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掌门已经跑了

周平接过那方金印的时候,最先想的是,这东西够不够付首付。

印有拳头大,四角磨得圆润,上头蹲着一只乌鸦。乌鸦翅膀收着,眼睛嵌了两粒红石,捧在手里沉甸甸的,怎么看都不像刷了层漆的塑料摆件。

台阶下跪着三百多人。

有人佩刀,有人背剑,靠门还有个系围裙的胖妇人,跪到一半,偷偷把垫膝盖的蒲团往自己这边扯了扯。

“恭迎掌门!”

这一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
周平赶紧把金印收进袖子,免得被砸脏。

他记得自己十分钟前还在找厕所。旧商场三楼,男厕维修,指示牌让他往走廊深处走。他推开一扇窄门,脚下突然一空,再睁眼,已经坐在这张铺虎皮的大椅子上。

一个白胡子老头扶他坐正,一个浓眉汉子往他肩上披袍,还有个人忙着把他的运动鞋藏进袍底,动作相当熟练。

周平以为遇上了拍短视频的,正准备问演员费用怎么算,窗外一只拳头大的青色蛾子飞过,撞上半空中的光幕,烧成了一点灰。

他就把嘴闭上了。

“掌门,请训话。”

白胡子老头低声提醒,手掌还扶着他的胳膊,指头却扣得很紧,像怕一松手,刚过秤的猪就跑了。

周平看看下面。

前排几个人仰着脸,目光热切。后排一个少年在打哈欠,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。系围裙的妇人索性坐在了蒲团上。

这不像名门大派的作风。

但虎皮是真的。周平摸过,毛扎手。

“都起来吧。”

众人没动。

白胡子老头笑道:“掌门还未说本教永昌。”

“本教永昌。”

“掌门万寿!”

众人齐声答完,这才起身。有人揉膝盖,有人找鞋,一名老汉不知从哪儿摸出半块饼,趁身前的人挡着,急忙塞进嘴里。

周平听见旁边有人极轻地吐了口气。

他扭过头。

白胡子老头已经松开了他,笑容比方才真诚了许多。

“礼成了?”周平问。

“礼成了。”

“你们这里换掌门,不用问问我同不同意?”

老头看着他的袖子。

周平把金印掏出来,想了想,没有马上放下。

“至少得先把情况介绍一下。”

“应当的。”老头拱手,“属下外务长老吕坤。本教名玄鸦,总坛在乌岫山,名下十八处分舵,八条商路,门徒……”

旁边传来一声咳嗽。

咳嗽的是个瘦老头,灰布衣服洗得发白,袖口补丁摞着补丁,抱一本账,站在柱子旁。他的胡子不长,下巴上稀稀落落几根,偏偏留得很认真。

吕坤笑容不变:“门徒众多,产业丰厚。”

瘦老头又咳了一声。

“这位身体不好?”周平问。

“杜账房年纪大了。”

“没病。”瘦老头说,“听见丰厚,呛着了。”

殿里静了片刻。

吕坤像没听见,接着介绍。掌兵长老马奉春是个宽脸汉子,腰间挂着刀,刀鞘拿布包着,手一直按在左膝上。刑堂长老裴仲脸瘦而长,眼白多,望人时习惯从下往上看。药院花四娘靠在另一根柱子上,指甲涂红,嘴里嚼着一粒不知什么药丸。

四个人,除了吕坤,都没有要跪第二次的意思。

周平倒不在意。他从前连小区业主群的管理员都没当过,一下子管这么多人,想想还有点忙。

“上一任掌门呢?”

吕坤顿了一下:“司徒老掌门有要事外出。”

“出差?”
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吕坤看向马奉春。

马奉春低头揉膝盖。

吕坤再看花四娘。

花四娘把药丸嚼碎了,咔的一声,听着很像在咬谁的骨头。

“这个,”吕坤说,“要看事情办得顺不顺。”

殿外突然响了一声闷雷。

屋梁轻轻晃动,悬在梁上的两串铜铃一齐响了。台阶下的人却没有往天上看,几个挎包袱的反而朝门口挪了两步。

周平望向窗外。

天是晴的。

刚才烧死青蛾的那层光幕浮出一圈细纹,像锅盖被人敲了一下。更远的山道上,七面颜色不一的大旗迎风展开,旗后密密麻麻都是人。

“山下是什么活动?”

没人立即答。

杜账房把账本翻了一页。

“剿魔。”

周平听着这个词,莫名觉得后脖颈凉。

“剿谁?”

杜账房看他一眼。

花四娘笑了。

周平慢慢把金印放回托盘。

吕坤伸手,稳稳托住盘底,又送回他膝上:“掌门,礼已经成了。”

“我刚才说的是本教永昌,没说我同意。”

“接掌门印,受众人拜,便是本教之主。”

“你们这购买确认藏得挺深。”

吕坤没听懂,仍然托着盘子。

门外跑进一个少年,左鞋鞋帮开了线,一路跑得啪啪响。他先对吕坤行礼,吕坤朝椅子一偏头,少年立刻转身。

“掌门!山下又发话了,说午时之前交出司徒魁,拆掉护山阵,献上库藏,余者可以不杀!”

周平看向吕坤。

“原来出差的是这么个差。”

吕坤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:“老掌门早有安排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。信封厚实,封口上盖着一枚乌鸦印,确实与周平手里的相同。

“老掌门留给您的。”

周平没有马上拆。

“他知道我是谁?”

“老掌门说,今日清晨,祠堂旧门会送来一位有缘人。年轻,四肢齐全,会说人话。若不止一位,挑衣着最奇的。”

周平低头看了看袍子下面的短袖。

好严谨的选拔。

他把信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字写得极好,飞扬洒脱,完全不像马上要被人砍死的字。

“贤侄见字如面。你能坐上此位,可知福缘深厚。山门家业,尽数相赠,十八分舵,八方来财,望珍重经营,莫负众人厚望。老夫于外另有安排,事有不决,可问吕长老。”

周平继续往下看。

“又,江湖风波偶有,遇事宜静,不宜妄动。后山三条下山小路,老夫皆已炸断,免遭宵小潜入。山门安全,贤侄大可放心。”

他把纸翻过去。
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
“椅上虎皮是借的,勿卖。”

周平坐了片刻,站起来,把虎皮仔细折好。

吕坤一怔:“掌门这是?”

“人都快没了,别再欠一张皮。”

花四娘笑出了声,裴仲却皱起眉,似乎嫌他磨蹭。

“山下要的是司徒魁,”周平问,“换个人坐这儿,他们就不打了?”

“自然要掌门出面斡旋。”吕坤道。

“斡旋不成呢?”

裴仲终于开口:“总要有个说话的人。”

他说得很平,像在挑明一件不值得再问的常识。

周平望着他,又看看殿里那些包袱。方才三百多人拜他,前排声音最响的几个,包袱也最大。吕坤的白胡子梳得齐整,袍角一尘不染,可靴底沾着湿泥,显然早已去后山看过路。

他不敢断定这些人准备把他交出去。

也不需要断定。

“护山阵能撑多久?”

吕坤没答。

周平看杜账房。

“午时。”瘦老头说。

“现在呢?”

“辰正。”

还有两个时辰。

周平捏了捏掌心。手心全是汗,金印却越来越冷,印底硌着他一条细棱。他低头看去,玄鸦教三个古体字之间,竟有一道细得近乎看不见的长方形痕迹。

像一扇门。

他摸到那道痕,耳边短促地响了一声木轴摩擦。眼前仿佛晃过一条漆黑走廊,下一瞬又没了。

周平抬头,四周毫无变化。

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。

“库里有多少钱?”

“一两七钱。”杜账房说。

周平等了一下。

“后面呢?”

“后面是墙。”

“刚才说产业丰厚的,是不是还欠了很多?”

杜账房终于合上账本,正眼看他:“掌门想听总数,还是先坐下?”

殿外又是一声闷响。

一个瓦片从檐上滑下,砸在台阶边,碎成几片。门口的少年下意识往里面让了让,把身后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挡住。

周平看见那个孩子不过三四岁,睡得正香,嘴角还有一点白白的米糊。

他把金印塞回袖子。

“我若现在辞了呢?”他还是问了一句。

吕坤脸上又有了笑:“掌门说笑,哪有接位当日便辞的。”

“规矩是哪位定的?”

“历代祖师。”

“祖师在哪儿?”

马奉春往后山指了指。周平顺着看过去,只见一片柏树,树后露着几角灰瓦。他一下明白了:活人把好处拿了,规矩全让死人定。将来自己死在山下,没准也能混进去,专门负责规定下一任不许辞。

吕坤见他不说话,又劝道:“您既得老掌门看重,自然有过人之处。”

“我过人之处是四肢齐全。”

花四娘把脸偏过去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
周平没有跟着笑。他往殿外走了几步,想看清山势。两名背弩的弟子侧身挡住去路,没拔刀,也没有让开的意思。牛三看看他们,嘴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话。

“怕我跑?”周平问。

“保护掌门。”左边那人答。

“我饿了,去趟伙房。”

“属下去取。”

“那我想上茅房呢?”

那人迟疑了一下。

周平看着他的眼睛:“这个你也替?”

马奉春终于嫌烦,挥手让两人退开。周平从他们中间走出去,扶着门柱往下望。山道转弯处立着木牌,牌上写着玄鸦教三字,下面还有小字,离得远,看不清。牛三告诉他,那是过山收费的规矩,空车十文,满车五十,牵牲口的另算。

“人呢?”

“人不收。”

“还挺体谅人。”

牛三挠挠头:“身上带货才收。实在没钱,可以上山干活抵。”

周平回头看那位抱孩子的妇人。她已经抱着孩子坐到墙边,目光始终追着门口,像是在等一个许诺她随时可以下山的人回来。

他不再问了。山下那些刀剑,看来也不全是冲着金印来的。

袖口冷硬的东西贴在腕上。刚才他还想过把印扔出去,跟着妇孺一起混下山,现在却知道,自己的衣服、长相、说话口音,随便哪一样都够惹人起疑。他需要有人带路,也需要有人肯证明,他确实不是司徒魁。

这两样东西,坐着等是等不来的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少年一愣:“牛三。”

“牛三,去找张大桌子。再拿白布、笔、墨。白布别用新衣裳拆,咱们这个条件,新衣裳还能当钱使。”

吕坤道:“掌门要做什么?”

“先告诉山下,司徒魁已经跑了。”

“这如何使得!”

“为什么使不得?怕影响他在江湖上的信誉?”

吕坤一时无言。

周平走下台阶,袍子太长,险些绊倒。他停下来,当着众人的面把袍摆掖进腰带,露出了那双鞋。

“再告诉他们,想报仇的,先别挤。”

他伸手接住牛三递来的半截炭条,在铺开的白布上写了八个大字。

掌门已逃,债主登记。

字有点歪,最后那个“记”还差点写不下。

杜账房盯着看了一会儿,伸手在“债主”下面点了点。

“只登记?”

周平看着他。

“您不会以为,登记完我有钱还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