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神仙也得按住伤口
雨到半夜,已经听不出一滴与另一滴的区别。
檐上的水连成白线,落进院子,很快漫过最低的两块砖。杜大刀先把米袋搬到高处,韩老实将药罐一只只挪上架,谢停云把拓片夹进两层油纸,再用绳绑在自己腰上。
圆觉想出门,被杜大刀按回凳子。
“肩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记得没用。”
和尚只好改用右手检查绳索。
山下早有人往高处搬。孟仲田接回孙子,住进半坡一户亲戚家。鹿差役去新堰看过,发现新旧两边水位差得厉害,当即叫伙计开泄口,对方却说须等管事来,谁擅动,坏了磨盘得赔。
他们正争时,雨更大了。
等泄口终于敞开,旧涵洞下的泥已被泡松,水没有全走预想的路。
胡獾听见声音的那一刻,便知道不能再等。
它在山门外急得转圈,朝旧桥那边叫。裴有财提灯出去,灯光只照得见近处几步,再远便是斜着砸过来的雨。
一道电光从山背后闪过。
半山下,那条平日能看见石底的小河,已经宽得像换了地方。
“还有人?”裴有财问。
胡獾不答,转身就往下跑。
裴有财回头叫绳。
圆觉把粗绳递过来,自己也站起。杜大刀知道劝不住,没再劝,只将一条宽布给他垫在右肩,叮嘱凡是需要左边使劲的,都交给别人。
半夏要带路。
她去找过草药,知道旧桥西侧有一条不沿河走的小径。裴有财起初想让她留在观里,话没出口,便想起自己虽然是个大人,却真不知道那条路。
他只道:“走中间,别跑在最前。”
韩老实留观看石头与尹三娘。谢停云和杜大刀守门,清出能安置人的干燥地方,备好热水与布。裴、圆觉、半夏跟着胡獾下去,出门前把去向讲得清清楚楚。
祖师叫了一声。
裴有财回头。
神像似乎想说别怕,又像知道这话没什么用。最后只问要不要带香。
裴有财拿了三支,包在油纸里。
“若能用上,再说。”
他们没有把香当成必能救命的东西。
山路比白天多出许多岔口,都是水临时冲开的。胡獾走几步便停下听,半夏在后头指旧树根与埋在草里的石块,让众人尽量踩熟悉的高处。
风吹灭了一次灯。
裴有财护着灯罩,背过身重新点,手冻得不听使唤。圆觉接过去,宽大的手掌挡住火折,火苗才重新稳下来。
走到旧桥上方,他们听见人喊。
一个少年站在高出水面的石墩旁,腰上系着绳,另一端通到半塌的网棚里。他满脸是雨,喊得嗓子发哑,脚边还拴着一只破木盆。
“别往桥中间走!那块空了!”
裴有财刹住脚。
少年指着偏外的一段石面。雨水漫过去,看不出下面已掏空。若不是他提醒,第一脚踩上去,后面的人连捞都来不及。
“里面几个?”
“两大一个小!还有个婆婆在后屋,没出来!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桑小满!”
少年说完,又扯着绳朝棚里喊,让人抓牢,别怕弄坏渔网。
胡獾钻进水边草丛,片刻后从另一侧冒出来,指着高处一棵斜松。那里树根扎在石缝里,比棚边木桩牢靠。
圆觉将绳绕过去,打结时左肩不能抬,动作慢了。
桑小满过来看一眼,立刻蹲下,把其中一扣反向穿回。
“这样吃力时不会勒死,后头还松得开。”
和尚让出手。
裴有财记住这句话,却没时间再看第二遍。水又涨了,网棚下面那根支柱开始发出细碎的裂声。
桑小满又把木盆往高处挪。盆里铺着一块湿布,已经坐不下人,只能盛些轻物。裴有财想把灯放进去,少年立刻摇头,说灯还要留着照岸,盆漂出去,人就跟着看错地方了。
他将自己的短褂撕下一条,绑在斜松最低的枝上,叫送到那里的大人站稳便应一声。风雨太响,一时听不清,便摆那条布,不用人人都挤到水边来喊。
裴有财记住,趁下一个人还没动,朝高处重复喊了一遍。上头终于伸出一只手,把布条举起。那只手抖得厉害,却始终没松。
圆觉等布稳住,才朝棚里伸出右臂。
他们先送出抱孩子的女人。
女人跨上高石时,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半夏,又立刻回头去拿一个木匣。匣子里是家里存了几年的钱契,她知道该先走,手却不听话地伸了回去。
棚梁一震。
裴有财抓住她胳膊,自己半个身子被带下去,雨水灌进领口,冷得胸口一抽。
“先上来!”
女人仍叫着匣子。
桑小满扯住浮起的一角渔网,把匣子从水里兜到石边,直接塞进她怀中,叫她赶紧抱紧孩子别再换手。裴有财这才明白,有时只说不要东西,未必能让一个人松手;能帮一把时,还是得帮。
他们把人送上小径,半夏叫女人沿树根往前,不要朝灯外走。
接着是一个腿伤的男人。
圆觉俯身让他伏上背,用右肩扛住大部分重量。男人个头不小,上来的一瞬,和尚左肩疼得眼前发黑,险些跪下去。
裴有财立即托住那人的腰。
两人一步一步挪到高地,谁都没空说自己行不行。
最后那位婆婆不在网棚。
她坐在更后面的矮屋里,水已经到了床沿。老人听不清喊声,以为外面让她关门,便一直握着门闩,不肯松。
半夏跑到窗边,嗓子几乎喊劈,仍说不明白。
她看见老人衣襟上有一枚铜扣,忽然想起集上的人叫她田婆婆,便不再喊快出来,只喊田婆婆的名字,伸手给她看自己提来的那盏灯。
老人这才朝光的方向转头。
“跟灯走。”半夏说。
她没再加别的话。
胡獾钻进门缝,咬住门闩下方的朽木,奋力往外拖。它的本事用在此处很有限,却正好有限得能派上用场。
门开了。
半夏想背老人,试了一下便站不起来。她脸涨得通红,终于喊裴有财帮忙,没有硬撑。
两个人架着老人往外走。
就在跨出门槛时,后屋墙角的水突然急起来。裴有财脚下一滑,半条腿没进黑水,手里那三支包好的香也浸湿了。
他本能地去想祖师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金光。
只有自己的手死死抓着门框,掌心被木刺划开,圆觉在上面用右手拽他,桑小满沿绳爬近,伸腿给他作踏处。
裴有财咬牙踩上去,终于将身子提起。
上岸后,他弯腰吐出两口苦水,听见半夏在喊老人还在流血。田婆婆额角碰破一处,雨水一冲,红得吓人。
“拿布。”他喘着气说。
半夏按住伤口,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。
裴有财望着自己袖中湿透的香,忽然很清楚:神在山上,这里只有他们几只手。该抓的绳,该按的伤口,不能等谁从看不见的地方替着做。
他们沿小径往上撤时,天已经有一点灰。
旧桥中间传来一声沉闷断裂。
所有人回头。
一大段被水掏空的石面塌了下去,河水翻起黑色的泡,木板、草席与不知谁家的桌脚一起旋过去,眨眼便没了。
桑小满站在雨里,望着自己刚才拴绳的石墩,脸终于白了。
他此前忙着提醒别人,一直没顾上害怕。
裴有财拍了拍他的背,发现少年瘦得很,湿衣服贴在肩胛上,薄薄一层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山门前的木料已清到旁边,谢停云和杜大刀提着灯等着。见人上来,杜大刀立即接过伤者,谢停云点人数,点到一半又重数,怕漏掉那个被裹在衣服里的孩子。
韩老实先看头上流血的田婆婆。
他没有说一定无事,只把该做的做了,再叫人去寻孙郎中。尹三娘帮着烧水,石头坐在床上,不敢乱动,却将自己裹着的一条干布递给另一个孩子。
最后一副担架进门时,圆觉的右手已经快抬不住。
门槛前积了水,担架一头忽然歪下去。裴有财伸手托住,伤腕猛地一疼,整条胳膊几乎没了劲。
就在这时,一缕很淡的暖意顺着掌心涌上来。
他看见香烟。
正殿里没有点新香,炉中昨夜残留的灰却浮起一线,隔着半个院子,在光里绷得极细。那股力小得不像传说中的法术,只替他多撑了极短的一瞬。
杜大刀已经接稳。
裴有财松手,后退一步,靠在门框上,浑身的力气像被那一下抽空。
祖师在殿里急着问:“进来了么?”
“进来了。”
“方才听不见。”
“我们走远了。”
神像静了静:“本座知道。”
裴有财没有怨他。
他把湿香放到供桌旁,取一块干布慢慢擦。三支香断了一支,余下的也不知还能不能点着。
祖师看了很久,低声说再备些绳。
裴有财点头。
半夏去给桑小满找干衣服时,少年正坐在廊下,手里还攥着那根反打结的绳头。他说自己原本今早要乘船去府城,昨日家里人还怕水路不安,哥哥特意拿娘做的新鞋去观里拜过。
裴有财抬头。
桑小满低着眼道:“我娘叫他上香时替着念,别让船翻。她说自己念得慢,神仙未必听得见。”
裴有财没说自己听见过。
他看着少年脚上那双湿透的新鞋,只让他先脱下来烤。
雨暂时小了一阵。
鹿差役从集上赶来,裤腿全是泥,说新堰那边已有人看守,江巡簿正调租契原底,通往县里的路被水冲断一处,材料得绕远。
他听了救人的经过,记下人数和姓名,准备回去报。
裴有财把他们摸出的旧水道图交过去,嘱咐别只记桥塌了,得把水从哪里来的也记上。
鹿差役收好。
天终于亮透。
院里到处晾着湿衣服,药味、泥味与热粥的味混在一处。大家累得不想说话,谁能坐下就坐下,谁的碗满了,就先递给还腾不出手的人。
胡獾趴在灶旁,毛烤得蓬起来,像比昨夜大了一圈。它说今日带路与救人不能混算山例,说完便睡着,鼻子尖一点一点。
裴有财正要靠着柱子闭眼,门外忽然传来车轮声。
一辆窄板车停在石阶下。
赵金盆撑着油伞,先瞧满院灾民,再看正殿,脸上的神情变了变。
他身后的人这次没拿量地的尺,也没找木桩。
车上铺着厚草,备了绳和一块能裹住大件东西的毡布。
赵金盆将伞收低些。
“旧像旧炉,要先移到妥当地方保管。”他说。
裴有财睁开眼。
正殿那头,祖师还在问韩老实,田婆婆的血止住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