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仙师她不答应

张仙师翻窗进来的时候,裴有财正说到张仙师翻窗进来。

茶客先是一愣,随即齐声叫好。

靠门的屠户拍着大腿说:“马掌柜,你这回下本钱了,居然请到本尊!”

张游桓一脚踩在窗框上,另一脚还悬在外面。他今天穿了件月白道袍,腰上挂着松纹剑,脸色却与衣裳不大相称。

裴有财手里的醒木停在半空。

只差一句。

只要把那句“仙姑伸出玉手,揭开了床前的帐子”说完,今天的二十四文就归他了。如今仙姑还没伸手,仙师先到了。

“诸位。”裴有财放下醒木,“方才说到哪儿了?”

“翻窗!”有人提醒。

“不错。张仙师翻窗而入,却见那屋中——”

“裴有财。”

“——端坐着一位老母亲。”

茶肆里安静了片刻。

张游桓慢慢把另一只脚收进来。

“老人家风寒入骨,仙师忧心如焚,连门都顾不上走,真是医者仁心。”裴有财朝他作揖,“张仙师,您说是不是?”

“我不是医者。”

“那就更难得了。”

前排老头把茶碗一放:“不对。昨天那老母亲才十七。”

裴有财看了他一眼。

老人家喝了三日最便宜的碎茶,一回该忘的都没忘。

张游桓从袖中取出一张皱纸,上面印着《玉帐双修记》五个大字。纸是县里最薄的黄纸,透着光能看见背面的字,价钱便宜,卖得尤其好。

“这是你写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张游桓把纸翻过来。末尾赫然四字:裴某亲述。

“同姓。”

“住柳树巷,左颊有痣,欠马记茶肆二百六十文。”

“这人把我查得很细。”

张游桓将纸按在桌上。

桌角喀的一声,裂了。

这回茶客不叫好了。

裴有财也收起脸上的笑。他知道张游桓有些真本事,只是没想到这本事用到自己身上,比隔着茶碗看人御风快得多。

马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,两手在围裙上抹了又抹:“仙师消气,桌子不值钱。”

张游桓看向他。

马掌柜又说:“但也不能白裂。”

裴有财把人往后拉了半步:“与掌柜无关。他只借地方给我说书,书是我编的,钱也是我收的。”

“你昨日还说一个字都不是你编的。”老头道。

“我昨日是说书的,今日在认罪。您容我换个身份。”

门外又进来一个人。

这人穿褐绸短褂,腰间一只金灿灿的算盘坠子,胸前领口收得紧,像生怕有人从那里摸走东西。他叫赵金盆,替青砂会办事。裴有财认识他,是因为柳树巷所有收钱的人,他都尽量认识。

赵金盆拨了拨桌上的碎木:“好热闹。张仙师,我说了,这小子跑不出城。”

裴有财心里一沉。

张游桓找他,是生气;赵金盆找他,是能把这份生气折成钱。

“私印修士姓名,坏仙门清誉。”赵金盆拉开凳子坐下,“赔个三贯,不多吧?”

“不多。”裴有财道,“您稍等,我先活到挣出三贯那天。”

赵金盆笑了,伸手去拿马掌柜柜上的钱匣。

裴有财先一步按住匣盖。

两只手碰在一处,赵金盆的手肥厚,食指上戴着个黄铜戒指,戒面磨得像金的。

“我欠的,算我头上。”

“你拿什么抵?”

裴有财摸遍袖袋,掏出十七文,一张药铺赊单,半截没削好的炭笔。

他把赊单往回收了收。

赵金盆看着那十七文:“你倒还有零钱。”

“给仙师留的。”

张游桓冷笑:“我该谢你?”

“您要是不急,也可以等凑整。”

赵金盆突然扣住他的腕子。那只铜戒指硌进骨头,裴有财疼得吸了口气,桌上的十七文叮当滚散。

窗外有人挑着一担青梅经过,吆喝声挤进茶肆,酸得人牙根发紧。

裴有财低头看散落的铜钱。

一枚滚到张游桓脚边,正面朝上,铜绿里嵌着一点亮。

他弯下腰。

赵金盆没松手:“还捡?”

“我统共就这些。”

裴有财伸长另一只手,够不到,便往前挪了一点。他低着头,像怕人看见脸上的窘迫。

马掌柜站在旁边,嘴动了一下。

就在这时,后厨响起一声惨叫。

“走水了!”

是马掌柜的儿子,嗓子尚未变稳,一叫便劈了。

赵金盆下意识回头。

裴有财没有跑门。

他一头撞向桌边,整张松动的桌板翻了起来,隔在自己和赵金盆之间。茶水泼到对方胸口,赵金盆松手骂了一声。裴有财从桌下钻过,顺势捞起桌脚边那把铜钱,扑向张仙师来时的窗。

张游桓伸手抓他。

裴有财把桌上的书稿往天上一扬。

“仙师!这是下册!”

张游桓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。

已经够了。

裴有财翻出窗,落在一筐青梅上。卖梅的汉子怪叫起来,他连声道歉,脚踩着滚了一地的青果,跌跌撞撞冲进巷里。

身后并没有火。

只有一锅忘了添水的豆浆,锅底糊得正好。

他跑过两条巷子,钻进一家正在晒被面的院子。被面在头顶荡来荡去,红的绿的,都是别人家过得还算安稳的日子。他从一片鸳鸯底下穿出去,听见狗叫,便加快了脚步。

到城东废水门时,他才敢停。

手腕已经肿了,胸口像吞了把热灰。

裴有财摊开手。

十七文,一文不少。

他喘着气,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到一半,又觉得笑得很不是时候。

在城里,他还欠房钱,欠油钱,欠替他刻版的周瘸子一顿酒。马掌柜今天少了一张桌子,儿子替他喊了句假火,也不知要挨几巴掌。

墙根有一滩浅水,他蹲下洗脸,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揉得七零八落。

他是想编个能卖钱的故事。

张游桓平日爱往寡居的秦娘子家跑,这是人人都瞧见的事。至于去修房顶还是修别的,没人知道。茶客想知道,他便替他们知道了。

写的时候,他还给秦娘子换了姓。

现在想来,只换一个姓实在不够周到。

裴有财拧干袖子,把剩下的一小截稿纸从领口掏出来。为了不让手汗浸坏,他一直贴身藏着。这是他从旧书摊淘来的半页杂记,记着几个古怪神号,他借其中一句给书里的仙姑安了师承。

纸边被虫啃过,剩下“玄元洞明”四字格外清楚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折好,仍塞回去。

将来改行做别的,也许还能用上。

靠近水门,他看见一辆卖筐的板车挡着半条路,车旁的老太太正俯身捡滚进沟里的竹圈。裴有财停下,替她捡出来,顺手将散了的筐摞好。

老太太瞧了瞧他:“茶馆那个?”

他心头一紧。

“你讲的仙人,前日在上游,昨日怎么又从下游来了?”

“仙人走得快。”

“那只船呢?”

裴有财没答上来。他记得自己是为让月亮照到姑娘脸上,临时改了河水的方向,哪料听书的还替他惦记着船。

老太太扯下一截多余的篾条,递给他系快散的鞋。城门那边又响起喊声,他蹲在筐后系了两回,手越急越不听使唤。

“沿河走,过柳树再上山。”老太太说,“那边没人查路引,就是山上没什么好吃的。”

他起身道谢。走出几步,老太太还在后头说:“下回你得把船接回去。借来的东西,不能人上岸就不管了。”

裴有财隔着人群应了一声,忽然觉得自己的听众,比张游桓还难对付。

东门外风大。裴有财绕过城门,沿河走到柳渡集,日头已经偏西。脚底的草鞋断了一根带,他用炭笔削细的木杆顶住,走一步扎一下,不知是扎住了鞋,还是扎住了自己。

集上有人卖蒸饼,热气从竹屉缝里钻出来。

“两个三文。”摊主说。

裴有财在摊前站了片刻。

三个时辰前,他还能让一屋子人等自己张口。眼下他想问有没有掉地上的,嘴却张不开。

一辆装满青砖的牛车从旁经过,车轮轧过积水,溅了他一裤腿。赶车人指着远处的山头,问路边小贩:“照夜观走哪条道?”

小贩抬了抬下巴:“有竹子的那边。运砖?”

“先认路。过些日子来拆。”

裴有财转过头。

“那观不要了?”

“里面几个闲汉住着,连祖师是哪位都说不明白。有人包了山,要清出来。”

“包山的人是谁?”

赶车人打量他:“你管谁?看你这样,也包不起。”

这倒是实话。

裴有财顺着那条路走了。

既然是几个闲汉,想必不计较一个说书的来借宿。要是真正的仙门,他还不敢进。仙门讲出身,闲汉通常先问吃过没有。

山路比看着长。

他走到半山,肚子叫了三回,草鞋彻底散了。他索性提着鞋赤脚走,石头硌得人清醒,风却渐渐凉下来。

照夜观的门只剩两扇半。

之所以能剩半扇,是有人把坏掉的门板竖在缺口,勉强也算一道门。残匾歪着,“夜”字掉了末尾一笔,暮色从那个缺口里往外漏。

门里传来剁东西的声响。

笃。笃。笃。

裴有财先往里看了看。

一个小姑娘蹲在院中,袖口挽得齐整,正把湿柴一根根分开。她脚边放着药秤,秤盘里却装了几颗豆子。

她抬起头:“买药还是躲债?”

裴有财笑道:“上山访道。”

小姑娘将他从头看到脚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草鞋。

“那就是躲债。”

“你们这儿常有人访道?”

“韩爷爷每次被人追,都这么说。”

裴有财往殿内望了一眼,供桌后是一团黑,隐约有个空台。

“观主在吗?”

“没人认。”

“祖师呢?”

“也没人认。”

裴有财觉得这地方确实有些门道。

小姑娘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木屑,问他吃过没有。他刚要说吃过,肚子抢先替他答了。

她没笑,转身进了灶房。

片刻后,端出半碗稀粥。粥里有几块豆腐,白白的,浮在能照见人影的汤上。

“先吃。”她说,“名字等会儿问,不然你嘴忙不过来。”

裴有财接碗的时候,才发觉手指在抖。

他坐到缺角的石阶上,捧着那只豁口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豆腐有点焦,粥底沉着两粒砂,热气贴着鼻子往上爬,半山的风忽然没那么冷了。

“我叫苏半夏。”小姑娘说。

他咽下嘴里的粥:“裴有财。”

半夏看了看他破掉的鞋。

“名字挺好。”

“我爹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她蹲回柴堆旁,继续把湿柴摊开。院里剁东西的声音停了,一个大个子提着菜刀出门,看看他,又看看碗,没说什么,回去把锅底刮得更响。

裴有财喝完最后一口,才注意到门板上新钉了一张纸。

纸上有印,有日期,还有一行写得很端正的字。

限七日内,具师承、祭产及常住名册,听候核验。逾期无凭,移交清退。

他把碗慢慢放下。

“你们这儿,管住几天?”

半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“今天算第一天。”

她顿了顿,把脚边一根干柴塞进他怀里。

“吃了饭,帮忙生火。”

裴有财抱着那根柴,看见灶房的烟正从破瓦底下一缕一缕冒出来。天色已经黑了,山下仍有人往上运东西,车轮声隐约传来。

他原本只想找个不用付钱的地方过夜。

这地方也确实没问他要钱。

看样子,是打算要命。