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别给本座乱立规矩

断香没有立即落下。

它悬在炉沿上,半截红点朝外,细灰一点一点坠下来,落到孩子的鞋面。

小孩约莫五岁,刚磕疼了膝盖,正憋着哭。母亲赶来拉他,口中连声说祖师莫怪,小孩子不懂事。

神像没有回答。

裴有财站在殿门口,觉得光线忽然冷了一点。并非天阴,院里的日头仍很亮,只有像前那一小片地方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。

韩老实先动。

他想把断香取下来,手伸到半途,指尖却被一缕烟烫了一下。

老头缩回手:“别碰。”

孩子的母亲吓得要跪,扯着孩子一起往下压。小孩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越压越挣,鞋底踩到香灰,黑了一片。

“祖师。”裴有财叫了一声。

神像的声音很陌生。

“慢神者……”

后面两个字没有说出来。

裴有财却已经知道是什么。

他展开袖里的假符,红字在光下晃动。前一刻看上去还是拿来骗人的纸,此刻像有一根细线,将纸面那句话与殿内某种正在长出的情绪扯在一起。

“谁教您说这个的?”

祖师没有答。

断香缓缓向孩子那边倾过去。

半夏原在后院收药,听到动静冲进来,先看见被压着跪的小孩,又看见那截还亮着火的香。她跨到两者之间,拿自己的袖子往前一挡。

“他摔疼了!”

香头碰到袖角。

布上烧出一个黑洞。

半夏缩了一下手,却没退。

裴有财一把抓住她的肩,将人拉开。杜大刀从灶房端来水,没敢朝神像泼,只将水碗送到香头下面。红点落进水里,嗤的一声,灭了。

正殿忽然松下来。

孩子哇地哭出声。

母亲还想磕头,裴有财伸手扶住,语气比预想的硬。

“先带他去外面。摔着的地方让韩叔看看。”

妇人眼里都是惧意:“是不是得赔香?”

“不要赔。”

她仍不敢起。

裴有财索性叫杜大刀将孩子抱出去,母亲这才跟着走。韩老实追过去,先问孩子磕了哪里,又回头看半夏的手。

只是袖角焦了,皮肤有一点红。

老头确认后,才敢重新喘一口气。

裴有财站在神像前,手里还攥着那张符。

“您方才想做什么?”

神像的声音恢复了一点,却比平日更低:“他不敬。”

“他五岁。”

“他……”

祖师停住。

泥像的左眼下方出现一道极细的裂。昨夜杜大刀才补平过,这时候又慢慢张开,像有另一张脸想从里面挤出来。

裴有财等着,没有替他圆成显灵,也没去安慰自己只是意外。

“本座方才觉得,”祖师艰难地说,“该让他知道。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神像答不出来。

院外,母亲还在骂孩子,叫他以后见神不能乱讲话。孩子哭着问,那自己摔疼时可不可以说疼。

这一句隔着门,传到殿里。

半夏正准备进去,听见,先转身走到孩子身边,蹲下来,让他看自己袖上的洞。

“我也疼。”她说,“可以说。”

妇人拉住儿子,想让他别再接话。韩老实拦了一下,语气很轻:“膝盖没伤筋,先坐坐。别急着教规矩。”

谢停云从外面回来,看见一屋子人的脸色,立刻将门边的新告示翻过来。后面还排着两个人,他说明今日不再上香,已交的钱全退。

一人不满,问钱退了,耽误的工怎么办。

谢停云没有吵,问清对方从哪里来,记下姓名,说等观里把事情查明,愿亲自下山说明。对方听到要记名字,倒又有些怕,书生只好把纸转给他看,解释记的是欠说明的人,不是冒犯神的人。

说到最后,他自己也觉得,这番解释本不应该如此费劲。

另一个等上香的男人没肯走。他望着殿内熄暗的香火,说自家供的门神也有脾气,小孩子若什么都可以讲,日后谁还知道怕。

谢停云问他方才看见了没有。

“远些,看不清。”男人说,“可有句话总不假,无规矩不成——”

“袖子在这儿。”半夏走到门边,把焦洞给他看。

男人低头瞧了瞧,声音轻一点,又说倒也没烧重。半夏没有继续同他辩,进药房找针去了。裴有财将男人往外引,说今日已经不接香,对方却从怀里取出一张同样的符,摊开给他看。

纸上特意用红圈圈住了“威”字。

“卖符的说,你们这位最护自己人。我来,就图他肯给人出气。若是别人欺上门,他也这般和气?”

裴有财问他受了什么欺负。

男人支吾几句,说邻家将鸡放进他的菜地。问有没有上门讲,他说没有,讲了难免伤和气。裴有财看着他手里的红圈,忽然明白,这个人宁可求神替自己狠些,也不愿自己过去敲一回门。

“那也得先把鸡赶走。”他说。

男人将纸折起,没有接谢停云退来的水碗。他下山时仍嘀咕这里的神太软,早知如此,何苦走这一趟。

门内的烟跟着他的脚步偏了一下,很快又缩回炉中。

孩子母亲姓吕。

她拿出一张符,与裴有财昨日留下的几乎一样,画中的祖师眉尾更高,嘴角却压得更低。背面不止慢神者罚,还有一行敬神三戒,写着不得问、不得疑、不得直呼。

裴有财低头看这些字。

“在哪里买的?”

“西桥口。说是观里传的。我怕孩子淘气,来之前还让他背。”

“那人叫什么?”

吕嫂摇头。

她只记得对方拿着一包灰,说是像前真香灰,掺在新香里烧,心意才到得快。她买了一小包,昨夜在家烧过,今晨来观又烧了一次。

韩老实从剩灰里挑出几粒粗屑。

里面确有旧炉灰,也有寻常柴灰,混得很碎,一时辨不出来源。六人不敢说是谁拿走的,只能确定,有人比卖几张纸多做了一步。

裴有财又想到赵金盆带走的事迹。

那些原本用来吓住上门搬东西的人,如今换了个用途,开始吓本来求帮助的人。

更难受的是,这份严厉并非全从外面来。

他们给祖师添荡魔,添不肯吃亏,添不能受辱。写的时候都觉得是保护自己,没谁认真问过,若有一天被认定让祖师吃亏的,是一个摔疼后说话不够好听的孩子,该怎么分。

裴有财把几张纸并排摊开。

谢停云一条条比,发现有三句来自自己写的告客文,其余多是后添。后添的字故意学了他的笔势,猛一看,确实像同一处传出来的。

“我写的太容易接了。”书生道。

“你写的只是前面。”裴有财说,“后面是谁添的,得查。咱们自己的话,也得改清楚。”

“怎么改?”

裴有财看向神像。

他本想再编一个更慈悲的神,编得比外面的严厉版本更响、更真。可那样做,仍旧只是把另一些话塞进去,等某天祖师依话行事,再怪他没懂自己的意思。

祖师正在看半夏。

她进了殿,将烧出洞的袖子挽起来,没有马上靠近。

“立像时说过,不欺负没本事的人。”她道。

“本座记得。”

“那他算不算?”

“算。”

“我算不算?”

神像没有犹豫:“算。”

半夏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水碗,将那截断香捞出来。香头已黑,落在她掌心,既不威严,也不神秘,轻得像一根没有用处的小棍。

“那以后别这样。”

祖师没有立刻答应。

像里某种不属于这间小殿的声音还在。他听得见有人求自己威震四方,有人害怕自己不够凶,有人烧香时盼对门倒霉,还有些人只是照着买来的纸念,一字不错,一点也不明白。

他觉得那些声音都在等自己做点什么。

如果不做,他们或许便不信了。

这个念头很清楚,清楚得让他第一次察觉,自己会怕。

裴有财站在一旁,始终没有说只要按我写的就好。

半夏也在等。

过了很久,祖师终于说:“让他们等。”

神像眼下那道裂缝忽然延长一寸。

香炉里最后一支香自己熄了。

裴有财伸手去扶,却不知该扶神像还是香炉。祖师的声音几乎听不清,仍艰难补出一句:

“今日不罚。”

半夏把断香放到桌上。

“明日也别因为这个罚。”

神像像是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记着。”

他们没有立即请吕嫂再进来见证灵验。

裴有财和谢停云先把情况说清,告诉她那些符并非观里所出,今天的事也确实是观里没处置好。她若还愿意来,日后再来;不愿意,也不该有人拿不敬作威胁。

吕嫂看着神像,明显仍害怕。

她最终带孩子下山,没有留供钱。

半夏送到石阶外,将小孩掉的一只布虎还给他。布虎的耳朵沾了灰,她替他拍净,才递进手里。小孩接过去,紧紧抱住,临走时朝她焦掉的袖口看了一眼。

“你回去要挨骂吗?”

半夏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替你说,是我摔的。”

她摇摇头,说不用。

母子走远后,半夏坐到门槛上,忽然一言不发。裴有财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说她勇敢,也没说祖师已知错,只问手还疼不疼。

她说一点。

“下次先叫我们。”

“来得及吗?”

裴有财答不出来。

小姑娘用没烫着的那只手捏住袖边,将烧焦的布一点点剥掉,露出一个比铜钱大的孔。她原先很喜欢这件衣裳,因为袖口不用总往上折。

裴有财去找针线。

最后是杜大刀替她补的。

他手大,穿针费劲,补上去的布颜色也不一样,却一针一针缝得结实。半夏看了一会儿,没嫌难看。

夕阳落进院子时,谢停云写好新告示。

他没有只写“假符勿买”,还明确列出观里目前做过的事情:药由谁看、钱如何退、没有发过何种符。凡是神不可能保的,也不写得模模糊糊。

裴有财准备次日把告示带去集上,请卖豆腐、卖鱼和船行几处都帮忙说明。那些人未必愿信他,至少先将能核对的摆出去。

韩老实守着祖师。

神像很久没出声,直到天暗,才忽然问:“她以后还来吗?”

老头以为问吕嫂,说不知道。

“半夏。”祖师道。

韩老实朝门外望去。

小姑娘正将一件晾干的衣裳收下来,袖口那块新补丁迎着风,翻了一下。

“她还在这儿。”老头说。

祖师不再问。

后山传来一阵木鱼声。

圆觉原本坐在竹影里,听到第三下时,脸上的困倦忽然消失。他慢慢站起,望向山门。

门外来了个灰衣僧人,脚上草鞋很旧,手里的木鱼却擦得干净。

他看了看殿内的神像,又看了看圆觉。

“师弟。”他说,“你把那一页经,带到这里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