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上香请自带愿望
祖师醒来的第一天,照夜观先欠了他一顿早饭。
准确说,所有人都没吃上。
杜大刀揭开米缸,里面的米铺不满一只手掌。他把缸侧过来,让剩下的米顺着内壁滑到一处,端详片刻,又把缸扶正了。
韩老实问:“几个人吃?”
杜大刀说:“你要是只问几个人能看,六个都行。”
裴有财站在旁边,看了看灶房,又看了看正殿。那边昨晚刚得道,这边今早就揭不开锅,神仙对生计的帮助,似乎尚须时日。
他决定下山。
谢停云不放心他一个人对外说话,要跟着;半夏懂路,也要去。韩老实交给她两盒外敷膏,叮嘱卖掉以后先换粮,不要买那些看着漂亮、吃下去全是风的糖人。
半夏问:“药效怎么说?”
“说实在点。”
“那就没人买了。”
韩老实噎了一下:“总比买了回来找我强。”
出门前,裴有财去给祖师打招呼。
“晚辈下山一趟,给您买香。”
神像嗯了一声。
裴有财想了想,又道:“若有人问起您的来历,晚辈就依昨夜说的答。”
“昨夜哪段?”
“渡河救人。”
神像没有立即回应。
裴有财原以为他又要说闭关太久,却听见一句:“我救过多少?”
这一回,他没用本座。
裴有财望着泥像脚边那方旧石座,准备好的数字忽然不太好报出来。
“还没查清。”
祖师等了一会儿,说:“那便查清。”
半夏在门外听见,拉了拉谢停云的袖子。
谢停云将卷好的纸夹到腋下,没说话。
山道仍湿,三人踩着昨夜运砖车留下的深辙往下走。经过木桩时,裴有财看见竹林里的地面又多了几个白灰圈,有人已经替尚未到手的山划好了用途。
半夏绕开其中一个,问:“祖师救人,是你编的吗?”
裴有财低头看路。
“故事是我讲的。”
“那会不会真有这么个人?”
“也许。”
“也许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别急着说死。”
半夏不太满意,却没有追问。她将药盒换到另一只手,袖口的黑墨已经洗掉,指甲边还留着细细一圈。
柳渡集比昨天热闹。
有卖鱼的把活鱼拴成一串,尾巴拍着木盆;有磨剪子的占了井边,吱呀吱呀拉风箱;一名妇人抱着鸡跟人吵,鸡不知自己价钱正往哪边涨,仍埋头啄地上的糠。
裴有财在路口站了一会儿,挑中豆腐摊旁的一块空地。
谢停云问为什么。
“她刀声响,人多。”
“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人站着等豆腐,总得听点什么。”
裴有财向摊主作了个揖。摊主四十上下,头发挽得紧,手里的麻线往豆腐上一绷,切口齐整得很。
“借半块地方。”
妇人看他一眼:“卖什么?”
“话。”
“别把话卖到我的豆腐里。”
“绝不掺水。”
她又看了眼半夏,往旁边让出一只倒扣的木盆。
裴有财站上去,才发现盆底裂了。
“您这——”
“摔下来不收钱。”
谢停云在一张旧纸背面写好四字:照夜观药。裴有财看过,觉得太小;书生反问大了就能治更多病么,他只好让半夏挂起来。
最先停下的是个拄拐老头。
“照夜观?山上那破房子?”
“房子旧些。”裴有财笑道,“人还在。”
“韩骗子在不在?”
半夏答:“在。”
裴有财低头看她。
小姑娘又补了一句:“今天的药我带的,外敷,磨破皮的地方不能乱用。您要是肿了好多天,得先让郎中瞧。”
老头咦了一声:“今天换说法了?”
他没买药,却坐到旁边,准备看看还换了些什么。
裴有财把一块扁石当醒木,在盆沿轻轻一敲。
他没讲神威。
先讲一条旧河,河水涨上堤岸时,屋里的人来不及搬床,只能把孩子放到门板上。过河的船少,天又黑,船夫怕河中有旧桩,谁也不敢先动。
有个人提灯站到水里。
他不说自己是谁,只把灯举高,叫船沿着光来。
听到这里,卖鱼的插嘴:“站水里灯不灭?”
裴有财停下:“举得高。”
“水再涨呢?”
“人往高处挪。”
“要是没高处?”
裴有财看着他。
鱼贩也看着裴有财。
谢停云在旁边把“踏河不湿”四字慢慢划掉。
裴有财索性道:“所以后面的事,还得问经历过的人。我只听过一个开头,山上旧坛与这事可能有些关系,诸位谁家老人知道,肯告诉一声,比给钱有用。”
鱼贩哼了一声:“说半截也敢摆摊。”
嘴上这么说,脚却没走。
那妇人切完豆腐,忽然问:“你们如今供神了?”
“供了。”半夏道。
“管什么?”
这问题难住了三个人。
谢停云看纸,裴有财看谢停云,半夏则认真想了想。
“暂时住我们那里。”
老头拐杖一顿,笑得咳起来。
裴有财赶紧接话:“有事可去说说。能帮的帮,帮不了的也说明白。”
有人问能不能保佑赢钱。
他道先别上桌。
有人问婆婆总跟自己拌嘴怎么办。
他反问是不是同住一院,那人说是。他想了半晌,没敢给出个不要钱却要命的方子。
最难的是个丢鸡的老太太。
她说夜里明明闩了鸡窝,早晨只剩羽毛,求神一定要追回那只芦花鸡,因为鸡去年孵过两窝小的,值钱。
裴有财刚想答“不妨上炷香”,半夏已蹲下问鸡窝挖没挖洞。
老太太说后面有个洞。
“多大?”
她用两手比了比。
半夏看看山道,又看看那一圈爪印,沉默片刻。
“您先别急着求神。我回去问问。”
裴有财觉得,这桩事比赢钱有希望。
太阳高起来,他们卖出三份膏药,收了六文。有个听故事的往盆里丢两文,还有人送了半把葱。谢停云把钱分成两摞,一摞药钱,一摞谢钱,不肯混在一起。
裴有财去买米,回来时多带了三支最便宜的线香。
谢停云问香钱哪来的。
“我出。”
“记上?”
“记上。”
书生点点头,认真写下。
裴有财看那一笔,有些好笑:“就三文,也值得记?”
“值得。”
谢停云写完,将纸折好。
“往后还你的时候,别又说是三十文。”
裴有财的好笑少了一半。
谢停云将买米花掉的五文另记一行,余下三文裹进纸角。裴有财捧着不大的一包米,掂了两下,打算回去时拎在最显眼的一边,省得杜大刀以为他空手下山。
一个卖柴的中年人背好空绳,走过来认半夏。他冬天曾到山上躲雨,记得那时灶房就有人,也记得韩老实收了他半捆柴。
“他替我揉了腿,柴是谢他的。”那人补了一句,“不能写成他抢的。”
谢停云刚想记,闻言停笔,重新问了日期。对方只记得过年前,下过一回大霜,至于观是谁的,他说不上来。
裴有财问验观时能否帮着讲两句。
卖柴人将绳在腰里盘紧:“见着什么,我讲什么。什么神仙祖师的,我没瞧见。”
“就说见着的。”
那人这才留下姓名、住处。谢停云没有往纸上添“常年善待乡邻”,只记某次避雨,曾见灶火与住客。字少了,裴有财看着那一小行,却比听见一长串天尊尊号踏实。
临走,中年人指指米包:“绑紧。上山漏一路,鸡倒先信你们的祖师了。”
裴有财低头一看,纸角果然扎穿了。
豆腐摊的妇人一直没走远。她时不时望过来,等买豆腐的人少些,终于把一块豆腐切下,放到半夏的药篮里。
“我姓尹,叫三娘就行。”
半夏道谢,想给钱。
尹三娘按住她的手:“不是白给。我问件事。”
裴有财下意识把身子站直。
“孩子夜里烧,白天又能说话,昨日喝了药,今早还是烫。山上有会看的么?”
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点。
那些赢钱、婆媳和丢鸡的话,像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慢慢压了下去。
韩老实说祖传药时那份游刃有余的腔调,裴有财会学。但他此刻不敢拿出来。
“多大的孩子?”
“七岁。”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家里,隔两条巷,我娘看着。”
半夏已经把药篮盖好:“先去瞧瞧。”
谢停云拦了一下:“我们不会诊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去看能不能抬、能不能走,请人的时候好说。”
裴有财朝书生点头。
尹三娘收摊很快,用湿布盖住豆腐,托隔壁鱼贩照看。那鱼贩刚才还嫌故事只讲半截,这会儿却只摆了摆手,让她快些。
孩子躺在窗下,脸烫得发红。屋里闷,尹母怕孩子受风,窗上塞了棉絮。半夏站在床边,没乱摸药,只问喝过什么、什么时候喝的,转身去把孙郎中的地址写给谢停云。
孙郎中一早被请去了河西。
谢停云回来时,额上都是汗,说得等摆渡的船回来才有消息。
尹三娘用手掌托住孩子的后脑,慢慢喂了两口水。孩子抬眼看陌生人,气息有些急,叫了一声娘。
这声娘把裴有财叫得头皮发紧。
他在茶肆里讲过许多父母为孩子上刀山的故事,每逢这一段,听客便愿意多掏几文。他从没见过上刀山前,母亲会先把床沿的一根刺按平,怕硌着孩子的脚。
“韩老实在山上?”尹三娘问。
“在。”
“他从前给这孩子接过脱臼。你帮我把人叫下来。”
裴有财立即应了。
他没有邀请人上山求神,也没许什么灵验,只说走得快的话,半个时辰能带人下来。
回程经过渠边,半夏忽然停住。
原先向东的小水沟被新堆的土堵了,水绕到另一边,淹湿一片晒着的竹篾。两个伙计正在垒新石,旁边摆着吴记的木牌。
“水磨开工,要试一试水。”其中一人说,“别在这儿站。”
半夏指旧沟:“那边不走了?”
“往后都走新渠。”
“后山的洞呢?”
伙计没听明白,催他们让开。
裴有财记下位置,没在这里争。韩老实得先叫下来,孩子还等着。他让半夏留在山脚歇一口气,自己提着装米的布袋往上跑。
米只有一点,跑起来却像缀着块石头。
到了观里,老头听完脸色变了,拎起药箱便走。圆觉跟着挑了副空担架,杜大刀留守,谢停云还在渡口等孙郎中的消息。
裴有财想在门槛上坐一下。
还没坐稳,便听到山道上有女人喘气的声音。
尹三娘已抱着孩子上来了。
她等不住,托邻家小伙先背到半山,自己接着抱最后一段。孩子额头贴着她脖子,烧得她衣领里全是汗。
韩老实急忙迎过去。
尹三娘腾出一只手,从怀里拿出一张折了许多回的纸。
“药带了。”她说。
老头接过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纸上那行“诸症皆宜”,写得比药名还大。
裴有财站在他身后,也看见了。
正殿里,祖师听到门外动静,慢慢问是谁来了。
韩老实把药纸折回去,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一个病人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