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本门功法尚在路上
“咱们既然是道观,”半夏问,“到底什么时候学修行?”
这句话把正在看公文的几个人问住了。
裴有财这些天忙着找祖师,几乎忘了找祖师原来还有这么个用途。韩老实抱着药箱,先看圆觉;圆觉看谢停云;谢停云将公文叠好,似乎准备从字里找一个不太得罪人的答案。
半夏没有看他们互相推。
她蹲在石阶上,把一截断香夹在两指间,按照自己偷偷见过的姿势坐直。坐了一会儿,腿麻了,便换一条腿继续。
“我不急着飞。”她说,“能让身上有一点气也行。”
裴有财坐到她旁边:“你怎么知道现在没有?”
“孙郎中说人都有气,不是那一种。”
“那一种是哪一种?”
“我要是知道,还问你们干什么?”
裴有财发现她近来学会了许婆婆的说话方式,简单,省力,很难接。
谢停云忽然起身,进右厢翻自己的书箱。
箱子是薄木板钉的,底部受潮,垫着几块碎砖。里面没有多少好书,大半是抄来的残卷,还有一些用于练字的旧契底稿。他从最下面抽出四张折好的纸,掸去边角的灰。
“有一册。”他说,“不全。”
纸封上题着《守一入门》。
韩老实精神一振:“怎么不早拿出来?”
“没练过,不敢说能用。”
“花钱买的?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多少?”
“当时三百文。”
韩老实往后仰了一点。一个人若花三百文买四张纸,还能留着几年不急于拿它赚钱,这份耐性,他是服的。
裴有财接过来,翻看头一页。
字小而密,讲的尽是气海、经络与守心。夹在中间的一幅人像只有轮廓,胳膊画得长,腿画得短,肚子上点了十几个黑点。
杜大刀看了一眼:“不像能走路的。”
谢停云道:“画的是气路,不是人。”
“气也得从人身上走。”
裴有财翻到背面,发现前面讲顺行,后面忽然变成逆炼,最后一张又大谈结丹。他虽然不懂修行,也知道起步走路与翻墙上屋之间,通常得有个过程。
“中间缺几页?”
谢停云沉默。
“卖书的人说,道理贯通,自己悟便是。”
韩老实恍然大悟:“同行。”
书生把纸拿回来,脸微微发红。
裴有财没接着笑。他自己在茶肆讲仙人时,也常用“悟”这个字。凡是解释起来费劲的地方,让人物悟一下,故事就能往下走。
可半夏坐在面前,腿都压麻了,还想知道怎么学。
一句悟,忽然变得很难出口。
圆觉说自己会一点寺里的吐纳,可以先讲个大概。他让大家站起来,松肩,别把牙咬着。裴有财站得很认真,刚闭上眼,就听见韩老实问什么时候能治腰。
和尚道:“先别想腰。”
“我腰自己想。”
杜大刀原本只是站在旁边听,不知不觉也把肩松下来。半夏学得最仔细,眼睛不时看圆觉,怕漏掉一处。
裴有财照着做,起初只觉得院里安静。
后来听见肚子叫。
不是自己的。
是圆觉。
和尚睁开眼,神色平静:“饭没吃够,不宜久练。”
大家又一起睁眼。
杜大刀回灶房,给每人盛了半碗粥。粥吃完,谢停云提出至少先把纸上互相矛盾的地方标出来,不要谁看着一句就照做。
这一点终于没人反对。
抄书之前,谢停云先取出另外一张纸,在顶上写了“不明”两个字。
韩老实问他不是都认得么。
“认得字,不一定知道它说的什么。”
“那你先把认得的讲讲。”
书生选了一句最短的,念到“玄牝”二字,停了。裴有财在茶肆里也用过这个词,还曾讲得满堂肃然,此刻韩老实一望过来,他便伸手去扶门板,装作门板还不稳。
杜大刀擦净手,在桌角压上一块砖,等两人往下说。
谁也没往下说。
半夏倒没有催。她把自己认得的字逐个点出来,点到一个陌生的,问谢停云是不是药名。书生说不是,又怕说得不准,将那个字另外抄到“不明”底下,连同前后两句都抄全了。
这活比单抄正文慢得多。韩老实等不耐,起身想走,看到半夏把“细辛”的辛写错,又坐回来,替她改了一遍。
“这个认清。药柜上有。”
原来老头只是不认得仙书里那些字。
裴有财从袖里抽出炭笔,照着写了一排。他的字惯常写得飞快,用来记说书的提要,自己能看便成。如今旁边有个小姑娘要照着学,只好把那些故意省掉的笔画一根根添回来。
杜大刀看了一阵,也拿了块木片。
“给我写个盐。”
“你也不认得?”
“韩叔在灶边搁了两个罐,外头都发白。”
众人立刻觉得,这个字该先教。
裴有财在门板上铺纸,半夏拿炭笔,把前页与后页相同的字圈住。圈到一个时辰过去,纸上满是圆圈,能肯定的道理却没多出多少。
韩老实看着那幅人像,忽然说这里标错了。
他指胸下的一处。
“这是伤口容易往里窜的地方,我给人包过。纸上画到另一边去了。”
谢停云凑近,发现背面的墨点透了过来,前后两个位置重成一个。
四个人一起低头看那张薄纸。
卖书的人省了一面纸,差点让后来的修行者少一口气。
裴有财把纸翻回去,压住。
“先不练这个。”
半夏抿了抿嘴,没有争,只把炭笔放下。指腹被磨得发黑,她用拇指一点点蹭,越蹭越宽。
裴有财知道她失望。
他很想许一句明日就带她找名师,但明日先得凑出药钱,后日要应对验观,再往后还有七日清退。他如今一想到“明日就”,心里便会先跳出一张等着兑现的脸。
他只道:“我进城时,找真修过的人问。”
半夏看他:“什么时候进城?”
“今天。”
“你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这句话终于有了个可以对照的日子。
孙郎中来的时候,几个人还围着那四张纸。
他给石头复看后,脸色比昨夜松快些,仍叫尹三娘守着,不急于下山。诊完出来,一眼瞧见纸上那幅人像,停住脚。
“谁要照这个练?”
谢停云站起来。
孙郎中将四页顺着摆开,拿指节敲了敲第二页。
“这一页不是这本书的。”
“您认得?”
“年轻时也上过山。没修出多少本事,认几个字还有。”
他指页脚,那里残存着“伏息”二字,和首页的字体都不同。四页中只有头一页属于入门法,其余三页,一页教人调息,一页抄了一半偏门法,还有一页是卖药的配图。
韩老实凑过去:“哪家的药?”
孙郎中看了他一眼。
老头退回去。
裴有财问该往哪里找全本。
“栖霞观有寻常入门册。”孙郎中说,“未必肯随便给人,但总可以问。”
“能买么?”
“看你买什么。买纸不贵。买一个肯在你弄错时拦住你的人,就不是纸钱了。”
他说完,把那三张不该放在一处的纸分开,交回谢停云。
谢停云接得很慢。
孙郎中又看了眼半夏手上的墨:“先识字、认药,也不耽误。别嫌慢。”
小姑娘点头,点得比方才听裴许诺时更实在。
郎中临走前,留了一张简短的照料记录,让韩老实照着填时辰。老头拿起纸,发现上面没有“诸症皆宜”,也没有“回春不误人”,只有几处空格,等着记真实发生的事。
他看了很久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祖师从正殿问众人在看什么。裴有财拿着那册残本进去,原想逗他一句祖师可有真传,到了像前,见他还在努力看自己垂着的手,又把那句咽了。
“学修行。”裴有财道。
“本座应当会。”
“您若想得起来,教教我们。”
祖师想了许久,报出几个词。裴有财将它们记下来,拿到外面与孙郎中刚说的对照,发现既不全错,也不全对。
更像听过一点后,凭空补出更多。
他重新回来时,祖师问:“可用?”
“不敢用。”
神像没有发火。
裴有财把那几句话压在残册旁:“先留着。以后遇到明白人,问过再说。”
祖师听见“以后”二字,似乎才从方才那份难堪里松开。
“可。”
裴有财坐在供桌前,借着窗里的光,把今天要买的东西列出来:香、补像的麻、可学的册子。写到最后,他才想起自己一个铜钱也没有。
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三文,放到他面前。
“集上剩的公钱。”
“三文能买什么?”
“至少不能买三百文的假书。”
书生说完,自己先低头笑了一下。
裴有财看着他,把钱收好。
韩老实在药房里磨蹭半晌,又摸出一枚成色很旧的小铜钱,按到纸上,说这是借的,不是捐的。半夏抱着胳膊看他,老头便把“借”字说得更响,像这样就不算又被发现一个藏钱的地方。
圆觉没有钱。
他把裴有财的草鞋拿去又拧紧一道,说山路湿,别再跑散了。
杜大刀削好两根用于补脚的木条,让他带着看能不能换点旧麻。大家凑来凑去,能出的钱不过四文,裴有财却觉得袖袋比刚上山揣十七文时重。
临走前,谢停云把墨籍司回函又看了一遍,叮嘱不要把学法的事说成祖师早有传承。
“他们查的主要是祭产和常住。我们自己要学,归我们自己要学,别又搅到一处。”
裴有财点头。
这一回,他也不想搅。
殿外有风,门上的纸拍了两下。香炉里的烟顺着光线慢慢上升,仿佛一根极细的线,从灰里牵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裴有财抬手护了护将灭的香。
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别翻。
他猛地回头。
半夏正蹲在院里磨药,谢停云回屋收书,韩老实还守着孩子。祖师闭目般沉着,没有开口。
裴有财等了片刻,才问:“您说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谁叫别翻?”
祖师没有听懂。
裴有财把手移开。
烟晃了一下,那声音又像从很远的水面传过来。
不是别翻书,也不是别翻碗。
那声音很低,像有人将一句听过很多遍的话又念了一遍,怕把坏事说大了。
别让那条船翻。
裴有财想起早晨抱着新鞋的人,说弟弟要去府城。那人走后,曾独自回来上过一炷香,没有再求什么,只朝河边看了很久。
那声音有些像他,却没了对着生人说话时的拘谨。
他不敢断定,也不敢再听下去。
风把烟吹散,那一点细响随即没了。
裴有财站到院中,日头照在肩上,暖得很真实。他摸了摸手腕,伤还疼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,掌心并没有多出纹路、光或旁的标记。
只有一小撮香灰。
半夏抬头:“怎么了?”
裴有财慢慢把灰吹掉。
“可能没睡够。”
他说完,往山下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把谢停云刚放好的册子塞进袖中。
这一次,他想弄明白的事,不全是为了给别人一个说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