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三位上人拼一个

赵金盆带了四个人,人人手里都拎着东西。

一个拿绳,一个拿账,一个扛着铁撬,最后一个空着手,站得却最远。裴有财看见那张脸,认出是昨夜钉木桩的瘦汉。

瘦汉也认出他,嘴里那根草茎立刻偏向另一边。

赵金盆走进院子,先瞧厢房,又瞧灶房,最后才看裴有财。

“我白天还以为找错人了。你在集上讲得有模有样,活像真入了道。”

“赵管事消息灵通。”

“你也走得快。昨日还欠三贯,今日都不跟活人认账了。”

裴有财没接这句话。

厢房里,石头刚睡下。尹三娘起身想关窗,又怕屋里闷,只将窗撑压低了些。赵金盆看见她,停了一瞬,脸上的笑没收。

“三娘也在?”

“孩子歇着。”

“哦。那我轻些说。”

他的确放低了声音,却叫扛撬的往后殿走。

杜大刀横跨一步,挡在路上。

赵金盆解释:“量量地。县里要查,我们先做些准备。”

谢停云从殿内出来,手里拿着通知:“通知写的是七日后听验,不是今日交割。”

“量地又不拆。”

“你的人拿着撬。”

赵金盆看向身后。

扛撬的愣了愣,硬着头皮道:“拿来比长度。”

谢停云点头:“那不妨先在纸上画清,哪一尺怎么算。免得明日撬开地砖,说也是量地。”

赵金盆脸上的笑慢慢薄了。

裴有财站到书生旁边,轻声道:“赵管事,先坐。院里刚忙完,热水还在。”

“我不喝你们的水。”

韩老实从药房出来,接道:“不掺药。”

“你这么一说,我更不喝了。”

老头闭嘴,站到厢房门口。

这几句来回,给裴有财争出了一点时间。他看见杜大刀的手指已搭上撬杆,圆觉却还没站起来。和尚下午背人上山,肩膀疼得厉害,真动手,未必撑得住。

他们只有一个祖师。

这祖师刚学会让灯火不灭。

裴有财转头对谢停云道:“祖师休息了?”

书生明白他要做什么,嘴角紧了紧。

“在静中。”

“劳烦禀一声,有客。”

赵金盆把这一唱一和看在眼里。

“我还没见过你们祖师。正好进去上炷香。”

“祖师不是逢人都见。”

“那我是人么?”

裴有财停了一下。

赵金盆也停了一下。

他本想说自己不是闲杂人等,话一省,竟给省出个不好答的意思。

杜大刀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鞋。

瘦汉扭过脸,不敢笑。

赵金盆咳了一声:“我是受吴掌柜所托。”

“既是正事,”裴有财道,“便在院里说,里面有病人,受不得惊。”

赵金盆往殿门一望。

光线很暗,泥像的大半张脸都藏着。他在城里见过不少新塑的神,也见过庙祝弄机关哄人。这些把戏未必不能拆,只是拆的时候得看供神的是什么人。

如今供神的是裴有财。

这就方便得多。

他在供桌前停下,伸出一根指头,碰了碰神像袍角。

指头上沾了一点湿泥。

赵金盆举起来:“好老的祖师。还没干。”

裴有财看着那一点泥,心里倒松快了些。被戳穿一处不打紧,最怕对方只看不说,留到你最不方便的时候用。

“新像。”他道,“旧观原先的像没了,我们昨夜重塑的。”

“照谁画的?”

“照记得的画。”

“谁记得?”

裴有财往神像前一站:“这正是要查的旧事。”

“你昨天才上山,也记得?”

“我记性好。”

赵金盆笑了一声,忽然伸手去揭神像头顶的旧布。

裴有财快一步按住。

两人的手又抵到一处。

昨日是钱匣,今日换成了湿泥像。赵金盆戒指一转,正好压住裴手腕的肿处。裴有财疼得手背一颤,没有松。

“赵管事,敬不敬另说,刚塑的像,你别碰坏了。”

“怕我看见里面的绳?”

“怕你赔不起工钱。”

杜大刀已经走到殿门边。他没提刀,手里只攥着一截削剩的木头。

赵金盆想了想,松开手。

“行,不碰。祖师既在静中,总能说句话。”

裴有财望向神像。

没有声音。

香炉里的香只剩一小截,红点被灰包着,隐隐约约。祖师下午维持灯火后就疲乏,方才只问了一句话,此后连有人进来都没应。

裴有财觉得自己的脑子转得飞快,却找不出一条合适的路。

他冲站在侧面的圆觉使个眼色。

和尚一时没懂。

裴有财压低声音:“念点什么。”

圆觉看看神像,又看看他,最后低头念了一段平日熟悉的经。

声音厚,慢,从侧墙后传来,竟真有几分不知来处的肃静。

赵金盆抬起头。

“道观念佛?”

裴有财道:“祖师兼通。”

圆觉听见,念得更慢了。

谢停云背着手走到另一侧,将先前准备好的告客文低低读出来。字句端正,意思是此处旧祠未断,人仍守观,来客若有凭据,可待核验时当众出示。

赵金盆朝左看一眼,又朝右看一眼。

“你们祖师有几个嗓子?”

裴有财道:“你听懂几个意思?”

“我只听懂不让我进去。”

“这就够了。”

杜大刀站在灯边,见裴有财始终挡着神像,也不知该怎么帮,索性把手中的木条举起来,准备撑住松动的布帘。

灯影一下投上墙。

那截削得粗大的木条,配着杜大刀的身形,像一柄从袖中伸出的长刀。

拿账的人倒吸一口气。

赵金盆却没回头。

他盯着裴有财,慢慢把一枚钱放在桌上。

“既然有道有佛,也有刀,不如替我算件小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带来的账,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?”

裴有财望了眼账本。

封皮厚,绳结扎得紧,根本看不见。

赵金盆伸手压住钱:“算对了,这一贯送你们。”

他说的是一贯,桌上却只放一文。余下的钱,影子都没有。

韩老实在门边咂了咂嘴。

裴有财没答。

圆觉的经声在这时候停了。谢停云手里那篇告客文也读到头,再读第二遍,恐怕赵金盆会帮他接下句。

正殿一下安静。

拿撬的把杆子往地上一顿,石板发出清响。

裴有财忽然开口:“你要问的不是字。”

“我问什么?”

“你问里头到底有没有人,能不能管得着你。若没有,你便搬东西;若有,你又说不过随口敬问,不算冒犯。”

赵金盆看着他。

裴有财往前靠了一点:“做生意留退路是好事。可你既有退路,总得容旁人也留一点。”

“你讲故事上瘾了?”

“你收钱也没停过。”

赵金盆脸上最后那点笑终于没了。

他拎起香炉旁的一张纸:“这是来历?”

谢停云往前一步,裴有财轻轻抬手,拦了一下。

纸上是昨夜写的渡河旧事,没有神通细节,也没有名字落款。原件不止一份,拿走这张,不至于让他们什么都不剩。

跟着赵金盆来的账房靠在供桌侧面,一直没有插嘴。这时他打开小册子,像要核一笔数,袖口扫到炉沿,沾了一层灰。

裴有财看见他拿纸擦,正要说炉边别乱碰,赵金盆已将那页来历扬到面前,问最后一句是否也是祖师亲传。裴有财得先答这句,答完再看,账房已经把擦灰的纸折好,夹进册子。

灰没落到地上,看着倒比拿撬的讲究。

韩老实从门口探头,唤半夏去看石头喝没喝水。脚步、问话、纸张翻动挤在一处,裴有财只记下这人袖口干净得快,没能腾出手再问。等人出门,那册子便紧紧夹在腋下,一路没有打开。

赵金盆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我替你们送给懂的人瞧瞧。”

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枚钱。

不是自己放的一文。

是裴有财昨夜供着的那一文。

“供钱也算钱。”赵金盆道,“先抵一点。”

裴有财还没开口,香炉里的烟忽然垂了下来。

不是随风飘散。

是一缕极细的烟,贴着赵金盆的手背慢慢绕过去,在他的铜戒指上停了一停。

赵金盆整只手僵住。

裴有财也看见了。

烟很淡,却很清楚。它顺着戒面磨去的边缘走了一圈,像一根耐心摸索的手指。

赵金盆一动不动。

神像深处响起一个声音,疲惫而不大高兴。

“那是我的。”

没人看见嘴动,也没人从侧墙后再开口。

圆觉还站在原地,双手合着;谢停云的纸已经放下;杜大刀举着木条,脸上的疑惑比赵金盆也不少。

赵金盆把铜钱放了回去。

放得很轻。

那缕烟随即散开,像从没绕出过什么形状。

裴有财觉得后颈的汗一点点凉下去。他原先想好的威严说辞,竟一句也用不上。真正有用的,只有一句很不威严的“那是我的”。

赵金盆看了一会儿神像,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有些本事。”

他仍不肯低头,声音却换了。

“既然如此,七日后让墨籍司来验。到时候只凭一个会说话的像,怕不够。”

谢停云道:“到时候凭什么,到时候说。”

赵金盆走到门口,又停下,朝厢房望了一眼。

“尹三娘,你也瞧见了?”

尹三娘站在半开的窗后,脸色很倦。

“我瞧见你拿了供钱,又放回去。”

赵金盆没再问。

四个帮众跟着他下山。昨夜钉桩的瘦汉走在最后,经过门板时,仍下意识偏了偏身,生怕它这时候倒下来。

直到脚步声远去,裴有财才伸手扶住桌沿。

他手腕上那道伤被戒指压开,布上渗出一点血。

韩老实拿来药,嘴里骂道:“你们说话能不能找个不用手的地方?”

“我也想。”

圆觉坐回门边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谢停云看着他:“方才那段经,你少念一字。”

“哪个?”

“无。”

圆觉愣了愣。

“所以你方才念的是……”谢停云没往下说。

和尚闭上眼,半天道:“怪不得念得不顺。”

杜大刀把木条放下,转身去看灶上的粥。

大家的晚饭又凉了。

半夏拿着新香走到供桌前,点了一支。祖师许久才应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还低。

“祖师,”她问,“你生气了?”

“他拿钱。”

裴有财站在一旁,慢慢道:“那钱真要被拿走,也没事。您别为了它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,自己先顿住。

昨天下午,在茶肆里,他为十七文弯下腰的时候,旁人兴许也觉得没什么。

祖师又道:“你们放在这里的。”

半夏轻轻嗯了一声。

这回没人笑他小气。

山道上,赵金盆走到竹林外,才把自己那只手凑到鼻尖闻了闻。戒指没有烫,没有凉,也没有留下灰。

可他看得清楚。

那不是风。

拿撬的低声问:“真有老神仙?”

赵金盆将怀里的纸按紧。

“老不老不好说。”

他回头望了眼山顶。破观的灯被竹梢遮住,只露出小小一点黄。

“新来的倒像。”

帮众没听明白。

赵金盆不再解释,沿着去吴记货栈的岔路走。他今天没有搬成东西,却带走了一个比几块旧砖值钱得多的消息。

那尊神,居然真肯认供在自己面前的一文钱。

若是有人拿出一份更像样的供奉,再讲一个比裴有财更圆的故事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