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今日只护这扇门
赵金盆说得很客气。
雨夜冲垮旧桥,观里又挤了这么多人,旧像旧炉万一损坏,谁都担不起。吴记在山脚有干燥的货栈,愿先代存,待官面核清来历,再原样送回。
他甚至带了一张收据。
上面物件、数目都写着,神像一尊,缺耳香炉一只,旧石座一方。
裴有财看见最后那几个字,困意彻底没了。
“石座谁告诉你的?”
赵金盆将纸收回去:“有人见过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们那么多人往来,非得一一问?”
他不肯答,裴有财心里却已经有数。对方要的并非替泥像避雨。造神所需的几样东西,被他们当成一套能搬走的家什写好了。
杜大刀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握着舀粥的勺。
“放这里。”他道。
赵金盆看他一眼:“你说了算?”
“锅还在这儿。”
这句答得不搭,偏让赵金盆朝院里看了看。有人躺着,有人坐着烤衣,有人把药碗捧在手里,连还没洗净的泥脚都没地方伸。
他没立即喊人进去。
裴有财说已把水道图交给鹿差役,旧产明日复核,今日不能擅移。赵金盆把收据晃了晃,强调只是保管,又说留在此处若出意外,谁肯负责。
谢停云接过纸,翻到背面。
没有县印,也没有墨籍司的押字。
“谁请你保管?”
“吴掌柜。”
“他还没租到。”
赵金盆不耐烦起来:“你们几个人也没租到。”
谢停云点头:“所以谁都不该先拿。”
几句话堵在一处,赵金盆往后退到伞下,让人去山脚传话。
他们没有立即动手,却将车横在了石阶下。
想出观的人得侧身绕过,送药的人也进不来。裴有财想起半日前搬开的木料,看着另一种堵路的东西重新停到那里,终于有些压不住火。
他走下台阶,准备挪车。
一名帮众伸手挡他。
裴有财伤腕使不上劲,被推得退了半步,桑小满从身后托住他,没说话,只和杜大刀一起将车尾抬偏。
赵金盆在旁看着,没有阻拦。
也没有帮忙。
车挪出半条路,三人便停。观里还有伤者,不能为一辆车先把能动的人全折进去。
这一上午过得比整夜都慢。
雨时大时小,吴记的人在竹林边等,观里轮换着睡。裴有财靠柱打了个盹,醒来发现半夏在他手上重新缠过布,碗里留着半碗温粥。
他喝完,进殿看祖师。
泥像右颊的裂比昨日更长,脚边也松了一点。上午那一下帮助并非没有代价,杜大刀补进去的泥尚未干,旧裂又在旁边生出来。
“他们要搬本座?”祖师问。
“也要搬石座。”
“为何?”
裴有财想说他们怕您厉害,话到嘴边,改成:“他们觉得您能值钱。”
神像沉默。
“值多少?”
“我不知道。总比我们多。”
祖师没有因这句话高兴。
他看向院里那些刚睡着的人,半晌问:“若搬走,本座还能听见?”
裴有财也不知道。
他没有拿一句必然回来安慰神,只将上午那张收据摊到像前,逐项念给他听,说明对方准备搬什么。
裴有财从殿里出来,发现先前获救的一个男人正在解晾衣绳。男人的腿没伤,还能走,见他过来,手却停住了。
“我想去投亲。”他说。
裴有财往山道看一眼,叫桑小满去问半坡那条小路是否能过。男人听见,反倒更局促,解释自己不是不领这份情,家里孩子昨夜受了惊,经不起再看人动刀。
“知道。”裴有财说,“趁天亮。”
桑小满回来,说小路能走,靠河的那段不能去。男人背起包袱,临行将晾衣的绳还原,又替旁边一名腿伤的人把水碗挪近,才带着妻儿离开。
也有不敢走的。
田婆婆坐在墙边,以为又要赶人,伸手去够湿鞋。半夏蹲下将鞋放回原处,指着灶房里最干燥的一角,一字一句地告诉她,可以坐那边。
裴有财帮着搬了两块门板,给留下的人挡风。他没让他们堵在正殿门口。桑小满原想拿湿麻绳往人腰上系,圆觉拦住,说昨夜是怕人被水冲散,今日别连走路都绊住。
少年把绳松开,重新盘到自己肩上。
下午,洪望山到了。
赵金盆叫他洪爷,其余帮众都起身,裴有财才把这人与传闻中的洪断眉对上。
对方穿的也只是寻常短袍,没披金挂玉。左眉中间缺一段,腰上挂一块颜色暗沉的木牌,走到石阶前,先抬手让众人退开。
他没有朝裴有财发难。
先朝正殿作了一礼。
“后学洪望山,奉旧传香谱,来护先师法物。”
祖师望着他。
洪从袖里取出一页折得很齐的纸,念出玄元洞明几字,后面接了一段渡水旧事,语气从容,比裴有财在木盆上讲时更像早有来历。
裴有财越听,脸色越沉。
其中数句,是自己立像那晚临时补进去的。
有一句连谢停云落笔时的误写都一样。
洪望山说祖师闭关已久,或许忘了门人,正因此才更该回到旧传供奉中。山下有净室,有足香,有知道规矩的人,何必挤在病人、药味与杂物之间。
神像的眼窝里,光影慢慢变了。
他真的在听。
裴有财没有立刻打断。
他知道祖师想要来历,想要一个不用每次被问住的过去。六个人给了他名字、脸与一只垫砖的脚,却没法给他真实活过十万年的记忆。
洪望山恰好带着这个空缺上门。
“您若记起一点,”洪道,“可以示意。”
他将腰间木牌放到供桌旁。
牌上有一层灰,香炉里的烟竟往那边轻轻偏了偏。
祖师问:“本座见过你?”
“弟子承的是旧传,不敢冒称亲侍。”
这句话答得很稳。
不说亲眼见过,就不必回答当年哪天、哪地;只说一代代传下,往上推到没人认得的地方,所有空处便都好填。
裴有财终于开口:“旧传的凭据,明日给巡簿看。”
洪望山回头。
“我与先师说话。”
“先师在我们屋里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能替他决定?”
裴有财一时竟被这句话堵住。
半夏站在殿门边,忽然道:“他若想走,我们可以商量。你先别伸手。”
洪望山的指尖正碰到香炉。
他看了小姑娘一眼,没有笑,也没有收手。
“先师依附不稳,香火来杂,迟一刻,多一刻风险。”
说完,他的手掌已经托住炉底。
杜大刀跨进来,木勺放下,伸手扣住他腕子。
动作很快。
洪望山却只是转肘,一股短促的力便从腕上撞出来。杜大刀闷哼一声,手被震开,连着后退两步,撞倒一只空凳。
院里的人全醒了。
圆觉起身,左肩立刻疼得他眼前一黑。桑小满跑去扶杜大刀,半夏则抱住供桌另一侧,怕桌倒将香炉一并掀翻。
裴有财看清了。
那不是力气大。
洪望山真有气在身,运转时衣袖会微微鼓起,落手处又收得很快。自己这边几双刚从水里泡回来的手,硬拼没有胜算。
他把门旁提前备好的横木拖来,朝杜大刀喊了一声。
杜大刀忍疼接住。
两人没去击洪望山,而是顶住供桌与侧墙间的窄处,挡住抬大件出去的路线。谢停云带人将病者往厢房移,圆觉守住殿口,能用的右臂攥紧一根粗绳。
洪望山看着这番布置,脸上的从容终于淡了。
“阻护法物,你们担得起?”
“你打伤了人。”裴有财道,“这事先算。”
“他先碰我。”
“那就等官面的人来,逐件说。”
洪望山往殿门外瞧了一眼。
他来得急,是因为知道原契正在调,旧碑又有了下落。若等明日所有东西凑齐,新神与旧产未必还轮得到吴记插手。今天把像与炉搬走,很多说法便能从新的地方重新开始。
这算盘不方便当众说。
他只能伸手去拨那根横木。
木头发出一声脆响。
杜大刀的手掌又被震麻,裴有财半条胳膊也像不是自己的。桑小满把上午用过的绳绕过柱根,反打一个活扣,套住横木另一头,暂时稳住了将断的地方。
这一点手艺,把洪望山又拖住了一瞬。
神像忽然开口。
“停下。”
洪望山看向他:“先师——”
“本座还没说走。”
声音很弱,意思却明白。
洪望山的脸色变了。
裴有财趁这一瞬,将横木往外推,圆觉在门边拉绳,杜大刀用肩抵住断口。几人合力,把洪望山逼退两步,离开供桌,推到门槛外。
对方没有真正被他们打败。
他只是不愿在诸多见证人面前,当着神的拒绝继续掀像。
退出门槛后,洪望山停住。
他看了看屋内诸人,忽然朝门柱拍了一掌。
木框震动,顶上的半块旧门板掉下来。裴有财伸手去挡,手腕剧痛,整个人几乎跪下。半夏将一个来不及躲的孩子拉到后面,碎木擦过她新补好的袖口。
这一掌只为让里面的人明白,他仍然能进。
祖师的声音却在这时清晰了一点。
“今日只护这扇门。”
没有长神号。
没有万千金光。
那点香烟沿着老门槛慢慢铺开,像一根细得随时会断的绳。裴有财感觉脚下暖了一瞬,自己仍很累,柱子仍要塌,却忽然多出一点能撑住的地方。
他握紧横木。
杜大刀抵住。
圆觉拉住绳。
洪望山再往前推,门内的几个人一起后退半步,神像脸上也响起细微的裂声。那道烟几乎散了,半夏扶住香炉,不让灰被风卷尽。
他们撑住了。
撑得并不好看。
裴有财额头全是汗,杜大刀牙咬得发响,圆觉脸色白得吓人,桑小满的绳结勒进掌心。没有人有空告诉旁人自己不怕。
赵金盆站在院外,忽然开口:“洪爷,够了。”
洪望山侧目看他。
“明日人就来了。”赵金盆道,“真把人弄坏,不好交代。”
雨打在他伞上,声音很密。
过了片刻,洪望山松开手。
不是服了。
只是今天继续往下做,价钱已经变了。
他将那页香谱收回,留下木牌,称明日会当众请祖师认传。然后带人退到山门外,没有再碰车。
直到脚步声远去,裴有财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。
横木落地,圆觉直接坐倒,杜大刀扶着墙,不肯让人看他发抖的手。
神像右颊掉下一片泥。
祖师却先问门关没关。
“关了。”半夏说。
那声音终于安静下去。
外面的雨又大起来。
裴有财望着供桌上洪望山留下的木牌,知道明日要对付的,不只是几只来搬东西的手。
祖师也看着那块牌。
上面写着一个他很想相信,却从没真正记起过的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