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灵验是会讨债的
第三天清早,裴有财被一串铜钱拍醒了。
他睡在右厢的门板上,身下垫着几捆稻草。铜钱不多,七八枚,用红线串着,砸在额头上仍疼得很清楚。
一个老太太站在床边。
“不是说回去问问吗?”
裴有财捂着额头坐起,一时没分清自己是被追债,还是被祭祀。
老太太把一撮鸡毛递到他眼前。
是集上丢芦花鸡的那位。
裴有财想起来了,赶紧穿鞋。鞋被圆觉补好了,穿进去才发现左右摆反,他又脱下来,额头上那点疼让人清醒得很快。
“您怎么进来的?”
“门开着。”
“院里没人?”
“有个大个子叫我别吵,我怕你听不见。”
裴有财看着手里那串钱,承认她的顾虑很有道理。
老太太姓许,住在山脚。丢鸡之后,她去邻家问过,也去地里找过,越找越觉得鸡是被什么懂事的东西叼走了。
“鸡窝门栓没坏,洞在后头,跟人会挑地方似的。”
“您给我钱,是要——”
“不是给你。给祖师。听说你们这里会说话。”
消息果然长了腿。
昨夜青砂会的人下山之后,有人问起事情,瘦汉说观里有个泥像,会看钱。旁人再问,他怕说得太多惹管事不高兴,便只摇头,越摇头,听的人越觉得必有高深之处。
裴有财把钱还给许婆婆:“先问清楚。祖师未必管得了鸡。”
“钱都不收?”
“先不收。”
老太太不大信任地看他一眼,仿佛这比漫天要价还值得提防。
正殿外已经等着两个人。
一个年轻汉子抱着布包,求给将出远门的弟弟保平安;另一个是来退药的,顺便问祖师能不能叫欠自己工钱的舅舅良心发现。
韩老实接退药时脸色很差,听说对方求的是舅舅,脸色反倒好了一点。
“亲戚账,神也怕。”
年轻汉子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双做得很厚实的新鞋。他说兄弟要去府城做工,不识路,也没出过远门,家里没别的能拿,只想先求个顺当。
祖师半天没有应声。
香炉里点着裴有财昨日买的新香,比旧香细,烟也淡。半夏拿着小蒲扇护火,杜大刀站在一旁端粥。
裴有财本能地想说一句“祖师已经知道了”。
话到舌尖,他瞧见那双新鞋,针脚密,鞋底一层一层压得很紧。
“府城我也没去过。”他改口,“不过柳渡集的船行走过,可以问一份沿途落脚的地方。比上去直接撞路,稳妥些。”
年轻汉子略显失望,还是点了头。
谢停云说自己能帮写地名,便引他去桌边。布包被重新系好,没有留在供桌上。
那位求讨工钱的倒急了:“我这也能问船行?”
“得问你舅舅。”韩老实道。
对方瞪他。
韩老实瞪回去。两人都是讨钱的,此刻却很难相互体谅。
许婆婆终于挤到最前面,把鸡毛放上供桌。
“祖师,就是这个颜色。右脚有红绳,一年下不少蛋。你给找回来,我多添两文。”
裴有财轻轻咳了一声。
祖师的声音从像里传出来:“鸡在何处?”
“我知道还问你?”
这话一出,殿里静了静。
许婆婆也意识到对神说得太冲,连忙合掌补救:“我不是顶撞,我是真不知道。”
祖师没有动怒,似乎也觉出自己问了个没用的问题。
他沉默许久,终于说:“本座不知。”
许婆婆的脸慢慢垮下来。
裴有财站到她身边:“我跟您去看看洞。不一定能找到,但总得知道是人拿的还是兽钻的。”
“你认得?”
“我不认得。山里应该有认得的。”
他说得比昨天谨慎,心里却一点不轻松。鸡丢了,对旁人只是一句笑话,对老太太却是以后好多碗米、几包盐。自己在集上随口说个“回去问”,她便真走了半座山来等。
这时,供桌下响起一声打嗝。
声音低,粗,带着一股很熟悉的饱足。
杜大刀端粥的手一停。
韩老实低头看桌布。
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布底伸出来,扒住地面,紧接着是一颗灰褐色的脑袋。两条黑纹从鼻尖一路划到耳后,脸只有嘴巴周围勉强像人,眼睛仍圆而亮。
它前肢短,肚子却很大,挤出来时差点卡住,奋力拱了两下,才把自己从桌底拔出来。
许婆婆叫了一声。
獾也叫了一声。
它没怕人,怕的是许婆婆顺手抓起杜大刀的空碗。
“放下!本老爷不是来吃饭的!”
韩老实眼疾手快,拿脚把昨晚剩下的半碟豆腐往桌后拨了拨。
獾看见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本老爷真不是!”
半夏站起来:“胡老爷。”
裴有财终于见到这位债主,觉得比想象中矮些,也实在些。山中妖怪竟知道进人家门得先否认蹭饭,想必混得不算特别好。
胡獾抖了抖毛,泥点溅到谢停云刚写好的路引草纸上。
书生闭了闭眼。
“今年的山例。”獾说,“三斗粮。”
韩老实立刻反对:“去年两斗。”
“今年你们多了个人。”
裴有财道:“我还没住满两天。”
“你呼吸了。”
“你按这个收?”
“树也是要长的。”
裴有财一时竟不知该从哪句反驳。
许婆婆却根本不管山例。她蹲下,把鸡毛往胡獾鼻子下递:“你吃的?”
胡獾往后一躲:“本老爷吃鸡留毛做什么?”
“还真会吃!”
“你问的是什么话?哪只獾不会!”
两边眼看要吵起来,半夏端出一只清水碗,放到中间,算给双方各留一口喘气的机会。
裴有财蹲到胡獾跟前,请它看鸡毛和老太太形容的洞。
獾原本不愿搭理,被韩老实提醒去年山例拖欠并非全无道理——它答应过看山道,却连两车砖都没拦——只好冷哼一声,凑近嗅了嗅。
“黄皮子。”它说,“鸡恐怕还有活的,叼进去不一定立即吃。洞若三岔,在右边细口。你们堵错边,鸡先闷死。”
许婆婆瞪着它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獾抬头,认真看了她一眼。
“本老爷住地下。你上门找邻居,也得看门牌?”
它肯带老太太去一趟,条件是回来要一碗粥。
杜大刀直接给它盛了。
胡獾捧着碗愣住,想说话,半夏已把小勺塞过去。
“先吃。婆婆走得急,也没吃。”
老太太坐下来,手仍压着鸡毛,脸上总算不再那么紧。
旁边那位求工钱的看得眼热,问自己能不能也算一个。
杜大刀把锅往他面前一放。
“刮。”
那人拿起勺子,当真认真刮了起来。
祖师一直听着。
胡獾吃到半碗,才发现神像的声音不是谁躲在背后装的。它把碗放下,绕着像走一圈,又贴近石座闻了闻,鼻尖忽然缩回来。
“你们把这个叫醒了?”
裴有财蹲到它旁边:“你认得?”
“不认得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“闻着老。”
祖师淡淡道:“本座自然——”
胡獾打断:“你倒新。”
神像不说话了。
裴有财怕它继续说出什么不方便让香客听的,把它引到院外。胡獾没有再问祖师,反而用爪子指了指西北坡。
“山下的人,把水改了。”
半夏走过来:“我们昨天看见了。”
“你们看见水,我听见下面空。”胡獾拍拍自己的肚子,“旧洞里住不得了。再放一场雨,水往这边钻,先塌的不是本老爷家。”
它指着山道尽头。
那里通旧桥,桥另一边有几户低矮房屋。
裴有财问吴记的人知不知道。
胡獾鼻孔喷出一口气:“本老爷去说,他们拿狗。”
这下众人都明白为何它今早是从地下钻进来的。原来并非喜欢出场奇诡,只是路上有它不想碰见的东西。
裴有财将新堰的位置记住,让谢停云得空把旧图拿出来对。
今天先得把鸡的事做完。
胡獾带着许婆婆下山前,仍不忘对韩老实说三斗粮不能少。韩老实说先从看山道的工钱里扣,獾愣了半天,骂他们越住越像城里人。
送走几拨来客,正殿终于静下来。
祖师的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。
半夏赶紧添香。
香点着了,却没立即好转。神像的眼窝里一会儿似乎有光,一会儿又空,刚才听来的许多声音挤在一起,说不上句子的先后。
平安、工钱、鸡、粮食。
裴有财站在供桌前,听见祖师把“红绳”与“府城”说到一处,心里微微发凉。
他终于想起,这位神出世不到两日,别人一开口,却都当他已经活了许多年。
“今天不接了。”他说。
谢停云把门外的纸牌翻过去。
韩老实问那已经收的两文香钱怎么办。
“退回去。”
老头有点不情愿,却还是找出来放到桌边。
他们让正殿安静了一阵。半夏把鸡毛收进纸包,不让它再摆在像前;杜大刀将供桌上的杂物挪到外间;裴有财没有再追问祖师如何,只在一旁坐着。
过了许久,神像才重新说出一句清楚的话。
“鸡找到了么?”
“还在找。”
“本座只能听见她要。”
裴有财点头:“我们知道。”
“可她要的,不在这里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笨,也很准确。
谢停云拿出纸,原本想写一篇告示,笔举到一半,裴有财却让他只写两行。
先说事。
再上香。
没有许诺保什么,也没写灵不灵。纸贴在殿门边,风一吹,轻轻拍着木框。
许婆婆等在灶房门口,见胡獾从墙根出来,立刻把两文钱举到它面前。
獾嗅了一下,没接:“吃不动。”
“换粮吃。”
“你先换。”
老太太将钱收回去,答应找到鸡就给一小碗粮。胡獾想了想,又补一句,若只找到下落,鸡已经没了,也要管这一顿。它是去问黄皮子要东西,不是去给鸡续命。
许婆婆脸上难看了一会儿,最终点头。
裴有财在旁听着,想替她说几句宽心话,胡獾已经绕过门槛走了。它腿短,往草里一钻,灰背很快看不见。老太太把那串铜钱攥在手里,直到拴钱的红线勒进掌纹,才慢慢松开。
半夏搬来凳子,让她坐着等,自己去拿一碗水。
午前,一名差役沿山道上来,裤腿沾了新渠边的泥。
他姓鹿,来送墨籍司的回函,见殿门开着,先问管事的人是谁。
六个人都不在一处。
韩老实指谢停云,谢停云找裴有财,裴有财刚从后井提水回来,听见管事两个字,先看了看差役腰间有没有绳。
鹿差役叹了口气,把回函递给他。
“江巡簿后日先来验观。第七日再议旧产。你们若有凭据,趁早找。”
裴有财接过纸。
上面盖的印,比门上那张更清楚。
谢停云看见,脸上的疲倦忽然凝住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将纸角压平,逐字读给众人听。
祖师在殿里问:“他来验什么?”
裴有财看着那张纸,好一会儿才道:“验咱们有没有说实话。”
神像想了想。
“那得提前准备。”
裴有财没能笑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