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本座略懂一点

韩老实把石头安置在左厢那张窄床上。

床原是他的,褥子有股陈药味。半夏将上面两只装钱的小布袋挪开,发现袋子都空着,便直接扔到了柜顶。

老头没拦。

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又问尹三娘夜里醒过几回,饭吃了多少。问得比平日卖药时仔细,问完却迟迟没有去开药箱。

石头喘了一阵,想坐起来。

韩老实伸手扶住他,才发觉孩子的脊背也烫。尹三娘一直看着老头的脸,那种看法很安静,却比催促难受。

“你先前给的药,我让他喝了。”她说。

韩老实将那张纸压在药箱底。

“那是调养的。”

“上面写诸症皆宜。”

“字是图个——”

他停了。

半夏站在床尾,手里捏着一条湿布,没有替他把话接过去。

韩老实低头翻了一遍药箱,又合上。

“得找孙郎中。”

尹三娘的手一下攥紧了床单。

“你看不了?”

老头的嘴唇动了动。

他从前最怕听这句话。摆摊的人若答看不了,旁边马上有另一个人答看得了,来买药的人就会走。走之前还会瞧你一眼,仿佛你连自己卖的东西都不信。

这些年,他练出了很多种绕开这句话的办法。

这一回,床上的孩子也在看他。

“我不敢包。”韩老实说,“他气息不对,得叫人来。”

裴有财转身就走。

圆觉抓起担架,跟到院里。两人正要下山,正殿内传来祖师的声音。

“何事惊惶?”

裴有财脚步顿了一下。

韩老实昨夜说医术通神,说得十分顺口。祖师刚才醒来,也确实让他们见了不可能的事情。若他真懂一点,哪怕只懂一点……

他走进殿,朝神像作揖。

“一个孩子病了。祖师能不能看看?”

泥像的眼窝暗下来。

“本座略懂。”

裴有财心里忽然升起一线希望。

“怎么治?”

祖师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气脉。”

“气脉怎么了?”

“须通。”

裴有财等着。

祖师又说:“阴阳。”

等了更久,才跟上两个字:“调和。”

韩老实从厢房门口听见,脸一下涨红了。

这些词他摆药摊时一天能说八十遍,每一句都像懂很多,合在一起,却没有一句能告诉人现在该干什么。

裴有财的希望一点点沉下去。

他没有继续问。

祖师仍想端住自己的身份,慢慢道:“此乃久病——”

“不是。”半夏忽然说,“前天还在河边捉蜻蜓。”

神像的声音断了。

院里传来孩子压着嗓子的哭声,很短,随即被尹三娘柔声哄住。她叫他别怕,说人马上就来,语气稳得像在骗别人,也在骗自己。

裴有财走出殿门。

“祖师先歇着。这回我们去请人。”

圆觉已经把一条粗布绕在肩上,准备负重。裴有财看着他歪一点的左肩,问能不能行。

和尚将布拉紧。

“没东西背,也得下去看看。”

两人沿山道往下跑。

跑到那根吴记木桩旁,裴有财想起自己上午还替新祖师编“踏河救人”。如今真需要跨过一条河,照夜观竟连一只船都没有。

山脚遇见半夏以前认识的脚夫,对方说孙郎中还在河西,好像是给摔断腿的人接骨,船被临时借走了。

圆觉让裴有财去渡口,自己沿上游找能过水的窄处。

“你会水?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扛着担架做什么?”

和尚看了看肩上的东西。

他也一直没顾上放下。

裴有财想笑,笑不出来。两人在岔路口分开,一个向河边跑,一个扛着没用的担架往上游走。尘土从鞋里灌进去,裴有财腕上的药布被汗浸透,勒得一阵阵疼。

渡口只有三个人。

谢停云站在最前面,正跟撑船的老头说话。老头指着一处被水淹没的踏石,反复说水急,不能只为一个人来回跑。

“船钱我付。”裴有财道。

老头瞥他:“多少?”

裴有财摊开手里的十一文。

早晨他还怕谢停云把三文香钱忘了,眼下却怕这十一文太少,少得人家不愿低头数。

老头看了半晌,收了六文。

“船不只坐郎中。那边还有两担货,得一起回来。”

裴有财点头:“行。”

谢停云张了张嘴,没再和船老大争。

等船老大解缆,裴有财先伸手去推船头,想省这一步工夫。船身横了半尺,老头一竿抵住岸石,喝他别碰。

“水正冲这一面。你推我下去容易,捞得起么?”

裴有财缩回手,掌上的湿泥来不及擦,蹭在衣襟上。渡口另两个人也上船,一个护着捆紧的瓷瓮,一个拎着包衣服,谁都嫌谁慢。拎衣服的老妇腿脚不好,脚踏上船沿又收回,裴有财急得心里发热,仍只能蹲下去给她扶住包袱。

包里露出一截很小的裤脚,补丁叠着补丁。

老妇说儿媳在河西做工,孩子烫着了腿,她去换两件干净的。话刚说半句,瓮底磕在船板上,老头又骂了一声。裴有财一手护瓮,一手接包,自己的伤腕夹在中间,疼得眼前一黑。

谢停云伸手替他托住。两人终于把船坐稳,船竿一点,岸边慢慢退开。

裴有财盯着河西,不敢再乱催。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排好要对郎中说的话,免得真正见着人,最要紧的那句反倒漏了。船老大问病孩几岁,他答完,又不由自主把发热时辰也说了。

老头听罢,将竿换到另一边,没再说话。

他们上船时,河西正有人招手。那人背药箱,裤脚卷到小腿,额头全是汗。显然已等了不短的时候。

到了河西,裴有财先跳下去扶船,脚在烂泥里陷到踝骨。刚才嫌碍事的瓮,这时也得一件件接上船。他把最后一担放稳,才腾出手去接郎中的箱子;那箱子一入手,他就知道,上山得换着背。

孙郎中见了他们,第一句话问孩子怎么喘。

裴有财不敢编,将自己见到的样子一点点说了,又说年龄、发热时辰和先前喝过的药。说到药效,他终于没照着纸上的“诸症皆宜”念。

孙郎中只嗯了一声。

上岸后,圆觉也赶回来了,浑身是水,脸上有一道被芦苇割出的血口。他没能找到安全过河的地方,倒在上游看见新堰开了一道口,水正偏向旧桥。

这件事暂时来不及细说。

和尚把担架放下,半蹲到孙郎中面前。

“我背你。”

郎中看他一眼:“先走。走不动再背。”

谢停云接过药箱,裴有财在前面带路。上山最后一段,孙郎中确实走不动了,圆觉便将他负在背上,右肩高,左肩低,尽量把步子踩稳。

到了观门,孙郎中先看了孩子,随后把想围进屋的人全赶出来。

韩老实留下帮忙。

半夏守在门口递东西,尹三娘的声音时而响起,时而停住。裴有财站在院里,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着担架的一头,抓得指节发白。

他把它放下,去井边打水。

井绳磨得很滑,提满一桶时,伤手没使上劲,桶撞在井壁上,水洒掉一半。杜大刀过来接手,没有说他帮倒忙,只让他拿个干净盆。

正殿里,祖师一直没有开口。

韩老实的药箱摊在屋外。那张被压住的药纸露出一角,裴有财捡起来,读到下面还有一句:药到沉疴尽,回春不误人。

字是请别人写的,印是韩老实自己刻的。

那只印边上刻歪了一道,远看像一只笑着的嘴。

裴有财把纸折好,放回箱里。

日头渐渐过了殿角。

圆觉坐到竹阴下,脱下湿鞋,往外倒了倒水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肩,试着转一圈,疼得额头冒汗,又把衣裳盖严。

谢停云在旁边坐下,问他怎么不说。

和尚道:“郎中忙。”

“忙完总能看。”

“那便忙完。”

两人不再说话。

裴有财去灶房,把上午买的米交给杜大刀。锅里添了很多水,煮出来的饭仍稀,但至少不是只有锅底一层。杜大刀拿勺子慢慢搅,问病人能不能吃。

“得问郎中。”

“那先留着。”

锅边一只碗里,是特意舀出的米汤,白气轻轻冒出来。

裴有财看了一会儿,忽然很想回到昨天下午,把那篇故事重新讲一遍。并不是改得更漂亮,只想让那个从窗里进来的仙师,真有件需要赶着去做的事情。

可他知道自己还没那种本事。

他能把人讲得很好,也能讲得很坏,就是没法把假的一伸手变成真的。

厢房门终于开了。

孙郎中擦着手出来,先交代今夜须有人守着,随后看向韩老实。

“纸是你的?”

老头点头。

“药也是你的?”

又点头。

孙郎中没有当众骂他,只道:“晚些我与你算。”

韩老实垂下眼:“好。”

尹三娘跟出来,嗓子已经哑了。孩子暂时缓过些,但还要观察。她说话时一只手仍扶着门框,仿佛松开,屋里的东西就会一齐散掉。

裴有财朝她笑了笑,没敢说“没事了”。

孙郎中坐到桌边,接过杜大刀给的热水。

“诊钱三十文。药另外算。”

院里安静片刻。

裴有财掏出剩下的五文,韩老实从旧鞋底摸出七文,合起来十二。

老头这回藏钱的地方暴露了,却没看半夏。

谢停云取纸记下欠诊钱十八文,药费待结,由韩、裴共同认。孙郎中看了看两人的名字,没要求按手印。

“欠着。下次有拿不准的,早些叫人。”

他又给圆觉看了肩,没另收这一项的钱。

天色暗下来时,石头醒过一回,想看院里的竹子。尹三娘扶他靠稳,让他从窗缝里看一小会儿。

半夏搬来矮凳,自己坐在窗外,说竹子顶上今天有只青鸟,比他的掌心大一点。

石头伸出手,朝窗边比了比。

裴有财将一盏油灯摆到门边,转身去给祖师添香。

神像问:“他还哭么?”

“不哭了。”

“好了?”

“还不能这么说。”

祖师静了一会儿:“本座方才……”

裴有财没有替他接话。

那只泥做的手垂在袍边,没法替人擦汗,没法背人上山,连一枚钱都挪不动。祖师似乎也正在看它。

“略懂。”他终于说,“似乎也不大懂。”

裴有财把新香点着,插入炉里。

“我们今天学了一些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先去找真懂的。”

神像没有不高兴。

门边那盏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歪,半夏从窗外回头,正准备过来挡。忽然,灯火往里收了一点,避过那阵风,没有灭。

只有一点。

裴有财瞧见,伸手把灯挪到更稳的地方。
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
神像像是想应,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。

院外响起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。

赵金盆站到门口,低头看了看被担架蹭得满是泥的石阶,又看了看殿内新立的神像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说,“一夜工夫,祖宗都认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