个很不体面的结论:这桥一大半修在了两位大人物家里。

他没有马上说出口,先问杜荣,自己能不能这样算。

“你能疑。不能凭这几页就断。”老头道,“代办的钱,也许真去买了料。亲领的钱,也许真送了上游。钱从账里出去,后面经过几只手,这本账看不见。”

“那您还留着?”

杜荣没有立刻答,先让他看纸背。一页账的背面印着淡淡的字影,是写下一页时尚未干透留下的。周平试着把两页合上,发现数目和位置能对上,再翻到出料那页,字影却只有一半。

“这页换过。”杜荣道,“原先写六十根桥木,后来变成二十。差出来那四十,去处没填。”

“是司徒魁改的?”

“他的人来改。我没看见他亲手改。”

周平明白老头为什么总把话说得这么细。真到了七派面前,哪怕一个没见过的动作说成亲见,后面十句实话也可能跟着作废。他拿手指在那道字影上轻轻摸过,没有摸到凹凸,便问这东西能否抹掉。

杜荣说能,刮薄一层纸就行。只是纸薄得对光能看见,稍懂账务的人便知道动过手脚。周平将纸举到窗前,昏黄的日光透进来,那几处墨团果然比四周亮。他刚想夸老头保存得好,窗台乌龟忽然往前爬了一步,险些把墨碟踢下去。

杜荣忙伸手拦,先救墨,再救龟,嘴里低低骂了一声。

周平笑了,又很快收住。他想到桥工手里的工具,别人可能只需改一行数,那边就得少几根承重木。这样的账差,最后不会留在账房,总要落到哪一块桥板、哪一个人的脚下。

“还有原来的料单吗?”

“我这里没有。四海镖局船上押过货,应当有船底账。那种账走到哪里记到哪里,货主拿不到。”

“为什么不早拿出来?”

杜荣抬起眼,指指窗外。那头是刑堂,灰墙上搭着铁蒺藜,墙根没有一株杂草。

周平便不问了。他把桥工名字抄到一张单纸上,特意留出空位,准备以后填写每个人亲眼见过的事情。杜荣看见空位,让他再留一栏,写能不能找到旁人作证。

“只靠一个人,容易被说记错。”

“只靠两个人呢?”

“容易被说串供。”

“您这话听着,让人很想不干。”

“所以才要去找木头。木头不会改口,最多被烧。”

“看不见后面,不等于前面没发生。”

周平把账页重新铺平,指着一张小票上的“鹤”字问出处。杜荣说这是白鹤堡车行的印,一批桥木原由他们转运。另一张有长春观的押记,写着捐施。周平一眼看过去,像是几家一起分了钱,可再细看,长春观那张的日期晚了半年,纸色也不同。

“不能混着给。”他说。

杜荣终于嗯了一声。

外面传来脚步,吕坤在窗下问账房什么时候好。周平把最上面的欠薪纸拿起来,故意问杜荣,为何一个掌勺的比守门的工钱还多。孙婶从远处听见,隔着院子骂了一句,说要不让守门的来颠锅试试。

吕坤没有进来,脚步却在门边停了片刻。

周平等他走远,才压低声音问:“这账他知道?”

“知道有,不知道在哪本里。”

“您不怕他拿走?”

杜荣把拴在书脊上的细线松开,抽出一页。线眼里还有旧线头,同一处至少拆过几次。

“拿走过。又拿回来了。”

“怎么拿回的?”

“他买药要报账。报不出,花四娘就去堵他门。”

周平有点佩服。一个坐在瘸凳前的老账房,要在四任魔头手里留住账,靠的显然不只是命长。他想问老头还藏着多少,想了想,忍住了。别人刚拿出一层,你立刻伸手摸人家的底,换谁都不会高兴。

他取出几张粗纸,照各派相关的内容,准备分抄七份。金刀门那份写兵器数量与交货日期,霹雳堂写弩械型号,四海镖局写桥料船次,长春观只问印记是否真实,白鹤堡核车行,青萍剑阁看失踪工匠名录。归雁庄那份,他想留白。

杜荣拿笔杆点住白纸:“也要给。”

“给什么?”

“问他代办买了什么。”

周平明白过来。若只向别人查,不问温崇礼,对方能说他背地挑拨;当面问同一件事,却是正常对账。他在纸上写下数目,没有添一句指责,末尾甚至客气地写了“烦请见示”。

杜荣看那四个字,说他学得挺快。

“人都没钱了,客气话多写几个,总不能也赊着。”

纸抄到第五张,牛三进来,说谢姑娘不肯再等。吕长老拿出一份名册,上面写刑堂关押的人都是山匪,她已经指出两个本乡药农的名字。

周平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把纸吹干。

“这些怎么送?”牛三问。

“每家各一份,给主事的人,当面说是请核旧账。送到就回来,别替我解释。还有,记住谁先收,谁没收,谁问你别人拿到了什么。”

牛三把纸揣进怀里,又掏出来,怕汗浸坏。杜荣找了几根废竹片,让他夹着,再用细绳捆好。绳结是活的,竹片上各写派名,外人即便拆开,也不至于错送。

周平忍不住问,有没有什么千里传信的法术。

杜荣看着他:“有。”

“我们有?”

“以前有一只鹰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给它吃肉,欠了孙婶的钱。鹰被扣在伙房,养胖了,飞不动。”

周平决定还是相信牛三。

他刚要走,杜荣又叫住他,从账后抽出一张较小的名单。十二名桥工中有个叫陈乙的,旁边写着押送日期。周平不识那处潦草地名,老头指给他看,是白沙渡。

“这人家里来问过三次。头一次送了鸡,第二次送了一筐炭。第三次什么也没带,在山脚坐了半日。”

周平问:“人还活着吗?”

“不知道。名册只写进,不写出。”

周平又问纸上的小圈是什么意思。杜荣说,名字旁有圈的,家里来找过;两个圈,来过不止一次。陈乙后面画了三个,再往下有个药农,名字挤在页边,只画一圈,圈里落着一团干墨。

“这人的家属呢?”

“没再来。”

杜荣将笔洗净,笔尖朝上捋齐,没有替那户人家猜理由。周平也没问下去。他拿纸时特意捏着边缘,怕掌心的汗把那团墨浸开,往后连最后一次有人找过都看不清。

窗外的米香渐渐浓了,屋里的账页却透着一股潮霉味。周平把那张名单折起,放进胸前,没有把它混在要送下山的七份纸里。

“我先去看人。原账您守着,别跟着出来。”

杜荣伸手把那张签过的欠薪约定拿回去,夹进抽屉。他似乎想说什么,末了只指指周平的袖子。

“金印收紧些。你刚才蹲着,快掉了。”

“这东西还能救命?”

“至少开得了几把锁。”

周平走到门口,听见老头在后面补了一句:“你若真想活,少问几句家里有多少钱。多问问那些钱原来是谁的。”

院子里,谢青禾正把剑横在膝上,用一小块布擦拭剑鞘。她脚边放着一双旧草鞋,鞋底破得很厉害,鞋面却仔细打过补丁。旁边站着一名瘦妇人,嘴唇干裂,紧紧握着另一只草鞋。

周平一下就认出,那双鞋不是谢青禾穿的。

他把刚想好的几句场面话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