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祖师的脚还没到

裴有财刚下了两级石阶,就被杜大刀叫住了。

“脚。”

他低头看自己。

两只都在。

杜大刀指正殿:“祖师的。”

补像的木条原本让他带去换麻,杜大刀临时又觉得不妥。旧木太干,湿泥包上去,等泥一收,裂得更快。不如先到后坡废窑,找点从前烧砖留下的细泥,掺些旧麻再补。

“我还得进城。”

“窑近。”

裴有财看看日头,问祖师等不等得起。

神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:“若能等,何必叫你?”

裴有财只得折回去。

祖师的左脚从衣摆下面伸出半截,昨夜没糊实的地方已经出现小洞。露出的砖角上,有一道像字又像花纹的印。

杜大刀蹲在旁边,没有贸然动手。

“只补外边。不挪你。”

祖师嗯了一声。

半夏把一张薄纸铺在砖角,用炭轻轻扫过,拓出几道不完整的线。谢停云拿到亮处看,认出一个公字,后面像渡,也像没写完的度。

“这砖哪来的?”

杜大刀指后墙。

“原先垫灶台,后来灶塌过一次,剩这半块。”

“整块还有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裴有财问认出字能有什么用。

谢停云捏着那张纸:“若是公渡旧物,至少说明观里用的东西并非近几年全新置办。还得找来处,不能凭半个字就认。”

他讲得谨慎,目光却明亮起来。人面对自己真懂的一点东西时,与对着神号拼命装懂,确实很不同。

于是原定两人进城,变成先由杜大刀带着裴、谢去后坡。

半夏守观。

祖师听他们商量路线,问能不能一同看看。裴有财指了指他尚未完工的脚,神像便不再说了。

出了后门,是一片矮竹。

竹下有过去挑土留下的路,坑里积着雨水。废窑半陷在坡里,窑口黑着,旁边堆满裂砖,草从砖缝长出来,根须攥得比灰浆还牢。

窑并没完全废。

最外面的一间棚里还住着人。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修木耙,脚边两只烧坏的罐子,一只盛水,一只盛饭。

杜大刀叫了声孟叔。

老汉抬头看他,先问今日有没有带萝卜干。

杜大刀摇头。

老汉又低下头:“那你来得很突然。”

裴有财觉得这句话可以用在很多借钱的地方。

他们说明想找细泥,顺便问旧砖。孟老汉没急着答,把耙齿一根根敲紧,叫杜大刀先帮他把棚外那块沉木抬开。

木头底下压着半张席,挪开才看见还有一窝蚂蚁。裴有财跳了两下,谢停云则把裤脚卷高,认真绕开。

孟老汉瞧着他们干完,才接过拓纸。

“不是我烧的。”

“更早的?”

“比我爹还早。”

谢停云眼睛更亮:“原先用在哪里?”

老汉看着那半个渡字,伸出一根沾泥的手指,沿笔画慢慢走。

“河边。公渡祠旧砖。”

裴有财与谢停云对视一眼。

“哪条河?”

“山下那条。你们来这儿,没从桥上过?”

“祠还在?”

“桥都换过两回,祠哪还在。”

老汉把纸递回去,朝废砖堆努嘴:“有些拆下来垫窑,有些拿去铺路。前些年谁缺一块,就来抱一块。你们观里从前挑土的人也拿。”

谢停云蹲下看砖。

相似的青色很多,字却不是每块都有。有的砖面留着窑工指印,有的只剩半截,一旁新运来的泥堆颜色鲜亮,与旧砖的灰黑很不相称。

裴有财在地上蹭了蹭泥,发现黏性很重,和昨日渠边石堰上的泥一样。

“又开窑?”

孟老汉看了眼棚外。

“吴记要修水磨,顺手把这里收拾了。泥先堆着,等租契落下来。”

“这里也在租山里?”

“你去问写契的人。”

谢停云的手微微停住。

裴有财没看他,接着问:“渠也是一起修?”

孟老汉点头,说新渠能多带两盘磨,旧渠绕得远,枯水时不够用。做生意的人算水头,不乐意让它白白沿山脚跑一圈。

“那旧渠下面的桥呢?”

“他们说放水前再看。”

孟老汉把耙子翻过来,试了试结实程度。

“我年纪大,不懂他们的算法。只记得我小时候,旧堰倒过,水走的是那条干沟。”

他指向坡下。

树丛间看不见桥,只能看见一道较浅的绿,像山身上早已愈合的一处旧伤。

裴有财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将位置记在心里。

废砖堆里有一块格外齐整,正面还露着半个像“神”的字。裴有财挖了两下,满手都是碎石粉,眼见就要将它抠出来,孟老汉拿木耙柄挡住了他的手。

“这块新些。下头还有别的,别掀塌了。”

谢停云蹲过来看,伸手比了比砖棱,果然比周围尖。上头那个字也只是几道交叉的裂缝,沾水之后更像字,一干便散。

裴有财松开手,掌心硌出几处红点。

他们换了一面慢慢找。孟老汉教半夏看砖背上的压痕,说那是湿坯还没干时搁的草席,有字的一面不能朝地,淋水久了便糟。半夏把他的话记在小纸片上,写不出的,就画一根席草代替。

谢停云试着拓一处残印,墨太多,整块涂黑了。他有些舍不得纸,想顺着亮痕补几笔。孟老汉将纸拿到光下,看了一眼,问他是在认砖上的字,还是教砖认他的字。

谢停云放下笔,将那张折到另一边,另取一张。

这回他只沾很少的墨。凹下去的地方仍旧空着,边角缺了一截,纸上的字比想象中小得多,也丑得多。裴有财托住被风掀起的纸角,没再催他快些。

山下的木车响过两回,他们只做成这一张。

他们最终找到两块有印的旧砖。

一块只剩“丁酉”二字,另一块像是“众”字下面的笔画。谢停云坚持只做拓样,不带走整砖。他说旧物离开原位,往后有人问怎么找到,凭他们几张嘴,容易越解释越像编的。

裴有财笑道:“你现在不信嘴了?”

“信。”谢停云把纸按平,“所以才更要留别的。”

孟老汉许他们刮些窑边细泥,没收钱,条件是杜大刀明日送一碗热饭,别带只够塞牙缝的萝卜干来糊弄。

杜大刀答应了。

走前,老汉又叫住裴有财:“你是新来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们说你们山上有神了。”

裴有财点头。

“那神管什么?”

这个问题,他一天里已经听了太多次,却一次比一次难答。

孟老汉没等他回答,摆摆手道:“先把路管好就成。别让烧砖的把路堵了。我老伴坟在那边,逢年过节还得走。”

他说得平常,像托人顺路带一点盐。

裴有财也只能平常地答:“我记着。”

回观途中,谢停云一直低头看拓纸,差点踩空。裴有财扶住他,顺势问那张租山契的红印,是不是在哪里见过。

书生把纸攥紧。

“县里常用。”

“我没问印是谁的。”

谢停云抬起头。

竹影落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他沉默片刻,才说自己以前替契书行抄过文书,见过吴记的条款,但眼前这份到底是哪年改成这样,须看到原底才能确定。

“帮他们写过?”

“誊过。”

“写与誊差在哪儿?”

“决定用哪些字的人不是我。”

裴有财没立即应声。

谢停云自己也觉得这句解释太快,低下眼,又补道:“但我的字在上面。”

两人走了一段。

杜大刀提泥走在前头,听见后面没声音,回头问是不是迷路了。

“没有。”裴有财道。

他松开扶书生的手,拍了拍对方肩上沾的灰。

“先把原底找出来。”
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
快到观门时,许婆婆正好从另一条路上来,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芦花鸡。

鸡还活着,十分愤怒,见谁都想啄一下。

胡獾跟在后面,额头上顶着一片蛛网,嘴里骂骂咧咧。它先钻了错洞,撞见一窝刚睡醒的黄皮子,费了一番口舌才把鸡要出来。说是要,听它的口气,也可能包括了挠、咬和互相威胁。

许婆婆将一小袋米放到半夏手里。

“给观里的。”

“您先前说只添两文。”韩老实忍不住道。

老太太白他一眼:“这回多了,我乐意。”

胡獾从她怀里抽回一根沾毛的草,提醒众人是自己钻的洞。许婆婆说知道,下午会把答应它的鸡蛋送到山脚。

祖师在殿里问鸡是否找到了。

半夏把鸡抱给他看。

泥像看了好一会儿,说:“果然是这个颜色。”

许婆婆高兴,立即说祖师灵验。

半夏却认真指了指门外:“胡老爷找的。裴大哥去问,杜叔给了粥。”

老太太一愣,随即点头:“都谢,都谢。”

胡獾尾巴一摆,终于不再骂人。

裴有财望着这场谢来谢去,心里有一点难以名状的松快。事情不大,一只鸡,一碗粥,一袋米,神却没有被硬推到每个功劳前面。

祖师似乎也不介意。

他只对半夏说,下次别把鸡抱得离自己太近。

刚才那只鸡朝神台啄了一口。

杜大刀捧着新泥进殿,开始补脚。谢停云将拓纸摊开,原先半个公字与新拓的一点笔画终于能拼出旧祠的影子。

裴有财在旁看,忽然问祖师:“脚修好以后,能不能走?”

“应当能。”

半夏抬头。

祖师停了一停,自己补道:“以后。”

这句话倒像刚从他们这里学来的。

泥填到一半,杜大刀碰松了垫砖。神像的声音立即远了一点,连院里许婆婆的话也听不清。

杜大刀停手。

重新垫稳后,声音才回来。

谢停云记下位置,决定整块砖暂不挪动,只带拓样去查。裴有财想到进城的事,赶紧收拾要带的纸、木条和四文钱,再不走,回来真得摸黑。

他从前门出去时,祖师叫住他。

“若那书真有用,多学一些。”

裴有财回头:“给您学?”

“给本座讲。”

裴有财点了点头。

山下吴记货栈里,赵金盆也摊开了另一张纸。

洪断眉坐在长案后,手指上缠着一圈旧布。他左眉中间缺了一段,不是凶相,反而让那张脸显出几分寻常的疲倦。

“只拦一文钱?”他问。

赵金盆点头。

洪断眉没有笑,反而把渡河旧事从头又读了一遍。

“它说过自己是谁么?”

“裴有财说的。”

“它认不认?”

“旁人叫祖师,它答应。”

洪断眉将纸压在一方旧印下。

货栈外,伙计正在卸石灰,白尘从门缝飘进来,落到渡河二字旁。他吹去灰,露出后面那行“传人守此不迁”。

这几个字,是谢停云为说明观里有人添上的。

“一个新神,连自己活过多久都未必记得。”洪断眉说,“谁替它说得圆,它就先听谁的。”

赵金盆听出意思,低声问:“咱们也编个祖宗?”

“何必。”

洪断眉拿起案边另一份旧契。

“它缺徒弟。我们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