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好消息祖坟找到了

胡獾说,祖坟找到了。

它说这话时,正蹲在山门外吃半块蒸南瓜,嘴边黄了一圈,神情十分郑重。

裴有财刚贴完告示,听得手一抖。

“谁的祖坟?”

“你们的。”

“我们哪来的祖坟?”

“昨天问旧祠,问旧碑,又问埋在哪儿。本老爷忙了半夜,才替你们摸着。”

裴有财低头看它:“问埋在哪儿的是砖。”

胡獾嚼了一会儿南瓜。

“差不多。反正都埋着。”

第五日的天阴着,风从西北来,竹叶背面一片片翻白。江奉衡说今日来验,按差役留下的话,约在晚些时候。他们得在这之前,尽可能拿到旧砖来处的实证。

谢停云带纸和炭,半夏提一盏封风的小灯,裴有财拿绳与短锄。圆觉清早送了尘到岔路,回来肩伤还没缓过来,被杜大刀按在屋里,韩老实守药房与石头,尹三娘替孩子换好衣裳,准备等郎中点头后下山。

每个人去哪里,裴有财挨个问了一遍。

从前出门,他只需摸摸钱还在不在,如今先得知道留下的人能不能照顾彼此。

胡獾把最后一口南瓜吞下,伸出爪子。

“带路两升粮。”

“昨日说一升。”

“昨日不知道你们还要带锄。”

“锄算什么?”

“你们一挖,地方就难走。本老爷以后还要钻。”

裴有财看了看它肚子,没再争,只让谢停云记下。账在后头算,眼前日头不等人。

他们先到废窑。

孟老汉已收过杜大刀送来的热饭,今天见人,态度比前日好些。他指明旧渡祠大致方向,又说那边废石堆里有个下沉的坑,雨后不要随便进。

谢停云请他留个名字,若巡簿问起,可以找到人作证。

老汉不大乐意。

“我只说见过砖,别把我说成见过神。”

“只记见砖。”谢停云道。

“也别说我懂他们租山的事。”

“只记您亲眼见过的。”

老汉这才告诉他自己叫孟仲田,拇指在纸角按了一下,没上红印,只留一个泥痕。

过了窑,路逐渐难走。

胡獾走在前头,钻过竹根与旧墙的缝隙,觉得处处都能通行。三个人跟在后面,衣裳被枝叶扯住,不时得蹲下侧身,走得像在给整座山作揖。

到一处只容小兽通过的洞口,胡獾转身催他们快些。

裴有财指自己的肩。

獾看了看,神情颇为遗憾:“你们长得不方便。”

“有没有方便人的路?”

“有,绕。”

“绕多远?”

“就从你们刚才不肯钻的地方过去。”

裴有财深吸一口气,决定暂时不和地主讲道理。

他们绕到旧河沟旁,找到一截塌了半边的石阶。台阶埋在苔与泥里,靠近边缘时,一脚踩下去便向外松。

半夏先停。

“这里空的。”

胡獾在旁边嗅了嗅,点头,叫他们沿靠山一侧走,下面有旧涵洞。谢停云拿纸画位置,才画两笔,风把纸角掀起来,半夏用灯柄替他压住。

灯没点。

白天带灯是怕探到暗处,裴有财原以为多余,如今看着那口黑洞,倒觉得带得很对。

坑底有石。

最上面一块竖长,露出个寿字,裴有财心里微沉,问不会真挖到谁家坟吧。

胡獾立刻道:“本老爷说了,祖坟。”

谢停云却认出旁边还有一笔。

不是寿,是筹。

那是一块记修桥捐资的残石,前后叠在一起,远看像一通墓碑。所谓祖坟,是胡獾对人类大部分往地里埋石头行为的统称。

裴有财松口气。

胡獾不大高兴:“叫法不一样而已,地方总没带错。”

这话确实。

他们清去浮土,没有贸然挖深。裴有财用短锄刮开最外面的草根,半夏拿竹片剔掉字槽里的泥,谢停云趴在旁边一字一字辨。

竹片刚插进石侧,坑沿便落下一小蓬细土。裴有财按住半夏的肩,让她先向后退,自己也把锄头放平,不再往里刨。

胡獾从石后探出半张脸:“那根别割。”

一条粗根横在碑角,正好挡着下面的字。裴有财原以为它只是舍不得草木,顺根看过去,才发现根须将一层散土兜在一起,像旧网兜住碎鱼。割开容易,土往哪边塌却不好说。

他们挪到另一侧,从窄缝里伸进竹片,一次只带出一点泥。半夏提灯,谢停云伏在石上辨字,三个人的头挤到一处,裴有财稍一抬头,便磕到书生下巴。

谢停云捂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
“掉牙了?”

书生摇头,指指灯。

灯偏了,火舌舔上纸角。半夏立刻把纸挪开,那张刚画好的地形只焦了指甲大的一点。谢停云等能开口,第一句却是叫她将灯放在石凹里,不必始终举着。

裴有财用绳拴住空筐,留一端在高处,方便放纸与拿灯。绳打得难看,胡獾看了一会儿,问这个结若解不开是不是也算占山。

“算借你一棵树。”

“树没答应。”

“你不是地主?”

獾被问住,蹲到旁边不说话了。裴有财借这片安静慢慢清掉最后一层浮泥,石上的笔画从湿色里显出来,先是一横,再是一处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折角。

最先认出的,是共济。

再下面一行,记着丁酉秋水涨,旧渡断,众人设灯夜渡。

裴有财的手慢慢停住。

他在集上讲过灯,在神像前讲过渡人。那些话有旧稿里看来的片段,也有自己为好听添的。如今石上竟留着一桩确有其事的旧灾,却远没有故事那么干净。

船坏了几只,粮借了几斗,谁家墙被水冲掉,哪里收留了人,字迹断续,像许多忙乱的人在灾后勉强凑出一张账。

没有一步跨河。

也没有一人救尽所有人。

谢停云继续往下辨,认出几处名字。

其中多数被刮去,只留下浅槽,刮得与神台前方很像。有一个名字靠近边缘,未被彻底抹平,仍能看出“春娘”二字。旁边记的是船,不是仙号。

半夏伸手摸了摸。

“是个撑船的人?”

“可能。”谢停云道。

“别说可能。”胡獾在一边提醒,“你们方才答应只说见过的。”

书生看它一眼,竟真的把纸上“船娘”改成了“春娘旁记舟”。

裴有财笑了一下,继续清石。

再往下,一道裂缝横过碑面,字不完整了。若要全搬出来,至少得四个壮劳力,还得先撑住上面的土。

他们不能为了赶验观,先把自己压在这里。

谢停云把位置、字面、刮痕分别拓下,裴有财找两截竹枝作记号,没有去搬碑。他将松土轻轻拢回石侧,遮住几个太浅的字,免得雨落下来全洗花了。半夏想添一块石头压着,试了试分量,仍放回原处,只在纸上多画一棵分叉的树,供下回来的人辨路。

半夏将灯点燃,照进旁边的旧洞,发现洞壁上有一道很高的水痕。明明此处离如今河面不近,那道痕却几乎到了她肩膀。

胡獾在洞口烦躁地刨了两下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水一来,先灌这儿,再从那头出去。”

它指向东南。

裴有财顺着它指的方向走,拨开一片藤,见到旧沟另一端的出口。远处是旧桥,桥边几间低屋,晒着渔网和孩子的小褂。

新堰改走的水,正对着这个口。

如果只有寻常雨,还不至于如何;若水同时从新渠与旧涵洞压下来,桥边那片低地便没有多少退路。

谢停云将租山附图摊开。

新图里,旧沟几乎没画出来,只用一道浅线略过,旁边写着废水道。

可脚下的涵洞没有废。

它只是很多年没等到足够大的雨。

裴有财走回碑边,将拓纸逐张卷好,转头对胡獾道:“你知道这事多久了?”

“知道水改过来,是前几日。”

“跟谁说过?”

“吴记的人。拿狗追我那个。”

“名字呢?”

獾皱起鼻子:“人又不在脸上刻名。”

裴有财想了想,换个问法:“他穿什么,住哪儿,常走哪条路?”

这次胡獾说得清楚了。

短褂,腰间挂铜哨,常在新堰边,身上有石灰和酒气。谢停云将这些记下,准备与运石的人核对。

他们不是来找到一个能压倒所有人的祖宗。

却带回去了一张比祖师故事更难敷衍的水路图。

回程,半夏一路抱着拓纸。

风很大,竹叶擦着衣裳沙沙响。裴有财问她还想不想学仙人一步跨河,她想了想,说想。

“不过船也得留着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仙人可能不在。”

裴有财没笑,伸手替她拢紧纸筒的绳。

走到孟老汉棚前,他们停了一会儿,给他看已经拓出的字。老人认出“共济”附近的一处缺口,说幼时那石还立着,只是早没有多少人看,后来修路才推下沟去。

他听说水道有问题,脸色渐渐变了。

“我孙子在桥边帮人补网。”

“让他今夜先往高处住。”裴有财道。

“今夜就下?”

裴有财抬头看天。

云堆在青篁山背面,白里有一点发青,风从那里来,越来越湿。

“我不懂看天。但挪一晚,总好过等水到了再问。”

孟老汉收起木耙,说自己马上去。

他没有因为几个字就信什么神,却愿意相信亲手指给人看的一条沟。

回到照夜观,已过午。

神像的脚补了一半,杜大刀停下手,先问有没有进泥坑。圆觉坐在门口,见半夏手里纸筒湿了一圈,赶紧递干布,自己忍着没站起来接。

祖师等他们讲。

裴有财没添一人挡洪的好听场面,也没把春娘变成天尊化身。他照着拓片讲修桥、借粮、夜渡,讲有人留下名字,有人只剩刮痕。

祖师听了很久。

“他们后来呢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名字为什么刮去?”

“也不知道。”

“那要再去。”

裴有财点头。

祖师忽然问:“本座在不在里面?”

正殿里没人抢着回答。

半夏把那张能看见春娘二字的拓纸铺平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现在还看不出来。”

神像静了静,没有生气。

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
不是用手敲,是有人把木桩顶端轻轻撞在门框上。

瘦汉站在外面,身后又堆起几捆新木。他说吴记的人要用这条路,今晚只先放着,若明日仍验不出观里的主,便要按契办事。裴有财指着门上的第七日,问是谁准他们早一日来。瘦汉不答,只将木料又踢近了一寸。

谢停云拿通知去交涉。

裴有财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
那些木桩没有再钉进他们石阶,却把旧桥往山上的近道挤窄了大半。雨真下来,山下的人要往高处走,先得绕过这堆本来不该在此的木头。

他把绳往肩上一搭。

“先挪。”

瘦汉瞪眼:“凭什么?”

裴有财没理他,弯腰托住第一根木料。

杜大刀从后面过来,抬起另一头。

这回他们没有再拿祖师的名字吓人。

风从竹林里穿过,门上的纸被吹得啪啪响。

纸上写的先说事,再上香,忽然翻到了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