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祖师请认领一下
第七日早晨,雨终于停了。
院里晾着的衣裳还滴水,门框缺了一块,横木横在墙边。杜大刀用麻绳暂时捆住裂口,不求好看,只求有人进出时别再往下掉。
江奉衡到观里,先看门。
随后看了圆觉的肩、杜大刀发青的手腕,以及裴有财重新渗血的药布。
“昨夜谁在这里?”
赵金盆站在石阶下,没立即回答。
洪望山在他旁边,衣裳整齐,怀中抱着一只窄木匣。他带来两名见证人,一个替青砂会记账,一个说自幼便听洪家供奉玄元洞明真人。
江奉衡让众人都进院。
病者留在厢房,愿意作证的人坐廊下。鹿差役清点到场者,另一名随从摆文匣,将昨日拿到的租契原底与契行抄存一并取出。
吴满仓本人没有来。
只派了账房,称水磨损坏,东家正忙着安排修复。
裴有财看了眼山脚,没有接话。
先说昨夜动手。
赵金盆原想把事情讲成双方推搡,尹三娘却把药碗搁下,清清楚楚说洪先震开杜大刀,又在被请出后朝门柱出掌。几位灾民所见不全,但对先后大致相同。
洪望山没有否认自己动了手。
他解释自己是为护先师法物,杜大刀先来阻拦,情势急,不得已。
“今日便查你凭什么护。”江奉衡说。
洪望山将木匣打开。
里面是一页供奉谱、一枚旧铜片,以及几张关于渡河旧事的抄录。他说洪家并非亲传,只是往上承接旧门下香脉,多年失去祖师所在,近来听闻照夜观显灵,才寻到此处。
这说法比昨日更周全。
他不再执意要六人立刻离观,只说先让神认旧传。若祖师愿意回归,山下可提供更好的居所,六人也可一同去。
韩老实听到“更好的居所”,眼神确实动了一下。
不是想卖谁,只是左厢漏了整夜,床底至今都是水。
神像也在听。
洪望山念过长神号,将旧铜片立到香炉前。
铜片有年头,边缘磨得圆,刻文却只看得清玄元两字。不是彻底的假货,这才是它最难对付的地方。谁也不能因为拿它的人想占便宜,就说铜片本身从未供过神。
江奉衡问从何处得来。
洪说祖上传下。
“传了几代?”
“三代。”
“前两代名姓?”
他都答得出来。
谢停云低头记,一时没挑出明显错处。
裴有财走到供桌旁,看了看铜片,又看那几页抄录。他终于明白,对方并不需要证明自己说的每件事都真,只需让祖师愿意补上那些无人能核的空处。
过去本来就是最容易借给人的东西。
尤其对一个尚没有过去的神。
“这些文字,哪日抄的?”裴有财问。
洪望山道:“新抄的。旧纸损坏,只留可辨者。”
“里面有我这几日讲的句子。”
“你听来,我传来,有相似何奇?”
这句话答得太稳,围观的人也觉得有道理。
裴有财没有硬拿纸新作文章。
他将自己那份原稿摊开,承认渡河故事里有些是旧闻,有些为串联临时补的。洪的谱里,恰好连后来补的传人守此不迁都在。
“你说你补的,也可能是你听过忘了来处。”洪道。
谢停云握笔的手紧了。
裴有财却点头:“可能。”
洪望山微微一顿。
“所以,”裴有财接着说,“不能只凭我一张嘴,认这是祖师真正做过的。也不能换成你这张嘴,就能认了。”
他退开一步,让出神像面前的地方。
“我们查得到的东西,先看。”
旧碑拓片铺开。
孟仲田被鹿差役请来,证实旧砖与旧祠的大致位置;两位旧渡附近的老人确认,过去那里是为众人共用的渡处留祭,不是某一宗门私产。谁究竟被供过,仍各有记忆,不能草率归一。
江奉衡又出示租契原底。
谢停云指出的那句另勘条款,确实在契行留存的试租底上。吴记递来的副件省去了前提,所称已取得山路与废渠,也早于正式核准。
账房脸色变了,忙说只是誊副时疏漏。
江奉衡让他将这句话写下,落名。
他没有因一句疏漏就停止核查。
新堰的伙计、工料记录、旧涵洞的位置,也一并留作后续问讯。昨日雨大是事实,擅改水道同样是事实,不能把后一个藏到前一个后面。
胡獾蹲在桌下,听到此处,猛地点头。
鹿差役低头看它:“你也得作证。”
獾顿时不点了。
“我不会按手印。”
“爪印也行。”
它看了看自己的爪子,显然觉得人类如今连地主也不打算放过。
江奉衡把两张假符也压在卷边,问是谁往外售的。账房盯着桌面,说西桥口人杂,货来货往,不能全算吴记的。
赵金盆原本站在门外避开目光,听见这句,抬起头来。
“那包灰是你拿的。”他说。
账房猛地转身。
赵金盆把话说得很快:“头回来观里,是叫你记物件。你自己见炉灰旧,收进册子。我没叫你拿去拌符。”
裴有财这才记起那只干净得很快的袖口,将所见一一说出,没有把没看见的售卖也接在后面。鹿差役收下账房的册子,翻到夹纸处,纸缝里果然还残着一点细灰。单凭这个不能认定整条来路,吴记的出货单、卖符的人,都还得找。
谢停云认出册中夹的一页告客文,与自己交给赵的副本同纸同折痕,末尾却添了三行,前两行与符后相同。
江奉衡叫账房解释那三行是谁写的。
账房说得请掌柜来。赵金盆立即往旁边挪开半步,好像离这张纸远一些,旧账便也能少粘一点。
“你也留下姓名。”江奉衡对他说。
赵金盆嘴角动了动,最终伸手接笔。
这些材料足够使租山争议继续留待复核,却仍不能直接替祖师证明身份。
洪望山等众人说完,重新向神像作揖。
“地方归属可以另议。先师的香脉,是否该由先师自己认?”
裴有财没有阻拦。
他退到半夏旁边。
祖师看着那枚旧铜片,像在看一个终于被人送到眼前的答案。只要点头,他便有三代门人,有很久以前的供奉,有一桩不用听别人现编的旧事。
甚至可以离开这间破殿,住到不漏水的地方。
“本座若认,”他问,“此处的人呢?”
洪望山道:“愿随者皆可。”
“不愿呢?”
“各随其便。”
祖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本座昨日说过,不想搬。”
洪望山抬头,声音压低:“先师一时受杂愿牵引,未必看清。旧传供奉清净,回去以后,许多事自然能记起。”
半夏看了裴有财一眼。
这句话太像他们从前面对祖师不懂时说的那些话,只是更从容,更像为他着想。
神像的裂缝在光里清清楚楚。
“若记起的,”祖师慢慢说,“并非本座做过的呢?”
洪望山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若我不知道,却因大家都说是,便认下呢?”
这次他连本座也没用。
院里安静下来。
祖师的目光落到半夏的袖口。补丁颜色不同,边上还藏着一道焦痕;再往旁边,是杜大刀裹过的手,圆觉歪着的肩,韩老实捏着欠据的手指。
这些事都不漂亮。
却不需要有人替他证明曾经发生。
“旧传的事,可以查。”他说,“本座不认自己记不起的门人。”
洪望山的脸色终于沉下去。
裴有财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神像又补了一句:“也不搬。”
话音落下,供桌上那块木牌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碰倒的。
洪望山袖口微鼓,一股气牵着木牌边缘的细线,想把它连同旁边那几页纸一起收回。牌下的灰却被带得扬起,顺着香炉一扑,炉身朝外滑了半寸。
半夏伸手抱住炉侧。
杜大刀挡到她前面。
江奉衡厉声喝止,抬手截住洪的腕子。两人修为有差,巡簿被震得后退,但这不是空无一人的山路。鹿差役已持械上前,圆觉用右臂扯住供桌后的绳,桑小满顺势把绕在柱根的活扣收紧。
裴有财看准那根细线,拿起杜大刀放在桌边的短刀,一刀切断。
灰扑到他脸上。
那一瞬,他耳中挤进许多并不完整的声音,求财、求罚、求神快些认回主人。洪留下的木牌里不知聚了多少同向的香灰,借旧名往这边牵。
裴有财眼前发黑,咬着牙没退。
神像只做了一件事。
将炉前那点烟,收回自己脚下。
木牌啪地落到桌上。
像身又裂开一处,声音却终于只剩屋里这几个人听得明白的话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
与那一文钱一样。
只是这次,他护的已经不只是一枚铜钱。
洪望山被三面制住,没再硬挣。他看见更多人站到门边,知道自己若继续,便不再是护法物的争执,而是当众袭官抢物。
他慢慢松手。
江奉衡将木牌、香灰与供奉谱一并暂扣,连同昨夜伤人之事另立记录。洪家旧传是真是假,仍可继续查,不因今日一败便自动全假;但他今日无权先取像炉,更无权以未核实的师承替人处分旧产。
吴记试租暂不交割。
照夜观现住之人,留三十日待复核,期间不得私售旧物,不得再发夸大灵验的符告。旧水道另勘,损失另记。裴有财和谢停云都在文书上落了名。
只有三十日。
裴有财看着那几个字,手抖了一下,险些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框外。
赵金盆临走前,被鹿差役叫住,补问昨日谁指示搬走石座。他朝洪望山看一眼,终于说出自己所知,也只说到自己所知。
没人因为他开了口,就当他忽然成了好人。
他只是不愿替别人扛更大的事。
人群散去,院里仍乱。
门还是坏的,米还是要算着吃,受伤的人也没有随着文书盖印立刻好转。
谢停云把暂缓文书晾在屋里最干的地方。
韩老实凑过来数了数日子,问三十日以后怎么办。
裴有财坐到石阶上,半晌才说:“先把今天过完。”
神像在殿里叫他。
“有财。”
他起身进去。
祖师看着被暂扣物件留下的空处,声音有一点说不清的遗憾。
“本座原先,确实想认。”
裴有财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里说我很了不起。”
裴有财想起自己那天夜里塞给他那么长的神号,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慢慢收住。
“以后慢慢做些了不起的事。”
神像没答。
过了一会儿,问:“先修门算不算?”
“算。”
祖师望向门框上那道被打裂的口子。
“那本座先学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